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只手伸過來，將霍江佑從角落裏推到了人群中央。

“和我們在一起吧。”紀鍇陽微笑著對他說。

霍江佑剛想回答點兒什麽，舞動著的人流將紀鍇陽帶走了。

他看到那張美麗而喜悅的臉龐被淹沒在無數張同樣美麗而喜悅的臉龐裏。

不時有人會撞上他。

沒有任何道歉，也沒有任何約束，那些人在他身邊經過，像風一樣。

最後，不知是誰握住了霍江佑的手，他也開始跳起舞，也和那些人一樣扯著嘹亮、低沈、清脆、嘶啞的嗓子唱起了歌。

自從紀鍇陽取來神火，衛卓瀾就把帶領人們狩獵的責任放在一邊，專註於帶著部落裏熟悉冶煉的人制造鐵器。

一天霍江佑找到他，給他看一根已經銹得很厲害的鐵管子。

“你能照這個樣子做出來嗎？”霍江佑問。

衛卓瀾端詳了一會兒，回答，“有些困難。你要這個幹什麽？”

“如果能做出來，可以讓打獵變得很容易，也可以用來防禦敵人。”

“哦？那我們試試吧。”他把管子接過去。

過了五天，衛卓瀾的仿制品完成，交給了霍江佑。

那仿制的管子比霍江佑從君主號上拿來的粗糙一些，不過就天蜀人原始的冶煉技術而言，這已經相當不錯了。

雖然口徑大了點兒，鐵質裏面混著砂眼，不過這些霍江佑都可以想辦法解決。

於是接連很多天，與他同住一個山洞的人總能看到他不停在記事板上寫寫畫畫，拿著鐵管比來比去。

大家都在猜測他究竟在幹什麽，不過似乎是出於對浦昂人的敬畏，沒有人去為這個打擾他。

終於有一天，在部落主要的負責人開會時，霍江佑拿出了自己的作品：一個黑黝黝的鐵管，裏外都被他打磨得很光滑，並且塗上了動物脂肪；一端可以開合，管壁上有一個小孔；一端是開放的，頂部有一個後加上的木釘。

“槍？”紀鍇陽把它抱在手裏，疑惑地看著霍江佑。

“對，這是一種武器，就像你們用的長矛匕首一樣，可以用它打獵，可以打跑敵人，但是這個的威力要大很多。不過，因為工藝的關系，做得大了一些，更像是我們所說的炮。”

“怎麽使用呢？”路高睿問。

“從後面將神火放進去，安上一根麻線做的引線，然後把另一端裝上琢磨好的石頭或者鐵彈丸，點燃引線，等到裏面的神火燃燒爆炸，就會把石頭猛推出去，打到很遠的地方。”

寧堅成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說，“有點兒像是孩子們把包著神火的果殼炸開來。”

“差不多吧。”

“它真的管用嗎？”游樺表示懷疑。

“啊……應該沒什麽問題？”霍江佑笑著開始撓頭。

紀鍇陽很認真地看著他，說：“你都沒有試一試麽？”

“……還沒來得及。而且，我實驗的時候不希望有太多人在場，如果萬一發生了意外，會傷到人的。”

“它有這麽厲害！”路高睿很驚訝。他雖然沒有反對，但是他習慣用長矛和匕首，不是很信任這個浦昂人的發明。

大家很快商定第二天早晨到山谷裏去實驗新的武器，如果能成功，衛卓瀾那方面將會立刻努力生產。另外，他們決定先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整個部落，等到一切都確定之後再公布。

第二天天氣很好，雖然早晨山谷裏有霧，但是太陽一照就很快散去了。霍江佑帶著他的新式武器，和紀鍇陽、寧堅成、路高睿、游樺、衛卓瀾一起來到山谷裏一片光禿禿的巖石上。

霍江佑在大家的註視下裝好了神火、引線和石頭彈丸，接著他把鐵管架在石塊上，對準了五十米外的一棵大樹。

“你們看見那棵樹了嗎？那就是我的目標。”

他指了指，然後讓大家後退，保持一段距離。

人們站在霍江佑後面十米的地方。

他們有的抱著好奇的態度，有的帶著懷疑的眼神，有的顯示出堅定的信心。

“好啦！我要開始了！”

霍江佑點燃了引線。

幾秒鐘過後，“哄”的一聲巨響，鐵管尾部一個火球閃過，石頭彈丸以極快的速度飛了出去。

而同時，霍江佑覺得瞬間眼前一片火光，他本能地向後退去，身體跌倒在石頭上。

等他爬起來的時候，只聽見身後傳來驚呼聲，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右手臂上鉆心的疼痛。

從鐵管裏鉆出來的神火燒著了他的衣服，路高睿第一個沖上來，用從腰上解下來的羊皮裹住手臂，將火熄滅。

“啊！啊！”霍江佑疼得大叫起來。

“快用河水沖！”衛卓瀾喊。

“不行！”霍江佑強忍住痛，咧著嘴喊，“不能用河水，會感染，快帶我回洞穴去，我有藥！”

