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謝琬也是在白雲城過的上元節, 不過她那時住在客棧，只吃過晚飯後出門上街看了一場燈會。如今住在城主府，謝琬才算是看到一次白雲城裏的人過上元的習俗。

雖說各地都過元宵佳節, 但具體的過法到底是有差的。而在這遠離中原的世外海島上, 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這裏仍然保留著他們特有的習俗。

上元這一天的晚飯, 謝琬是和葉孤城同桌一起吃的。

白雲葉氏人丁稀少，而城主這一直系更是只剩下葉孤城一個人。葉孤城雙親早已過世, 而他自己一無娶妻二無妾室, 孤家寡人本是帝王自稱, 可放在葉孤城身上卻也無不合適的地方。他是這座城池的實權之主，也如同帝王那樣高處不勝寒般孤獨。往年這樣的節日裏，主桌只坐了他一個人。而今年, 多了一個謝琬。

有那麽多次飯友情誼在前，謝琬感慨這次終於輪到葉孤城做東請她了。

理智上謝琬應該把這個葉孤城與上一輪回裏的葉孤城區分開來，但說到與做到又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何況之前葉孤城待她不錯，甚至幾次出手幫了她, 謝琬一下子要斬斷往日這些情誼將眼前這個人區分開來看，她自認做不到。

至於那一劍，謝琬心裏並未有半點芥蒂, 說來還是她騙他在先。

外頭華燈初上，城主府內早已亮起了燈，情景使然，燈火通明裏謝琬甚至覺得她隱約能聽到外面正熱鬧過節的鼎沸人聲。

葉孤城動了幾下筷子後看著不遠處的謝琬寧靜至柔的側臉, 他也同樣聽到了爆竹聲及其他熱鬧的聲音。這幾日葉孤城又查了不少東西，他不再去謝琬那邊一來是不想讓她生疑，心裏同時也存了躲謝琬的意思。明明心裏知道她別有目的，但還是有別於之前，將她留在了府中養傷。謝琬讓葉孤城明白，人心有時候並不會聽話。此時此刻他們同桌吃飯，葉孤城會因為看到謝琬開始猜測她在這樣佳節裏可會想些什麽。

葉孤城思忖了一會，說道：“之後街上有燈會。”

謝琬有些意外葉孤城會同她開口說起這般家常的話。

片刻後，阿琬姑娘笑靨生花輕聲應道：“那我等會出去看看。”

“嗯。”葉孤城端坐，淡淡補充，“街上人多，身邊帶個人跟去。”

“城主你不去嗎？”

清茶已至唇畔，聽到她的話男人手中動作頓了一拍，隨後才搖頭。若是廿五或者管家葉叔在旁，定然人前面無表情，暗地裏痛心疾首。

謝琬沒有再往下問，其實她也想得到，依葉孤城的性格定然是喜靜不愛去這種人擠人的場合。

謝琬吃了七分飽，回到目前城主府中住的屋子時，近來專門服侍她的婢女還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元宵。謝琬哭笑不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雖說還沒有贅肉顯形的尷尬，但待在葉孤城這裏成日山珍海味，平日裏又沒有運動，謝琬很怕自己某一天不知不覺就胖了。說來真是甜蜜的負擔。

“我實在吃得很飽了。”謝琬眨了眨眼睛和婢女討饒。

哪知對方去怎麽也不心軟：“姑娘，這元宵是一定要吃的，吃了一家人才能團團圓圓吶。”

團團圓圓啊……好在婢女也知道謝琬剛在前廳吃完了晚飯，只給她意思地打了三四個。謝琬嘆了口氣，依著婢女吃完了一碗。

謝琬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啦。我想去看看外面的燈會，你隨我去嗎？”

婢女當然點頭。平日有兩個婢女負責照顧謝琬，至於另一個婢女今天正好調了假回家過節了。謝琬才知道在城主府中的下人不是府中的家生子就是白雲城百姓家裏的孩子，他們把能在城主府當差更多當做一份值得誇耀的事，而非迫無無奈的生計。城主府的待遇不錯，這樣的大節，只要能私下調得了班，基本都能回家團圓去。留下來的侍女說她雙親都是城主府中的下人，也就無所謂今日休不休息。

