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大概晨光初起的時候，這個房子裏就會慢慢亮起來，很慢很慢，似乎那不知源自何處的光亮聽從於真正太陽的命令，亦步亦趨地跟著它。

每當這個時候，紀鍇陽就會像他在部落裏時一樣醒來，把自己那破損的衣物遮遮好，等待著那個浦昂人出現，為他送來今晨的食物。

五天了。他清楚的記得，就在五天前的那個傍晚，他落入浦昂人的手裏。

那時他向著耀眼的光芒走去，進入飛行器內部，就在他想著也許什麽都不會發生的時候，身後響起滑動聲，他猛地轉身，發現門已經關閉，他與外面所熟悉的世界徹底隔絕了。

和他幾年前取神火時一樣，一陣恐懼的震顫傳遍了他的身體；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破碎的。

那是一種不完整的、不安全的感覺。

沒有退路，他必須向前。四周是一個白色的方形空間，並不比棚屋裏更大，但是卻異常的光潔。在這個完全密封的空間裏，那種壓抑感讓他很難過，仿佛那白色的墻壁正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過來，要把他窒息。

寂靜是如此折磨人。

“這是哪裏？”他只聽得見他自己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響動。

“這是哪？浦昂人呢？你在哪？”他喊起來。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陷阱，他將被永遠封閉在這裏，死在這裏，就像是山頂上浦昂人宮殿裏面的那些白骨。

不，他不能絕望，這剛剛是開始。

他聽說過死亡，親眼看見過死亡，親手制造過死亡；但他自己，他從來也沒有需要它。

似乎是他的堅決起了作用，對面白墻上徐徐開啟了一個洞口，緊接著，他聽到了一種聲音。

是誰在說話。

雖然完全聽不懂，但那的確是人的聲音。

浦昂人嗎？

紀鍇陽緊張起來。

又是一陣奇怪的奚奚嗦嗦聲，突然，從那個洞口鉆出來一個浦昂人。

那個浦昂人長著和天蜀人或者荒銀人一樣的腦袋，但是身體上卻覆蓋著一層奇怪的皮膚，發出細細的摩擦聲。然後是另一個浦昂人。

他們用他聽不懂的話語交談著什麽。

紀鍇陽緊緊貼著身後的墻壁。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跪下祈禱嗎？還是開始說自己的要求？

但是還未等他想清楚，那兩個浦昂人已經快步來到他身邊，抓住了他的手臂。

“放開我！”紀鍇陽本能地掙紮起來。

他聽見第一個浦昂人似乎在沖自己說什麽，大概是叫他安靜之類的吧，似乎他的大喊大叫讓他們驚詫。他不想被抓住，即使抓他的是浦昂人也不想。

紀鍇陽猛地低頭咬了那個浦昂人的手腕，那層光亮的皮膚柔韌結實，他咬不動，但是他的這個動作顯然是把浦昂人嚇了一跳，那個家夥尖叫著躲開了。

接著，他回身一拳將按著他後背的浦昂人打倒在地上。

紀鍇陽不禁有些得意，傳說中還沒有人敢這麽對待浦昂人呢。而他們的能力比起兇狠的荒銀人季冶來還差得遠吶。

這些柔弱的動物就是浦昂人？

這時，從洞口裏又進來一個浦昂人，看他的表情是發怒了，揮舞著手裏的網子，向他沖過來。

紀鍇陽靈巧地一閃，躲開這第一次攻擊，反身就給了這個家夥一腳。

浦昂人原來都是如此無力的人啊。

但是紀鍇陽在高興的同時也感到了失望，如果浦昂人實際上是這麽的軟弱的話，他怎麽能依靠他們去打敗荒銀人。他們甚至連他自己都打不過。

正想著，那三個浦昂人都爬了起來，一起向他沖過來，一個抱他的胳膊，一個抱腿，一個按住他的腰，想把他摔倒在地上。紀鍇陽半是激動，半是氣惱，和他們扭打起來，以他的經驗，一點也不會處在下風。

