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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 正入萬山圈子裏,一山放過一山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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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還是稀疏的雪霰,到了江南就成了霏微迷蒙的淫雨。

展昭離了東京,就一路疾馳趕回常州,行得急了也不顧得帶上雨具,但一衣靛青,馬過處驚起泥路上一片水花,人已沒進雨簾深處。

得了皇帝的親口允諾,本該就此松一口氣,只是那一瞬間的輕松過後,心中反湧起不安。仿佛是遺忘了什麽很要的東西,一時理順不清,卻催促得他恨不得生出翅膀立時飛回常州。

雨雖不大,時間久了滲進衣裏,反覺陰涼入骨。展昭不自覺打個寒戰,但覺周身不適似較昨日更強了些。打過江以來,便約略有些低燒,然展昭向來不曾把這些小病小傷放在心上,熟料臨近常州倒愈發難熬起來。

周身不適之下,頭腦反愈發清晰,放下了官家這邊,之前不曾慮及的其他細節便在腦海中一個個地浮現出來。幾乎就在這一瞬,展昭驀地發覺自己真的是遺漏了什麽。從開始展家爭奪金匱的兩批人,到後來常州兵馬引出襄陽王,再後來展老爺之死,看似平息了波瀾,卻不想趙培音一手釀下慘禍。他是亂了方寸,念著三嬸、金匱、官家,卻忘了一直來,再不見另一批爭奪金匱的人——而他們,怎麽可能放手?

先推遲了堂審,後斬了趙培音,他們怎麽會猜不到金匱再現於世?難怪,心頭會有那隱隱的不安,終究是棋錯一招。依稀還記得,那日背後暗風襲來,自己回頭,對上的那雙同樣詫異的眸子。當時不及想,事後無心想,如今再憶起,卻不覺背後生涼。自己一直不解,那樣的條件,他本沒有道理拒絕;那樣的時間,也並非出手的恰當時機。如今想來,苦心求解,倒不如說,是有第三人:那樣的情況下,自己很難分心觀察四周,而這,恰恰是最合理的解釋。若自己與官家結怨,誰是那得利的漁翁?

傷人的,永遠不是明槍,而是暗箭。

夜色沈沈,風雨交織,似一張大網漸漸攏住天地。展昭一振長鞭,駿馬嘶鳴,向著風雨中常州城隱約的輪廓疾馳而去。

……

入夜闃靜,不知何時就下起了雨,那雨腳細密綿長,正如這江南的模樣,溫潤而從容。窗扉半開,燈火如豆,明明燭華便在這雨夜中漫散開來。

公孫策從案前擡首,望一眼燭影搖晃的燈檠,但看包拯也自失神,心中不由一陣悵然:展昭留書離去已有幾日,信中雖未曾言明去向,然包拯和公孫策如何不知他心裏的打算?他想用一人生死,換君王心安,換展家和開封府無憂。

說實話,展昭此舉,其實並非穩妥。趙培音一斬,另一方人不假時日便會猜到金匱所在,只怕不會沒有動作。而他北上,雖平君心,但作為唯一的知情人,又會迎來怎樣的命運?

推開窗扉,探出手來,夜裏看不見雨落的痕跡,只覺掌中一片濕涼。包拯擡頭,望著沈沈夜色,不由輕嘆:“公孫先生,本府素喜希文兄一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素來是這樣要求自己的,卻覺得今夜的雨,當真惱人得很吶!”

公孫策默默搖了搖頭,剛待說什麽,卻被前院乍然響起的刀劍之聲打斷。公孫策側耳細聽片刻,眉心微蹙:“大人,好像,是來刺客了。”

“刺客?”劍眉一緊,額上月痕便隨著微微顫動,“此處緊鄰常州府,來人倒甚是囂張啊。”

聽外間聲響來者似乎只一兩人,又念及今夜來客與常州近日之事必有幹系,要好能擒住活口問出什麽。這麽想著,兩人略一對視,便先後出了房門,前往前院。

前院不大,又有庭樹錯落,衛隊人數雖多一時也施展不開,實際上也只有張龍趙虎和兩個衛士與前來的兩名刺客交手。夜色下,人形急動,虛影幢幢,刺客以少對多,卻也並未見落得下風,不過外圍終歸還有大批護衛,想卻身而退,也並非易事。

包拯向著交手中的人喊了句“留活口”,便也在外圍站定,凝目而望。包拯和公孫策雖不谙武藝,也約略看出那刺客進退往來游刃有餘,倒似留了餘地。刺客出手,難道不該勢如破竹,力求一擊得手嗎?如此,卻似乎是在——拖延時間?此念一閃,公孫策默默退出,尋來臨近一員護衛,吩咐他帶寫人看看四處是否還進了人,目送幾人離去,又悄然站回包拯身側。

正僵持著,院外驀地一聲馬嘶,幾乎同時,一道人影徑直落入院內。張龍趙虎得助,登覺壓力大減,但看那藍影開闔從容宛若游龍曳於雲間,幾個往回已制住了其中一個刺客,心神振奮下不多時也合力拿下了剩下那人。

藍衣人站定,靜靜看著張龍趙虎帶人將刺客壓下去,定了的,方才緩緩轉身拜倒:“屬下歸遲,請大人責罰。”

“展護衛,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包拯俯身扶起展昭,向來肅然的黑面上難得浮出笑意。

“大人,方才的刺客,可是沖著大人來的?”入鬢劍眉輕輕一蹙。

“展護衛此言……”

“屬下覺得,那兩名刺客似乎並未盡力。”展昭沈吟片刻,“他們既有餘力,就不該僅限於此——大人,屬下去時請白玉堂暫替屬下護衛大人,為何不曾見到他?”

