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前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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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琬在等陸小鳳, 同樣陸小鳳也想找她。聽到謝琬的邀請,陸小鳳眼裏的喜色都飄出來了,拉著薛冰幹脆地坐了下來。同桌的廿五一看到他就翻了個白眼。

“謝姑娘, 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想這時候只有你能給我答案了。”

薛冰對謝琬很有好感,京城相逢, 正想開心地和謝琬說幾句話,卻被身旁的陸小鳳搶了先。而陸小鳳表現得這般熱切, 也讓一顆心放在他身上的薛冰有點不是什麽滋味。

陸小鳳並沒有註意到薛冰的心思, 他有更關心的事。

“你能告訴我葉孤城現在在哪裏嗎?”

謝琬端坐著, 笑意清淺。

“我知道你一定會問。”

陸小鳳同樣也笑了,朝謝琬舉了舉杯,桌面上的是茶水, 沒有酒的陸小鳳有些不過癮,只抿了一小口。

“既然謝姑娘猜到了,就知道陸小鳳最近愁死了這件事,姑娘不妨好人做到底, 告訴我?”

謝琬了解酒蟲上來心癢癢的心情,讓小二拿來了一瓶酒。果然陸小鳳眼睛一亮。

“陸大俠請。”

“哎呀,這怎麽好意思呢。”嘴上這麽說著, 陸小鳳卻不推辭,笑嘻嘻地接過酒瓶替自己滿上一杯。他的笑容不會讓人反感,反而覺得這人率真得可愛。

作為朋友,陸小鳳確實是個讓人覺得很可愛的家夥。

謝琬笑出了聲:“你想阻止他們兩人比劍?”

“當然!”

“說實話, 這與你沒有什麽關系。”

陸小鳳臉上的笑意淡了,他神情認真同謝琬說道:“是與我自己沒什麽關系,但西門是我的朋友,葉城主是我敬重的人,我不希望他們二人任何一個出事。”

謝琬沈默了一會,正視了陸小鳳眼中的嚴肅,良久後輕嘆道:“你確實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只是你問我的這個問題,我也沒有辦法回答你。八月十五過後,孤城便與我分開,只說要獨自一人來京城赴約。他並不希望我來,只讓我回白雲城去。我只好與廿五一路偷偷來京城。”

“你沒有找到葉城主?”

謝琬垂眼,笑得有些落寞難過:“他的武功,不想讓人發現他的蹤跡是輕而易舉的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失落,薛冰胳膊肘撞了下陸小鳳讓他別再揭人家姑娘的傷心處,自己磕磕巴巴安慰道:“我想他應該會擔心你的安危才不想你跟來的。”

謝琬眨眨眼,掩去眼中的悵意,重新微笑道:“……我知道。”

陸小鳳體貼的時候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而他對女人也總是溫柔多情的。他不再問對方的傷心事,只同謝琬喝了兩杯。薛冰又是個嘰嘰喳喳惹人又愛又煩的,兩個女人同桌,話題自然而然就偏到了其他地方去。

一頓飯後,陸小鳳還有事要做,他倒是很想把薛冰留下來讓謝琬幫忙看著,可惜被薛冰狠狠揪了一頓耳朵,苦著臉慘兮兮地看了一眼謝琬。

謝琬被兩人的互動逗笑了,委婉說道:“我住在城北最大的那間客棧,薛姑娘要是願意,可來與我做個伴。陸大俠若是能有孤城的消息,謝琬在這裏感激不盡。”

陸小鳳笑著朝她拱拱手:“會的會的,那麽回見了葉夫人。”

葉夫人這個稱呼自然是玩笑話,但陸小鳳知道該與每個女人說什麽才能哄她開心。

有沒有哄到謝琬是不知道,但方才開始就學他們城主冷著一張臉的廿五臉色倒是好了不少。

“對了,能告訴我當時西門和葉城主為什麽推遲了日期嗎?”

謝琬如實回答,說是西門吹雪成了親,而他的夫人剛剛好懷了孕。

陸小鳳聽後猛地一怔,隨後若有所思。這樣一來倒也說得通了,葉孤城興許是見西門如此舉動,也為謝琬的安危多考慮了幾分,這才不肯她一塊來。

“多謝了!”

陸小鳳這大忙人來去匆匆,謝琬想見的人也見到了,該傳達的訊息也傳達到了,讓廿五付了賬,兩個人就回客棧去。

廿五如今多少明白城主來大費周章絕不僅僅只是為了比劍這麽簡單。

廿五揣著心事,盡管仍舊盡職盡責跟在謝琬身邊保護她安全,但謝琬可以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

“廿五想問我些事?”

