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溫柔終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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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自有二, 之後沒多久,謝琬便也重新遇到了楚留香。

比起與探花郎的不期重逢,香帥是特地乘船來白雲城拜訪的。三月春日盛景, 四面環海的白雲城惠風和暢, 令人心曠神怡。楚留香當著謝琬的面誇讚了白雲城的景色:“這飛仙島真是鐘靈毓秀的好地方。”

謝琬聽了與榮有焉,點頭應和。

把香帥當做遠道而來的故人, 謝琬作為主人好生招待了他,既賞觀了島中美景, 也領略了避世淳樸的民風。用飯的時候, 楚留香抿了口酒放下酒杯感慨道:“這裏真的不錯, 看得我都想要是有機會就留在這裏養老好了。”

謝琬撲哧笑出聲:“以你的年歲說到以後老了的事還太早了些吧。”

楚留香反問:“早麽。”

不早了,三十歲說得好聽而立之年,可人生卻走過小一半了。一整日下來, 楚留香看著謝琬寧和溫柔的臉龐,看她與城中百姓的相處,確有那麽幾個瞬間,楚留香萌生過浪子的生活或許也該結束了的想法。

謝琬聽出了些楚留香話語的認真, 原本調侃的笑意淡了些。

借著飲酒夾菜,楚留香才能好好端詳一下謝琬。幾年不見,她嫁了兩情相悅的男人, 過得很好,楚留香感慨之餘,為謝琬覺得由衷開心。

楚留香微笑著對謝琬舉起了酒杯:“葉孤城他待你很好。”

謝琬看他,不明白楚留香怎麽突然這樣說。

“他愛你, 敬你,信任你,夫妻之間做到如此,世間實在少有。阿琬你當年說的是對的,不一定要找溫柔的男人,但卻起碼能對你傾註全心全意。”

今日謝琬招待他,身邊只帶了兩個侍女,葉孤城知曉他與謝琬之間的過去,卻能做到這樣坦然和放心,這已是無言中莫大的信任。

謝琬垂眸笑了,神情中有些恍惚感慨。當初那段話是拿來刻意傷面前人的,楚留香這樣一記好多年,謝琬也沒想到最後真一語成讖。

楚留香卻有些會錯她的神情,想起有些話已不再合適被提及,便體貼地略過講起了其他事。

當晚楚留香堅持住客棧,客棧門前他送別謝琬,燈籠下俊朗的面容已有些滄桑,浪子的歲月終究在他身體上銘刻了痕跡。但他說起話來時,謝琬看到的還是十多年前那個才入江湖不久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會和船上的三個姑娘說起他在外面的見聞,說得精彩絕倫幽默風趣,逗得姑娘們既心馳神往又緊張不已,直說楚留香以後還可以當個說書先生混飯吃。

“夜晚風大,你早些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對了,我明日就走,你也不必來送我。”

謝琬低頭整整衣褶後淡笑道:“香帥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客氣了。”

楚留香笑而不語。

客氣難免生疏,但為不打擾她,這份客氣是需要的。

楚留香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他這次是特地來白雲城為見一面謝琬的。他心口被謝琬一刀刺入時的記憶,在往後很多年才重新想起來,而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裏,他只記得從小一起長大的只有甜兒和紅袖,哪怕對著一整個櫃子分類歸好的人.皮.面.具深有疑慮,可楚留香在自己的記憶裏找不出錯處。

因記不起她,楚留香不再繼續找蓉蓉了。

可身體裏最深處的記憶永遠也無法被抹滅。無數個星移鬥轉,楚留香總覺得自己的生命裏缺少了一個人。他去問紅袖甜兒,去問胡鐵花姬冰雁,沒人知道。可楚留香很長一段時間都想,有這麽個人曾伴他日暮朝夕,身邊親近的人怎會不知,難道是合起來一起騙他嗎?

有人在等他。

楚留香繼續滿天涯尋找,生怕誤了或許存在的約定,他身邊的人沒有哪一個能理解他這樣莫名的執著。

直到楚留香聽到人們重談三年前兩位絕世劍客的對決,聽到白雲城主葉孤.城.的.名.諱,知道他後來娶了一位妻子,楚留香坐在原地久久怔然,他明白他要找的那個人是誰了。

如前塵往事,一一回想起,各中滋味不必細說。

楚留香想起了阿琬是蓉蓉時的溫柔點滴,也想起她捅自己一刀時的痛徹心扉。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於是千裏迢迢登船來到南海。

可當見到人後,有些答案似乎就不那麽重要了。

第二天天未亮時,楚留香趕赴港口,在那裏看到了等他來的葉孤城夫婦。

謝琬看到他臉上的訝異,微笑道:“沒有不送的道理。”她身邊的葉孤城適當接話道:“香帥楚留香是拙荊故人,昔日情深義重,既有不遠千裏迢迢,今日一送也不值當什麽。”

這與楚留香記憶裏的葉孤城不太一樣,謝琬也改變了他。

臨行前,謝琬和葉孤城低語了幾句,然後走到楚留香這邊同他說了幾句話。

“當年我騙了你許多事,如今便不再說什麽不得已而為之了,畢竟我終歸是做了。”此去經年不一定再相遇,謝琬開始覺得重新再遇到這些人像是冥冥中的又一次註定,把過去那些事情徹底好好的放下。

楚留香笑了:“說什麽傻話。”

