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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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這次心理治療結束時,林雨柔給江妮推了一個交流小組群聊。

“我已經給負責人打過招呼了,”林雨柔說的話出現在了江妮的手機屏幕上,“你申請時備註你是江妮,她會同意的。”

江妮點了點頭,回林雨柔:“好的。”

雖然嘴上答應“好的”,但江妮其實沒有打算加入這個群聊小組。

林雨柔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又對她說:“這個交流小組裏幾乎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我想你們應該會聊得來。”

“如果你有什麽心事是沒辦法跟家人說,也不想跟我講的,可以和他們聊一聊。”

江妮垂眸看著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又一次乖乖應聲:“好的。”

江妮從診療室出來時,沈寂正在看一個體驗聽障人士生活的帖子。

因為坐在他身旁的孟秀蘭突然起身,沈寂這才連忙摁滅手機屏幕擡起頭來,看向從診室走出來的江妮。

孟秀蘭笑吟吟地迎上去,很自然地牽起江妮微微冰涼的手,話語溫柔道:“走吧,我們回家。”

江妮聽不到她的聲音,但能從她的肢體動作上大概判斷出她的意圖。

被孟秀蘭牽著往前走的時候,江妮無意識地望向了也起身要跟著她們離開的沈寂。

在看向他的這一刻,江妮的腦子裏忽然又想到了在接受治療時,心理醫生問她最想聽到什麽聲音。

本來都已經收回了視線,可因為心裏在想事情,江妮又忍不住瞅了沈寂一眼。

沈寂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對她疑惑地歪了點頭,似乎在問她怎麽了。

江妮連忙小幅度地搖了搖頭,隨即就立刻低頭別開了視線。

在回家的路上,江妮又一次睡了過去。

也因此,沈寂再一次充當了她的人形靠枕。

江妮沈沈地睡了一路,一直到家都還沒有要醒的跡象。

和之前一樣,孟秀蘭先下車進了屋,去廚房準備晚飯。

而沈寂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陪著江妮坐在車裏。

手機早在她睡著後就被沈寂開了靜音,就連屏幕亮度也被沈寂調到了最低。

江妮睡得並不輕松。

她被夢境裹挾住,無法抽離。

夢裏有媽媽,有沈寂,也有秀蘭嬸嬸和國宏叔他們。

還有原來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

他們每個人都在說話,但是她一個字都聽不到。

她格外著急卻又毫無辦法,一個勁兒地跟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解釋,對他們說——我聽不到,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能不能說慢一點,或者寫下來給我看。

可是,沒有人聽得到她的話。

她和他們好像被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她的世界是完全的、絕對的寂靜。

她好像已經被那個世界所拋棄。

她再也回不到他們在的世界中。

“不要丟下我……”江妮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在車廂內響起:“不要不理我……我聽不到你們的聲音……我聽不到了,什麽都聽不到……”

沈寂輕蹙起眉,低聲喚她:“江妮?”

江妮開始輕啜抽噎,“我想聽到的……我想……”

“江妮?”沈寂在輕輕拍她另一邊肩膀的時候,還在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江妮?江妮醒醒,你在做噩夢。”

在將醒未醒之際,江妮好像聽到一個聲音在喊她。

是一道清朗溫柔但壓低了聲線的嗓音。

很好聽。

但是當她睜開眼之後,她的世界仍然是安靜的。

江妮緩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還枕著沈寂的肩膀。

她瞬間坐直了身子,有些慌亂地望向身側的沈寂。

沈寂正目光略顯擔憂地盯著江妮。

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珠,表情中滿是驚慌和無措。

沈寂在手機上打字問她:[做噩夢了嗎?]

江妮輕聲說:“夢到不僅我聽不到你們的聲音,你們也聽不到我說話了。”

“就好像……我被困在了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裏。”

沈寂安慰她:[江妮,你的壓力太大了,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也不要制定什麽多少天內聽力必須要恢覆到什麽水準的目標,你現在最需要做的是放松下來,太緊繃對你的治療沒有任何的好處。]

江妮沈了口氣,小聲回答他:“我知道的。”

等江妮跟著沈寂進了屋後,她才開口問他:“沈寂,林醫生給我推了一個交流小組,我要不要加入?”

沈寂問她:[你想不想加入?]