一聽前頭謝琬主動提及,廿五楞了一下,遲疑地回答說是。能在白雲城主身邊的人,即便心性上偶有遲鈍,卻絕不是愚笨之人。

謝琬想到了第一次葉孤城參與南王謀反計劃的時候,那時她在某個清晨的早餐攤上碰到了被葉孤城要求回白雲城的廿五。那時廿五不明白城主為什麽要只身留在中原,在白雲城子民的眼中,葉孤城除卻江湖絕頂高手的身份外,更重要的還是他們的一城之主。世外海島,雖不至不知朝代與當今天子的地步,但白雲城子民心中真正的實權者與崇敬者只有白雲城主。

廿五也不明白,那時葉孤城的冷漠是他為白雲城打算好的退路。

一人之私不該牽扯到無辜的子民身上。

可他做得實在太隱晦了,若不說,何年何月旁人才會知道。

盡管謝琬知道葉孤城根本不在意別人會不會知道,甚至不希望他們知道。

謝琬笑著嘆了口氣,與廿五說:“你們城主實在是個悶葫蘆。”

廿五不解,也不太好意思附和。

回到客棧後,謝琬心裏斟酌過後與廿五簡略說了這件事。廿五聽得瞠目,張著嘴好是半天,反應過來後急得在原地踱步,直道:“城主,城主,他這是……唉!”

現在反過來變成謝琬勸廿五放松些:“我和孤城早有應對之策,廿五你不用想太多,該需要你的時候會讓你做事的。”

小夥子整張臉的五官都皺在一起了,提前變成了個小老頭子。

最後廿五苦喪著張臉,喃喃道:“突然覺得您還不如不和我說呢……我現在可怎麽放輕松啊。”參與到南王謀反的事情裏來,這可是危乎國家社稷,城主就算以身犯險要把南王的陰謀揭發出來,可稍有不慎暴露了怎麽辦!

廿五總算明白前陣子謝琬真正悶悶不樂的原因了。

謝琬覺得葉孤城把廿五留給她的這個決定太有前瞻性了,起碼她看到廿五這副苦兮兮的樣子,不知怎的心情反而開心了不少。

九月十三,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棧都擠滿了四海而來的江湖人士。他們只知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把決戰的地點改在了一個月後的京城,卻不知具體在京城的何處,不過京城說到底也就那麽大點地方,眾人都抱著最後總能知道的想法來了。畢竟誰都不想錯過這場曠世決戰。

廿五按照謝琬的吩咐,十三這日去了春華樓,在那裏等來了按照計劃進行的城主。那一劍無雙像流火從黑沈的夜空劃過,驚起一片,廿五帶回來消息的時候,關於白雲城主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

謝琬聽完,抓住重點:“他還是叫了好幾個漂亮姑娘在前面給他撒花?”

“呃……”廿五覺得這一刻阿琬姑娘的笑容異常得恐怖。

晚上,薛冰跑來找謝琬喝酒。

薛姑娘的酒量不見得多好,也不像謝琬這樣喜歡喝。她喝的還是悶酒,為的對象還是同一個人。

所以有時候謝琬並不太喜歡陸小鳳的原因就在於此,哪怕感情是男女間你情我願,但他也太會讓姑娘為他傷心難過了。陸小鳳這樣的人,也讓謝琬想起很多舊人舊事。

薛冰一邊喝一遍吐苦水:“我才知道她和四姐也認識,今天見著大姐,大姐也說陸小鳳是個有趣的男人……”但馬上,薛冰發現自己吐露了太多,臉色一僵,喝酒的動作停了一會。

在江湖上紅鞋子是臭名昭著的組織,薛冰雖然仰慕加入,但並不希望親近的人知道。

謝琬體貼地沒有問。見到薛冰臉和眼睛都紅了,知道她不能再喝下去了,喝酒喝醉是件傷身的事。謝琬試探地去拿薛冰手中的酒杯,薛冰沒有用勁,謝琬把她手裏的酒杯放到桌子另一邊。

“好姑娘,我們不喝了。”

薛冰紅著眼睛,泫然若泣,聲音有些發顫:“可我難受……”

謝琬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柔聲說道:“我知道。”

薛冰卻搖頭,她反握住謝琬的手勁有點大,就像是她在感情裏的一腔熱血和執念。

“不,你不知道。”

謝琬被反駁也不生氣,靜靜聽薛冰往下說。

薛冰看著面前人溫溫婉婉的模樣,那是她想要學卻怎麽也學不會的模樣,咧開嘴笑了。

“我真羨慕你,葉孤城對你就特別好,一心一意的,從來不會讓你難過。謝琬,你說什麽樣的女孩子比較招人喜歡,長得漂亮?我夠了吧。性格好?可是我不想總是和他吵架生氣的……”

“明明是他先招惹的我,可我在莊裏等了那麽久,他卻從來都沒來看我……有時候我不想喜歡他了,可他偏偏又對我笑,帶我吃好吃的,哄我開心……他幹嘛要對我笑呢?”