反倒是那三個浦昂人，被累得氣喘籲籲，疲於招架。

就在他們難解難分之際，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叫喊，很像是女人的聲音。那聲音似乎是一種號令，三個浦昂人松開手，躲開他。紀鍇陽尋找那個聲音的方向，最後發現，一個紮著頭發的浦昂人手裏握著一根奇特的長管子，對準了他。

那是什麽啊？

紀鍇陽伸出手，想抓住管子的一端，奪過來。卻聽到‘嘭’的一聲，一個銀白色的細長影子閃過，腹部一陣疼痛。他低下頭，看到肚子上一段細長的圓管。

大概是什麽尖尖的東西紮進去了。他伸手將它拔了出來，只流了很少一點血。

他幾乎要笑出來了，繼續剛才沒有完成的動作，去攫取那個浦昂人手握的東西。但是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眼前變得模糊起來，搖晃著，搖晃著，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吱呀’一聲，門開了。

那個曾經傷害過他的女性浦昂人走進來，手裏端著一個大盤子，裏面放著食物。

紀鍇陽直起身體，靠在墻壁上，看著那個人將盤子放在他的腳邊。同時眼睛盯著女浦昂人。

他只害怕她，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曾經傷害過並抓住了他，雖然他有一種感覺，真正厲害的是當時這個女浦昂人手裏拿的東西。

她長著長長的黑發，直直的，隨意垂在胸前，簡單而美麗；黑眼睛裏總是帶著笑意。與部落裏的女性們相比，她算是相當漂亮，但是她和那些女人很不同。

她笑得那麽溫柔、自然，似乎生活中充滿了歡樂和幸福，而不是無窮無盡的折磨和苦難。

每次她進來的時候，一個微笑，一個眼神，就會讓他忘記了緊張。

但是他並沒有忘記那天她的尖叫和兇狠的目光，那仿佛是另一個人。

浦昂人都是這樣的麽？

他不知道，他還沒有接觸過其他的浦昂人。就像他害怕這個女人一樣，他們也害怕他。

不過今天早晨，在放下食物後，這個女人卻並沒有立刻離開，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彎下身，蹲在他面前。開始說那種他一點也聽不懂的話。

她一邊說，一邊比劃。

手指著門口的方向，又指指自己，然後手從遠處慢慢移動到近處，來來回回做了幾遍。

最後紀鍇陽終於明白了：有另外一個浦昂人想進來。

另一個？

為什麽要進來？

會怎麽樣？

紀鍇陽心裏不停地翻騰著。他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腿，用雙手抱住貼在胸前；低下頭，他想了很久；然後又擡頭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並沒有惡意。

最後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疑惑了一下，然後笑了，也伸出了一根手指。

霍江佑已經在俘虜的門外等了有十分鐘了，他隔著玻璃門觀察著裏面的情況。

米若在和那個土著比比畫畫的說著什麽，很費勁。他在外面看著更費勁。

終於，米若站起來，回到門口。看她臉上的微笑，應該是成功了。

“他答應了？”霍江佑焦急地問。

米若點點頭，又說。

“是答應了，不過，他只能再讓一個人進去。”

站在他們身邊的華克舜指令長做了一個鬼臉。他搖搖頭，無奈地說，“算了，我從監視器上看你們吧。我想有你們兩個人在還是能行的，不過，一定要保證安全。”說完他拍了拍霍江佑的肩膀。

“放心吧。”

霍江佑看著米若，說：“我們可以進去了嗎？”

米若將手放在開關上，說，“記住進去的時候跟在我後面，走得慢點，但要讓他看見你的動作，讓他放下戒備。別走得太塊，別驚嚇到他。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米若輕輕按下了按鈕。

門滑開了。

他跟著米若走進去，走得很慢，好像他們不是走在地板上而是走在鋼索上一樣。

他急切地望著那個墻角，望著那個蜷縮著身體坐在那裏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