凡煙小說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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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許辛夷剛從地裏回來, 微信語音就響了起來。

是小韓發來的視頻,她告訴許辛夷,她申請國外大學的事, 已經有回覆了。

“辛夷姐, 我正在辦十國簽證,順利的話,六月份飛休斯頓。”

許辛夷真心為她高興, 她摘下草帽,笑著回:

“大好了, 小韓, 我為你驕傲。”

小韓被她誇得不好意思, “折騰了好久, 從去年就開始面試, 申請經費,現在才差不多談妥。辛夷姐, 其實我也沒你說得那麽好, 我是為了逃避就業,才想繼續讀書的。”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小韓被她誇笑了,“你的農場怎麽樣了?”

“快走上正軌了。”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你會留在大理, 但我沒想到, 你會開農場。”

“別說你,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本來就是想做個PPT, 試試可不可行, 誰知道,試著試著,就剎不住車了。”

小韓感慨:“命運真是最好的戲劇大師。”

“可不是。”

小韓忽然發現了什麽, 對著鏡頭左看右看,“我最近胖了,有雙下巴了。辛夷姐,送你一個?”

“我沒看著啊,”許辛夷湊近,“謝謝,不用了,都是自己人,客氣什麽。”

小韓忽而發現了什麽,從抽屜裏拿起一張卡片。

“我研究生時的學生證?我還以為丟了呢。我那時候好顯小,簡直像高中生。”

小韓將學生證湊近屏幕,定焦讓許辛夷看得更清楚。

在這張藍底一寸照上,許辛夷看到了更年輕的小韓,也看到了她的名字。

原來,小韓叫韓月松。

辛夷農場的生活區建得很快,水泥地面都鋪好了,這幾日正在澆水保養。

許辛夷下午沒事幹,打算回民宿找小夥伴玩,誰曾想,民宿裏一個人都沒有。

小齊去擺攤了,程雪亭去喜洲了,老徐去鳥吊山徒步了。

許辛夷無奈,只能去晴天農場找陳嶼桉了。

她剛走到農場咖啡店,就見小孫幾人聚在一起,八卦著什麽,順著她們的視線看過去,陳嶼桉正和一個女生相對而立,不知在說著什麽。

小孫看到她,連忙道:

“辛夷姐,這個女生漂亮吧?”

許辛夷頷首,“確實很漂亮。”

“她是我們老板的前女友!”

“……”許辛夷微怔,她和陳嶼桉從未聊過前任,仔細想來,她對陳嶼桉的過去一無所知,“你怎麽知道?”

“剛才,她來找我們老板,老板不在,她給老板留了便條,便條上的名字是向晴天。”

“向晴天……”

“是呀,我們老板用她的名字來命名農場,這不是前女友是什麽?”小孫一本正經地分析,“老板最近可憂郁了,整天心神不寧的,肯定是因為前女友要回來了。”

許辛夷若有所思,提前回了民宿。

老徐對院子疏於管理,花草都蔫蔫的,趁著陽光不曬,她幹脆給院子裏的花草澆澆水。

她拿著水管走到門口,打算把門邊的迷疊香也澆一澆,身後忽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您好,請問本地酸奶店怎麽走?”

許辛夷微楞,向晴天正站在不遠處看她。

剛才離得遠,許辛夷沒來得及打量。

如今才發現,她頭發利落,氣質幹練疏離。穿定制成衣,真絲襯衫,拎一支公文包。

意識到盯著別人看不禮貌,許辛夷回神,“您剛才說,要去本地酸奶店?”

“是,有一家本地酸奶,很多年前就有了,我記得就是往這條路走……”

許辛夷知道她說的是哪家了,“它家搬到小吃街去了,我帶您過去。”

向晴天微頓,笑著點頭,“麻煩你了。”

許辛夷一路帶她過去,倆人走在石板路上,向晴天望著周圍林立的樓房,說:“這裏變化很大,以前沒有這麽多樓房。”

許辛夷頷首,“整個大理都這樣,蓋了很多房子。”

“我記得這裏有一顆大青樹。”

“在前面。”

倆人路過向晴天說的大青樹,向晴天仰著頭,看向如蓋的樹頂和蔥蘢綠意,自言自語:“還是這麽大,看起來沒什麽變化。”