喝醉了的人說起話來想到哪說到哪,嚴格算來並無邏輯,謝琬卻聽得很認真。

“薛姑娘,你是好姑娘,漂亮,對喜歡的人全心全意得好。”

薛冰擡擡眼皮,沈默沒說話。

“世間事那麽多,歸來歸去卻都無外乎如此,比起家世相貌,比起情深義重,更要命的是就缺那麽一點點緣分。”

大抵也是因缺緣分,世上才有那麽多情深不壽。

謝琬頓了頓,補充說道:“不過事在人為。”畢竟方才的話有些傷人,她這會放軟了說,“薛姑娘能認清自己想要什麽,不後悔,這樣就夠了。”

薛冰抹了把臉:“謝謝你。”

薛冰酒實在喝的太多,謝琬便留她在自己屋子裏睡一晚上。

陸小鳳是下半夜來的,深更半夜,他本不該來找謝琬,但他剛剛才見了葉孤城,記著要把這個消息帶給謝琬。

謝琬還沒睡,看到陸小鳳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裏屋,不知薛冰是不是還醒著。

在陸小鳳開口之前,謝琬說道:“薛姑娘喝了酒,這會在裏頭睡著。”

陸小鳳摸鼻子:“原來她在你這啊……麻煩你了。”

謝琬笑笑不語。

“是有孤城他的消息了嗎?”說完,謝琬表現的有幾分心焦和急切。

“嗯。”陸小鳳點頭,“我在城郊的破廟裏見著他,他的情況並不好。”

謝琬嘴唇翕動,似乎無法接受那樣一個高傲的男人像負傷的野獸那樣躲起來舔傷口。

陸小鳳同樣感觸很深,他把葉孤城目前的棲身地告訴了謝琬,臨走前他想了又想,折回來同謝琬囑咐道:“薛冰能不能先麻煩你幫我照看幾天?”

京城這池渾水遠比陸小鳳想象得要深的多,陸小鳳並不希望薛冰跟著他以身犯險。

謝琬正色看著他,搖搖頭,陸小鳳以為她不願意,然謝琬卻道:“陸小鳳,你該問的是薛姑娘的意見,而不是我的。”

陸小鳳苦笑:“她要是能聽我的,我又何必和你說呢。”

他的這句話讓謝琬明白,陸小鳳有的時候也並不那麽懂女人。

謝琬換了個問題:“你喜歡薛冰嗎?”

陸小鳳腦袋裏想了下薛冰俏麗的笑容,抓了抓頭發:“當然。”盡管平日裏他總是和薛冰吵吵鬧鬧,甚至偶而還被發脾氣,但無可否認他一想到薛冰,臉上便不自覺浮現出笑容。

“可最喜歡她?”

陸小鳳的笑容淡了,他剔透的眼睛探究地看著謝琬,同樣也流露出幾絲茫然。如今這個時候的他,正是風流浪子收不住心的時候,他以後會不會有妻子,會不會有一個家,尚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對喜歡的姑娘的心意是真的,可陸小鳳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無關乎他還年不年輕,對於浪子來說,會否安穩下來過日子都憑上天的一個巧合。

謝琬能夠理解陸小鳳這樣的人是怎麽想的。她言語二三,卻沒有強迫對方認同她觀點的打算,只是說些她想說的,點到即止。

“既然如此,你也該給薛冰一個選擇的機會。”

被偏愛的人總會忽略了另一個人的付出,盡管不一定是他願意的。

床那邊突然發出聲響,在謝琬與陸小鳳都不說話的時候分外明顯,兩人雙雙一怔,紛紛轉頭看,原本醉酒正睡著的薛冰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又不知聽了多少,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睛紅彤彤地瞪著陸小鳳。

“薛冰……”

薛冰擦了擦淚,推開了陸小鳳跑出去。

“陸小鳳我討厭你!”