江妮很誠實地告訴他:“我不知道,我聽你的。”

“嗯……”沈寂略微沈吟了片刻,才給了江妮他的建議:[那就先加入看看,如果不喜歡退掉就行。]

沈寂之所以做出這個選擇,是因為他覺得,以目前江妮的狀態來看,她確實很需要這個交流小組。

不管是從中了解其他人的經歷,還是傾吐她自己的感受,對她來說,都不會是一件壞事。

江妮應道:“好。”

於是,她申請加了這個群聊名字為“第36個故事”的交流小組。

等江妮吃過晚飯再拿起手機,她的申請已經被通過了。

群聊裏的成員並不多,加上她一共才13個人。

在她吃晚飯沒看手機的這段時間裏,已經有好幾個群成員發了歡迎她的表情包。

江妮不知道要怎麽回,便認認真真做了個自我介紹,打字說:[大家好,我是江妮。]

然後又收獲了滿屏的“你好”和“歡迎”。

之後群主陳憶莎艾特江妮,告訴她:[@NN 江妮,我們這周六下午四點鐘有見面交流分享會,在“拾音半島”咖啡館,你要是方便的話也一起來呀!]

江妮站在原地思索起來。

周六……

沒有心理治療,也不用去醫院的耳鼻喉科找許醫生做治療。

但江妮目前還不確定那天會不會有別的安排。

她回群主:[好的,我可以過兩天再給你確切的答覆嗎?我目前還不知道周六那天會不會有其他事情……]

陳憶莎說:[當然可以,就算到了當天再告訴我們你能不能來都可以的。]

江妮:[好的,謝謝。]

隨後,陳憶莎又在群裏艾特了另一個人,問:[@李棋墨棋墨,這周你來嗎?]

對方沒有立刻在群裏回話。

有人調侃:[莎莎姐,你應該最清楚的啊,這大學霸估計又在學習。]

李棋墨過了會兒才回陳憶莎:[不去。]

陳憶莎似乎很無奈:[行吧。]

然後她又說:[那李叔叔要是問起來,我只能如實說你不來了啊。]

不多時,李棋墨又改了主意,說:[我去。]

江妮正在看群聊消息,根本沒註意到沈寂走了過來。

沈寂見她一臉凝重地盯著手機,還以為出什麽事了。

他在微信上給她發消息問:[怎麽了?]

江妮在看到他的這條消息後很是茫然不解。

就在這時,沈寂剛好出現在她身側。

江妮本能地仰臉看向他。

在江妮把她的疑惑問出口之前,沈寂就對著手機說了句話。

而後,他的語音出現在了他們的聊天頁面中。

江妮把他的語音轉換成了文字,顯示出:[見你盯著手機愁眉不展的,是怎麽了嗎?]

江妮連忙搖頭,跟他解釋:“沒事的,我只是在想周六有什麽安排。”

“嗯?”沈寂下意識地疑問出聲。

不等他再問江妮什麽,就聽到江妮繼續說:“加的那個交流小組說這個周六會在‘拾音半島’有見面交流會,跟我說如果我方便的話可以過去。”

“那挺好啊,”沈寂笑著用手機給江妮發語音:“你要是想去的話,到時候我送你過去。”

江妮從沈寂的表情和他傳達過來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沈寂對她參加交流小組見面活動的支持。

他明顯是希望她去參加的。

既然如此,那她去吧。

江妮隨後就在群聊裏給了群主陳憶莎確定的回覆。

她說:[群主,我周六那天會去的。]

陳憶莎秒回她:[好嘞!]

然後陳憶莎又告訴江妮:[江妮,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和大家一樣叫我莎莎姐,我比你們都大一些。]

江妮回她:[好的,莎莎姐。]

.

周六下午將近四點時,孟秀蘭開車帶沈寂和江妮到了“拾音半島”咖啡館。

在江妮下車之前,沈寂發語音告訴她:“一會兒蘭姨要先回去買菜做飯,但我就在附近,你結束後給我發消息,我過來接你。”

江妮點點頭,說:“好。”

沈寂又語音囑咐她:“不要怕,大大方方的,不想說話就不說,要是想分享就給他們分享分享,你只要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就行。”

她看著轉換成文字的內容,低著頭應聲:“嗯,知道了。”

“去吧,”沈寂說:“我等你出來。”

“好。”

江妮剛走進咖啡館,就有一個穿著紅裙子長相明艷的女生朝她走來。

對方用手機打字問她:[是江妮嗎?]