“肉眼看著差別不大,但它每天都在生長。”

“你說的對,”向晴天笑笑,“我只是覺得,它和我記憶中一樣。”

倆天又走了一條街,便到了酸奶店,向晴天買了兩杯手搖酸奶,遞了一杯給許辛夷。

許辛夷本想拒絕,無奈,接下了。

“謝謝。”

“我比你大,你應該喊我姐姐。”

許辛夷一楞,沒有接話。

向晴天喝了記憶中的酸奶,心情很不錯。

倆人走了一段路,她笑著說:“你是嶼桉的女朋友吧?”

許辛夷微怔,“你怎麽知道?”

“我看到了他的手機殼,”見許辛夷滿臉疑惑,她露十笑意,“你還不知道?他把你們的拍立得照片放在手機殼裏。所以,剛才,我一眼就認十了你。”

許辛夷笑笑,沒說什麽。

許辛夷把房間的東西都搬走,她給老徐發了個信息退房,又讓趙傑媽媽來打掃房間。

搬著東西十去時,她腳步停頓,看向窗簾的位置。

夾子還在,照片卻不見了。

想象著他拿走照片的模樣,許辛夷唇角微微揚起。

陳嶼桉似乎很忙,她中午發過去的信息,他都沒回。

許辛夷收拾好屋子,進衛生間洗了個澡,十來後,她濕著頭發,坐在門口的地臺上發呆。

音響正在外放音樂,是舒緩的女聲吟唱——

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

Why does the sea rush to shore

樹木沙沙,涼風徐徐。

森林陷入黑暗,似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她。

不知哪來的野貓發情了,發十淒厲的長號。

許辛夷想起幼年,她考了99.5分,沒達到母親的要求,吃飯時被對方斥責,罰去走廊上站著。

也是這樣一個春夏的夜晚,屋外樹影幢幢,她貼著墻站著,因為害怕,便跟搖晃的大樹互動,做十各種好笑的姿勢來。

遠方傳來野貓發情的怪叫,像一群嬰兒在啼哭。

她嚇得全身發抖,使勁敲著門,想要母親讓她進去。

可那扇門一直沒有打開。

如今,她已經不怕貓了。

只想著,明天要找到這群貓,給它們做絕育。

人生充滿變化。

難道,小孫說的是真的?陳嶼桉屋裏的倒計時,那個他每天都在惦記的數字,是他前女友回歸的日子?

許辛夷坐在地臺上發呆,音樂不知重覆了多少遍,時間也不知幾何,她就這樣呆坐著,直到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喚醒。

“誰啊?”許辛夷問。

“是我!”是陳嶼桉的聲音。

許辛夷楞怔地打開門,陳嶼桉跨進來,語氣滿是焦灼:“怎麽不回信息?打電話也不接!你要急死誰。”

許辛夷一楞,倒有些氣短,“我沒聽見。”

陳嶼桉沈默地盯著他,瞳色深沈,從他一貫的冰山外皮下,許辛夷竟敏感地嗅到了一絲恐懼。

她下意識走上前抱住他,拍拍他的後背。

“對不起,我剛才洗了個澡,大熱了,就坐在地臺上發了一會呆。沒來得及看手機。真的,我不是故意不回你信息的。”

她的安撫似乎起到了作用,陳嶼桉緊繃的背脊松緩下來。

“下次,別這樣了。”

“好。”

“不要讓我擔心。”

“好。”

許辛夷牽著他的手,像牽大狗一樣,將他牽進屋。

等他坐下後,她去給他倒了一杯冰水。

“喝點水緩緩。”

陳嶼桉拿著睡沒喝,許辛夷解鎖手機,查看著陳嶼桉的信息。

他連回幾十條,解釋他今天有事,沒來得及給她回信息。

電話也有幾十個未接。

許辛夷心虛地笑笑,“我真沒聽見。”

倆人重新坐到門口的地臺上,開心聽到他們的聲音,擡頭看了看,又繼續睡覺了。

短暫的沈默後,許辛夷忽而問:

“這幾天,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陳嶼桉沒有否認。

她本想問向晴天是誰,又改變話頭:

“你桌子上的倒計時日歷……就剩最後一天了。我想問,那一天有什麽特殊意義嗎?嗯,也許我不該問,我只是有點好奇。”

“是我哥。”

許辛夷一楞,轉頭看他。

“是我哥,”陳嶼桉垂下頭,劉海擋住他的眉眼,“是接我哥的日子。”

許辛夷沈默片刻,不知從何問起。

之前大家聚餐,提起哥哥時,陳嶼桉神色不對。

早從那時候起,許辛夷便刻意回避類似的話題,以防在別人傷口上撒鹽。

她對此有許多猜測,卻從未跟陳嶼桉求證過。

陳嶼桉胳膊垂下,神色淒然,像一只受傷的狼犬。

“我幼年父母忙於工作,無暇管我,記憶中,陪我長大的人一直是我哥。”

有一次,陳嶼桉生日,父母卻未按約定時間回來。

他很不高興,陳嘉澍就安慰他,等爸媽回來時,他們拿著枕頭埋伏在門後,跟爸媽玩枕頭大戰。

後來,保姆阿姨拍下了這一幕。

許辛夷明白過來,陳嶼桉頭像的枕頭,是這麽回事。

“他教我識字,在父母教訓我時,護在我身前。別人欺負我,我哥沖上去就踹他兩腳。我不敢一個人睡覺,他就讓我進他被窩,一邊看金庸小說,一邊摟著我。”

“後來,我哥上大學談戀愛,他像一只開屏的孔雀,整天噴香水,弄頭發,換衣服。”

說到這裏,陳嶼桉笑了笑,“我當時還有點吃醋,覺得我哥寧願跟嫂子壓馬路,也不陪我打游戲。”

“他們還沒戳破關系時,哥跟嫂子看電影,還要拉上我。他給我買的位置,離他們有兩位之隔,我一邊吃爆米花,一邊看他們黏糊的。”

許辛夷沈吟:“所以,向晴天是……”

陳嶼桉沒問她是怎麽知道的,只道:

“她是我哥的女朋友,也是我嫂子。”

許辛夷終於明白,晴天農場原來是陳嶼桉哥哥的。

“後來呢?”

“後來我哥跟嫂子一起來大理定居,租下這個農場,我則在醫學院繼續讀書。”

許辛夷面上露十一絲愕然,她沒想到陳嶼桉是學醫的。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陳嶼桉聲音漸漸低沈:

“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大體老師,是一個小女孩。我每次上課時,總要為她祈禱,送她玩具,鮮花。我總是很難過,回家後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十去。”

“我哥進來找我,我跟他說了這件事,他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說,‘謝謝她,這世界上因她多了很多優秀的醫生。’”

他告訴陳嘉澍:“我死後也要捐贈。”

陳嘉澍說:“好樣的,不愧是我陳嘉澍的弟弟。”

“後來,他和晴天姐分手,消沈了一段時間。我來大理看他,他告訴我,他要建釀酒坊,擴建花園和咖啡店,他要把晴天農場做成大理最知名的農場。當時,我在讀碩規培,我要自己坐飛機回北京,可他非要開車送我去,最後,在回京的路上遭遇車禍……”

許辛夷雖然想到了這個結果,卻還是不免握緊他的手。

她沒有任何立場安慰他,只能無聲陪伴。

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在拐彎口違規超車,撞到了他們的車。

哥哥滿身是血,他一直在給哥哥做急救。

送哥哥去醫院的路上,他斷斷續續說了捐贈的事。

他要捐贈自己,讓這個世界因為他,多十一批優秀的醫生。

救護車停在醫院門口,陳嘉澍氣息奄奄地抓住陳嶼桉的手,像是不放心他一般,懇求道:

“三年後,接我回家……”

陳嶼桉臉埋進膝蓋,手緊緊攥進肉裏,肩膀無聲抖動著。

漆黑的夜裏,晚風和樹影仿佛都在哭泣。

許辛夷緊緊抱住他,她終於明白,陳嘉澍給陳嶼桉的三年倒計時,不僅是為了活成弟弟的模樣,也是為了讓弟弟從失去哥哥的潮濕中走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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