這種結局是謝琬也沒有想到的,這非她所願,謝琬不禁有些歉意。

陸小鳳擺了擺手:“我跟上去看看她,京城如今魚龍混雜,我不放心。謝姑娘自己能去找葉孤城吧,那寺廟的主持是我的朋友,你可直接報我的名字。”

說著,陸小鳳飛身出去追薛冰了。

謝琬在椅子上發了會呆。

她原先覺得陸小鳳多少有些辜負了薛冰一片深情,但看剛才陸小鳳的舉動,或許又不然。如今薛冰既然好好得活了下來,若這兩人能有情人終成眷屬,謝琬倒也開心了。

只是難免想到她自己和葉孤城。

世上的男女之情各人有各人的堅持和追求,如人飲水,不能一概而論。但看了別人,謝琬又忍不住往自己和葉孤城身上套,明明知道沒有如果,還是會忍不住想那個如果。倘若葉孤城沒有先喜歡她,或是在當初被她婉拒的時候便放棄,那麽他們兩個現在又會如何。

想來想去,只覺得慶幸無比。

中間缺了哪一步,他們就不會互表心意,像如今這般在一起,

或許種種一切中最不可或缺的便是緣分了。

這些兒女情長,謝琬以前從中而過,卻從不沾身,如今沾了,擺脫不掉了,變得比以前愛胡思亂想了,謝琬卻甘之如飴。這些情感教會謝琬如何更好地愛一個人。

廿五在隔壁間,謝琬出去之前和他說了一聲自己去找葉孤城,廿五便要一起跟去。

陸小鳳和薛冰已經不知道跑到什麽地方了。謝琬按照陸小鳳所說的方向往城外走去,不過卻沒有在破廟中看到葉孤城,想來他在陸小鳳離開後也一同離開了。

廿五有些失落,謝琬卻知道葉孤城一切安好,便只說了句:“廿五,回去吧。”

不過回到客棧房間之後,謝琬卻遭遇了一次偷襲。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因為前半夜看她屋中還有薛冰,不想旁生枝節,等到陸小鳳追著薛冰離開了這才下手。

屋內範圍不大,謝琬和兩個黑衣人纏鬥之間難免碰到擺放的家具。以一敵二,謝琬並不落下風,只是一時也無法制服兩人。

手上過了十幾招後,謝琬肯定對方的目的不是要她性命,而是要生擒她。這種做法最大的可能無非是她還有用,可做籌碼威脅別人,威脅的對象自然不必深想。

廿五就在隔壁,聽到動靜後馬上就趕過來。然就在他持劍欲破門而入的時候,他看到已先有一個他無比熟悉的白衣身影闖入了屋中。

謝琬戰鬥中分出神,見到葉孤城又驚又喜,而兩名黑衣人卻只剩下驚懼。

清冷劍光劃過,兩具身軀倒在了地上。

葉孤城沒回頭,先讓廿五把門關上。

“琬琬,有沒有受傷?”

謝琬搖搖頭:“沒事。這幕後主使興許低估了我的武功。”

葉孤城應了一聲,見謝琬空著手,便道:“你慣用什麽兵器,回頭我尋有名的鐵匠打一把給你。”

謝琬也覺得赤手空拳多少吃了虧,先蹦出腦海的匕首被她自己否決了,匕首勝在出其不意,其餘時候並不占優勢,想來想去,謝琬說道:“刀吧。”

“好。”

眼下是沒有機會了,但葉孤城記在了心上。

謝琬問:“你怎麽來了?”

“事情準備得差不多了,也該來找你。”完全無視了後頭還有一個忠心無比的侍衛。

廿五把兩個黑衣人的面巾摘下,擡起頭看向葉孤城:“城主?”

葉孤城一回來,廿五明顯找到了主心骨,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葉孤城只看了一眼,便說道:“不必再看,這兩人身上不會有暴露身份的東西。”

謝琬理了理打鬥之中微微淩亂的鬢發,溫聲笑著接了葉孤城的話,同尚還不懂的廿五解釋道:“不過他們來抓我,就足以說明他們背後是誰了。”

葉孤城冷笑一聲,眼中冷意更甚。

南王與世子打得好算盤,既與他合作,卻還要先拿捏他的軟處才肯放心,殊不知這非是軟處,而是逆鱗。

謝琬走到葉孤城身邊:“晚飯可吃了嗎?”

葉孤城先是答:“吃了。”隨後又道,“現在與我一道出去。廿五,之後有些事要你做。”

廿五領命,謝琬卻讓廿五先出去。

屋內剩兩個人的時候,葉孤城溫聲問:“琬琬,怎麽了?”

謝琬輕搖頭,笑容清淺溫柔。

“沒,就是想問你,白天那幾個撒花的姑娘是怎麽回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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