大家七手八腳抗著他飛奔回山洞，霍江佑在背包裏找到醫療急救箱，寧堅成幫他抹上燒傷藥膏。

過了一會兒，藥物起了作用，所產生的清涼的感覺讓霍江佑覺得好過了一些。

他躺在床鋪上，右手搭在一邊。

他擡頭看著關切地聚集在四周的人們，在裏面他意外的沒有發現紀鍇陽。

這樣也好，霍江佑想，他已經沒有臉面再面對紀鍇陽了。

他露出一絲苦笑，用另一只手遮住自己幾乎要哭出來的眼睛，哽咽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失敗了，你們都看到了，我失敗了……”

“你並沒有完全失敗，霍江佑。”一個非常冷靜的聲音說。

霍江佑睜大噙著淚水的眼睛，看到紀鍇陽分開眾人，站到他面前，手指夾著石頭彈丸。

“我是在你說的那棵樹的樹幹上發現的，已經深深地嵌進樹皮裏了，我費了點兒力氣才摳出來。”

紀鍇陽把那顆彈丸塞進霍江佑的左手心裏，微笑著安慰他道，“你那新式武器的威力驚人，只是需要再改進一些，使它變得更安全。你並沒有失敗，霍江佑，正相反，你已經很接近成功啦。”

霍江佑閉上眼睛，以免別人看見他的淚水，但是淚水仍然從眼角流了出來，順著太陽穴，滴進了耳朵。他感覺到一雙手在擦去自己臉頰上的淚珠，他知道那是紀鍇陽，沒有可能是其他人。

這反而讓他的眼淚越來越多，就像一個受到委屈的孩子……

兩個小時之後，霍江佑覺得自己開始發燒，他已經吃了退熱藥，但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

他開始口渴，喝了很多水。寧堅成和紀鍇陽輪流在照顧他，其他人還要幫著各自的任務。

不多久，有人來找紀鍇陽過去，他沒有走，寧堅成代替他去了。

霍江佑感到紀鍇陽就在身邊，張開眼睛，面帶微笑。

紀鍇陽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眼皮上，好像是要讓他入眠。

這時一陣非常溫柔的情感控制了他。他感到自己病得很重，發起一陣高燒。

因此他睡不著，眼睛一直隨著紀鍇陽來來去去。

他有時陷入半睡半醒的狀態，在睡夢中看見了和聽到了他周圍所發生的一切。

夜晚，霍江佑感覺好了一些，熱度不那麽高了，知覺也清楚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篝火的亮光在搖動，人們都圍在火堆附近取暖。他看到紀鍇陽也坐在那兒，他們在談話。

隱約間，他聽到紀鍇陽說到了自己，說人們應該信任他，應該相信他會幫助天蜀部落走出困境，他的實驗一定會成功。

霍江佑止不住流下淚水。

過了一會兒，他們還在講著，但是霍江佑又沈睡過去，昏迷的夢境重新控制了他。

霍江佑早晨醒來時，山洞裏還是只有紀鍇陽一個人，正蹲在篝火旁邊煮東西。

他似乎是聽到了身後的聲音，轉過身，看到霍江佑想要坐起來，忙阻止他。

“你不要起來，還是躺著吧。我在給你做飯，再一會兒就好了。”

“寧堅成他們呢？”他問。

“他們早已經吃完早飯出去了，部落的事情太多，我們這幾個人忙不過來吶……嗯，好了！”

紀鍇陽端著碗，坐在霍江佑身邊，開始給他餵食。霍江佑既感到很難為情，但也感到歡喜。

每當紀鍇陽斜著身體，他身上的熱氣便傳給他，他散開的頭發垂落在他胸上。但他也感覺到了紀鍇陽的疲憊。

“你去休息吧，我自己來。”

“沒關系。”

他搖搖頭，笑了笑，說他已經睡過了，並不覺得辛苦。

霍江佑的心裏越來越感動，越來越讚美，越來越感激，同時也越來越慚愧。

“……你不應該照顧我，我什麽也做不成……”

紀鍇陽又笑了起來。

“你就是我們中的一個呀。”

霍江佑仔細地觀察紀鍇陽：他的臉比起在登陸艙的時候消瘦了，棱角更加分明了；眼睛閃爍著燒藍鋼般的光芒，雖然仍純凈溫柔，但更多了剛毅和神秘莫測；這張臉還像以前一樣漂亮，只不過現在顯得更加有力。

紀鍇陽是屬於天蜀部落的，就像鳥是屬於藍天一樣，他只有在部落裏才能將他自己所有的面貌都展現得完美自如。霍江佑覺得自己越來越愛他了。

自從霍江佑受傷以來，紀鍇陽就把部落的事情暫時都交給別人處理，每浦昂人們會把重要的事情告訴他、等待他的決定，但紀鍇陽從未讓自己離開霍江佑的時間超過兩個小時。

他當然知道自己沒必要這麽做，不過他寧願一個人照顧他。

紀鍇陽不斷說服自己，霍江佑是病人，他照顧他是正常的。但是他也坦白承認，自己也想看到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