包拯神色微凝:“前夜有人潛入樊大人書房,本府勞煩了白少俠前往查探。”

“大人,這恐怕是對方的調虎離山之計啊!”公孫策長眉一動,似有所悟。

包拯點點頭,但看此時雨雖不大,展昭身上衣物卻已濕透,知其必是冒雨趕回,心下不忍,遂道:“展護衛,且回屋再說。”

“是。”展昭抱劍行禮,讓過包拯公孫策,行在最後。

未出幾步,公孫策看看回頭站住:“展護衛可是抱恙?”

方才外面夜色遮還看不出來,此時臨近房屋燈光一照,才覺其人唇色蒼白,兩頰倒是暈著不正常的緋紅,打著精神卻掩不住滿面倦怠。

展昭見問一窘:“只有些低燒,不礙事的……”

果然,不待展昭說完,公孫策便沈了臉色:“展護衛,你先隨我來。”

展昭頗為無辜地望了望行在前面的包拯,見其人斂目頷首,一副“我心戚戚”的模樣,當下也只得乖乖跟了公孫策回房。

三指輕搭,探沈浮遲滑,倒果是受涼發熱,不過也並非如展昭所說那麽輕巧,恐這低燒已持續了多時。公孫策狠狠瞪一眼展昭,剛待收手,忽覺一點似弦似顫的雜感混在脈象中擦過指尖,再擡眼看一眼展昭,但見其目光沈靜,面容平和,有自斂目垂首,心中微微納罕。

除卻受傷,素日裏很少見得展昭生病,即便是有些頭疼腦熱,仗著渾厚的內力護體,抗一抗也就過去了,這如今真是生病的模樣倒也稀奇。公孫策這般想著,再細察脈象,不覺怔然。

展昭不知公孫策念頭,只覺這次把脈著實長得難耐,不由出聲道:“公孫先生?”

燈火不波,公孫策聞聲緩緩收手,目光肅靜,久久地盯著展昭:“展護衛可知,自己中毒了?”

一瞬的詫異閃過,再擡眼眸中卻是清正如水:“展昭知道。”

展昭說的很平靜,平靜得公孫策恍惚覺得,這一切原與眼前藍衣颯颯的年輕人沒有絲毫關系。他總是如此平靜,平靜地把一切都壓進心底。

“什麽毒?”

眼睫微垂,遮住了明凈的眸子:“是牽機的原毒……沒有引子,不會發作。”

——說的倒是輕松。毒在體內,怎能不傷身?雖說牽機原毒並非難解,可怕只怕無意間觸了毒引。若說此毒惱人,便惱在這引子上。引子除了下毒的人無人知曉,所以無法防備,無法回避,解毒的草藥,或許反會成那要命的毒藥。飲了原毒的人,一條命,已是送到了別人手上。

人說,最高莫過天,最深莫過天家心。公孫策不由苦笑:“是他麽?”

凈徹的目光望去,明明如濯清的燭光:“先生,是展昭自己請的。”

公孫策突然覺得那燭光有些刺眼。是呵,他年少老成,處事穩妥,溫文謙和,他肩負了太多的責任,以至於他們時常都忘了,他初入官場,供職開封時,還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一聲嘆息,終是掩不住出口。公孫策沈默片刻,緩緩起身:“我去叫人燒些熱水來,展護衛仔細積了寒氣。”

公孫策轉身正要出門,身後一個微啞的聲音卻很不識時務地傳來:“公孫先生,今夜的刺客來的奇怪得很。”

今夜的刺客的確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如果不是展昭恰好回來,又這般不愛惜身體,公孫策想自己應該四下看看是否有什麽異常的。而實際上,公孫策的感覺並沒有錯,當展昭不聽勸告,執意出現在包拯書房時,包拯正對著一房的狼藉蹙眉沈思。

——很明顯,前院行刺是假,來這書房才是這些人的真正目的。看這情形,是要找什麽東西。包拯一介清官,無甚銀兩,也無把柄,尚方寶劍又非放於此處。那麽,這些人,是要找什麽呢?

思忖間,卻看展昭的臉色驀地變得異常難看:“他們是在找金匱。”

“展護衛?”包拯看著那俊朗的面容一瞬間慘白,不等開口相問,那襲藍衣已失態地轉身奔出,沒進風雨漸濃的夜色裏。

見此情形,公孫策楞了楞,臉色亦是大變:“大人,那些人恐怕也去了展家!”搖搖頭,又道,“大人畢竟是南下的欽差,又有衛隊相護,他們不敢如何,可是展家……”

展家人不入官場,不涉江湖,在這場爭逐中,更像是,板上的魚肉。

正是所謂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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