謝琬鄭重地為當年那一刀道了歉,楚留香捂著心口回想了一下那時的感覺,然後哈哈大笑裝作心有餘悸的口吻:“確實挺疼的,那次之後我都覺得我惜命了不少。”

他有意逗謝琬笑,讓她不必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而楚留香也確實做到了。

這次,他像個兄長一樣溫和地拍了拍謝琬的頭,溫聲對她說道:“好了,之後也不必惦念我,你知道我一向運氣好得很不會有什麽事,下次我再帶甜兒紅袖她們來找你玩。”然後他又摸著下巴苦惱道,“總感覺以後甜兒和紅袖也會找到自己的郎君,那時候我可真孤家寡人一個了。那時候就厚臉皮跑來找你們在這裏買間宅子住下好了。”

至於當初謝琬捅他的那一刀背後的目的,楚留香沒有那麽想知道了。蓉蓉放下了,現在輪到楚留香放下了。

楚留香向兩人抱拳:“後會有期。”

他會再來嗎,還是不會。

冬天的時候,鐵捕頭追拿一位潛藏到白雲城的犯人。對方狡詐陰險,鐵手在這件案子上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此次到了白雲城葉孤城的掌權地,便希望能得到白雲城主的一些協助。

見到曾經把他騙慘了的賊姑娘時,鐵手只是微笑起身問好:“這位想必就是城主的夫人了。”

葉孤城向謝琬介紹了鐵手,略略幾句說明了他的來意。

謝琬回禮:“鐵捕頭。”

相逢何必曾相識。

鐵捕頭公事公辦沒有半點耽擱,便沒有在城主府用便飯。或許是對著故人,他會分心。

在自己治下潛藏著一個朝廷犯人,葉孤城無比重視。沒有打草驚蛇,不到幾日,鐵手借著葉孤城的渠道很快就抓到了。年關將近,鐵手不願久留,帶著人就準備回京城。

謝琬想了想,與葉孤城如實坦白:“我過去與鐵手有幾分交情,他走那天想去送送他。”

葉孤城一頓,過了一會才點頭應好。

鐵手其實並不願賊姑娘來送他。賊姑娘沒心沒肺,他卻是十年八年都釋懷不了。可有什麽辦法呢,他曾經以為能有機會等到她心甘情願,最後只是他一廂情願。

所以送別時,鐵手目光並不怎麽與謝琬交匯。

謝琬嘆了口氣。

聽得她嘆息,鐵手不知怎的倏然說了一句:“葉夫人,鐵某想要回一樣東西。”

鐵手還未說話,謝琬就已心領神會,她拿出一樣東西,想來她早已想到。謝琬把一枚玉佩放到了鐵手手中,鐵手內力全在一雙手上,故而掌心溫熱。他自己卻覺玉佩的熱度要更熱上幾分。

謝琬勾笑,神色難辨:“還給你。”

鐵手未敢多言,悶悶應下,帶著犯人離開的背影有些潰敗而逃的落寞和狼狽。

十數年前少年少女,賊姑娘偷他家傳玉佩,那本是留給鐵家兒媳的東西,從前鐵手總是叫賊姑娘還給他,後來不了,抱著微弱的幾分念想,以為她能把這枚玉佩留到長長久久。

但事與願違。

謝琬在海邊立了一會,她身後葉孤城就陪她站了有多久。

海風吹亂鬢發,謝琬伸手撫住,轉身便看到葉城主臉色不太好看地盯著她,謝琬這才反應過來,訕訕回到他身邊,露出個討好撒嬌的笑容。

回去路上葉孤城一言不發,當晚在床笫之事上弄得謝琬討饒不已。

葉孤城把妻子緊緊用在懷裏,手臂緊繃浮露出肌肉,在她耳邊一字一句低語道:“你夫君沒有那般大肚,說說還有幾個這樣沒見面的‘故人’。”

謝琬連說:“沒了沒了。”

葉城主這才肯罷休,低頭吻了吻謝琬的額頭:“睡吧。”

但自鐵手離開後,謝琬內心裏有了某種預感,她在等一個人,她相信她一定會等到。

今年的冬天格外得冷,白雲城不下雪,卻下了長長不間歇的一場冬雨。謝琬坐在馬車內回府,半途中馬兒突然受驚,馬車開始變得異常顛簸。謝琬在車內穩住身形,這時外頭橫沖出來一個瘦弱的孩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和本事拉住了馬,一聲長長嘶鳴後,馬兒停了下來。

謝琬聽到動靜,出來察看,車夫正無措地看著最後被馬腿蹬倒在泥地裏的小孩子。

謝琬對身邊侍女低語道:“給我把傘。”撐開傘,她自己親自下車。

倒在雨泊的孩子只有一身粗布麻衣,根本不足以禦寒,如今又渾身濕透狼狽,馬蹄那一下蹬得狠了,他昏在地上一時半會都沒有動靜。

他太瘦小了,謝琬看到了被淋濕後的衣服緊緊貼在背上,露出了小孩子凸起的脊骨。

謝琬蹙眉,把傘給侍女,自己抱起了這個孩子。

侍女驚到:“夫人——”

謝琬搖頭:“這孩子救了我,當務之急是看看他傷得嚴不嚴重。”

男童似乎聽到了她的話,費力睜開眼睛看了她兩眼。

黑曜色的眼眸十分罕見,帶著稚童沒有的堅毅與沈寂,謝琬倏然心口一堵,然後滿滿心酸。

統兒,是你回來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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