江妮靦腆地點了點頭。

對方笑著給她打字說:[我是陳憶莎。]

江妮連忙道:“莎莎姐,你好。”

陳憶莎莞爾,打字對江妮說:[跟我來吧,江妮,我們去包廂。]

也是這時,江妮才知道,這個咖啡館有獨立包廂,小組成員見面的地點就在包廂裏。

江妮被陳憶莎領進包廂的時候,已經有好些成員坐在裏面了。

包廂裏有個橢圓形的長桌,桌上擺放著零食和水果。

圍繞著這個長桌落座的人看上去都和她差不多大。

如林醫生所說,這個群聊小組裏的人,除了群主陳憶莎稍大一些,其他人都和她年齡相仿。

“你就是江妮吧?”一個戴著助聽器的男孩子很熱情地起身問道。

在江妮說話之前,陳憶莎就回了那個男生:“江妮沒有佩戴助聽器,她現在是完全聽不到的狀態,你需要用手機或者紙筆和她交流。”

“哦哦哦,這樣子。”男孩兒了然。

陳憶莎給江妮拉開了一張座椅,示意她過來坐。

等江妮坐下後,陳憶莎就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至於江妮的另一側,還是空的。

江妮打開了語音實時轉文字的應用。

雖然無法靠文字辨別到底是誰在說話,但是大家的聲音都能夠出現在她的手機屏幕上,這樣她也能知道大家在聊什麽。

陳憶莎讓江妮自己選喝什麽飲品。

江妮看來看去,最後選了個價格相對來說便宜的果茶。

隨後江妮就問陳憶莎要怎麽付錢,陳憶莎笑著告訴她:“不用付錢,交流會的吃喝都是免費的。”

江妮頓時無措又惶然。

剛剛起身說話的那個男生笑道:“江妮,你不用不好意思,莎姐辦這個交流小組就是純做慈善,她根本不用我們讚助一分一毫,就只是單純地想我們能過得好一點,開心一點。”

“是的是的,”另一個女孩子也開了口,笑盈盈地對江妮說:“這家咖啡館就是莎莎姐的,這個唯一的包間也是莎莎姐專門為交流小組設立的,我們每次來這兒交流,莎莎姐都免費提供吃喝。”

竟然是這樣。

江妮一時有些詫異。

不多時,最後一個人踩點出現在了包廂。

是那位叫李棋墨的男生。

他和這裏的大多數成員一樣,耳朵上戴著助聽器。

因為來的晚,李棋墨沒有位置可挑,只能坐在江妮另一邊的空位上。

江妮本以為這種交流會就是剖析自己,把自己的傷口撕開給別人看,同時也瞧瞧別人的傷口到底有多深。

但令她意外的是,並沒有。

沒有一個人提到他們是如何失聰的。

江妮心想,也許他們之前就已經互相了解過了。

可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人開口問她怎麽會聽不見。

她本來……都做好了要如何回答突聾的準備了。

大家就只是在聊近況,說各自最近遇到的小事,分享著又在哪家店發現了味道不錯的美食,安利各種好物。

這次的交流會讓江妮知道了,陳憶莎幾年前和她現在的情況一模一樣。

陳憶莎當初也因為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原因,在一覺醒來後發現自己突聾了。

除此之外,江妮還知道了,那個最後來的男生李棋墨,不僅和她同齡同級,甚至還和她一樣,會轉學到江城一中念高二。

在江妮說出她應該會去一中念書的時候,在場的一個男生驚訝道:“那你和棋墨就是同學了啊!”

不等江妮反應,另一個男孩子又問她:“江妮,你開學上高幾啊?”

江妮說:“高二。”

陳憶莎笑起來,“那你們確實會成為同學,有緣的話,沒準兒還能成為同班同學呢。”

雖然要即將成為同學了,但因為李棋墨看起來很冷漠,而江妮又很內向不善言辭,所以盡管兩個人挨著坐,但是他們全程都沒有什麽交流。

這場交流會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個半小時後,交流會結束,大家各自散去。

江妮在往包廂外走的時候,低著頭給沈寂發消息,告訴他:[沈寂,我這邊結束了。]

下一秒,拐過彎的她就看到沈寂坐在卡座裏,正低著頭用手指輕點手機屏幕,似乎在發消息。

他的面前還放著一杯已經喝了多半杯的冰咖。

江妮的臉上漾開笑。

她立刻就擡腳朝他小跑去。

沈寂剛給江妮回完消息,她就停在了他的桌旁。

兩個人四目相對的瞬間,江妮很欣喜地驚訝道:“沈寂,你什麽時候來的?”

沈寂不好說自己其實根本就沒走,只能面不改色地撒謊:[也沒來多久。]

而在看他這條消息的同時,江妮看到了他發的上一條消息。

她告訴他交流會結束了之後,他回答的是:[我在咖啡館靠門靠窗的這個卡座裏,你拐過彎就能看到我。]

原來,他那句“我等你出來”,是這個意思。

是他會在這裏等她出來。

是她一結束就能看到他。

江妮的眉眼輕彎起來,她語調微微上揚著說:“沈寂,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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