兩個人去到街上。長街張燈結彩亮如白晝，紙紮的各式各樣的燈籠看得人眼花繚亂，放眼望去，熙攘人群裏男男女女皆是滿臉喜意。謝琬挑了兩個兔子花燈，一個留給自己另一個分給了陪她一起出來的侍女。

侍女和她介紹白雲城過上元的一些習俗：“舞獅舞龍、看燈猜謎這些和中原沒什麽差別，但我們上元節還有一個千杯宴。”

說到喝酒，謝琬有了興致：“是什麽樣的呀？”

侍女和她說：“就是大家一起喝酒跳舞，看誰的酒量好，喝幾杯就上臉的罰跳舞，要是男的喝醉了，那全城的人都知道這漢子酒量差，姑娘都會笑話他不嫁他的，只好苦練一年酒量明年再來。”

謝琬聽得樂不可支，侍女見她喜歡聽，便和她指了指一個方向。

“姑娘，就是那邊，待會我帶您過去看看。不過我們站遠些看就好，站得近了被人叫住喝酒可是不能拒絕的。”

長街走到一半，突然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叫住了謝琬身邊的婢女。謝琬發現小姑娘在燈火下的臉倏然就紅了，神情羞澀扭捏，卻更有無法忽視的甜蜜，謝琬哪還不懂。她輕輕推搡了一把小侍女，沖她微笑道：“既然碰到了就去聊聊天吧，我自己一個人走走。”

侍女哪肯，連連搖頭。謝琬又勸又保證了好幾次，最後把人往小夥子那裏一推。侍女踉蹌了兩步馬上就被對方扶住了，小姑娘齒貝咬著唇，猶豫之後還是意動了。

“那好吧……姑娘您要小心些，我說會話就回來找您。”

謝琬撲哧一聲，為她的話忍俊不禁。

後半段謝琬自己一個人走走停停走完了。謝琬心想，還好統兒不在，否則看她往千杯宴的方向走又要絮絮叨叨了。上次謝琬逛了一會就回去了，根本不知道白雲城本地還有這樣的特色習俗。明明見過一次白雲城的上元燈會，可謝琬置身在歡聲笑語裏的時候依舊覺得很快活，她其實很喜歡熱鬧，覺得這樣自己仿佛也變得開心了。

當夜，參加千杯宴的青年們對這個從未見過卻美若仙子的姑娘又愛又敬，喜歡得急著打聽她是誰家的姑娘好上門求娶，也為她千杯不倒還笑意晏晏的酒量佩服不已。謝琬拿了頭籌，抱了一壇陳年的桃花醉回去。飛仙島種不了桃花，這壇桃花醉還是白雲城與中原商貿往來時從中原帶來的，因而才被作為獎品。

謝琬回城主府的時候，葉孤城已經在等她了。

謝琬是踩著熱鬧的尾聲回來的，還不算遲，否則她就要以為葉孤城是不是覺得自己走失在外面了。既不是因為這個，謝琬有些不明白葉孤城為何會等她。說來令謝琬頗為哭笑不得的一點便是她發現白雲城上上下下對葉孤城的親事都有一種尤為執著的熱衷，她的客房被安排在了離葉孤城院子最近的那一處，自然也是環境最好的。

葉孤城看到人回來了，懷中卻抱著一壇酒，又問到她身上有酒味，葉孤城挑了下眉。

“你喝酒了？”

謝琬以為葉孤城是對她會喝酒的訝異，微笑點頭：“剛才我見城裏有個叫千杯宴的習俗，便忍不住也去參加了。”說完，她笑著對葉孤城舉了下懷中的酒壇子。

“最後我贏來的。”

哪知葉城主根本就沒在乎她拔得頭籌這件事，俊逸的長眉眉頭下壓：“有傷在身，還敢喝酒？”

不知道為什麽謝琬一對著葉孤城這一身冷意就下意識有些怕，微低著頭不太好意思地笑了。

葉孤城有些生氣也有些無奈謝琬她不太把自己的身體放在心上，然而還未等皺著眉的他再說些什麽，謝姑娘搶先說道：“城主，喝酒麽？”

“我不喝。”

謝琬自然知道他不飲酒的習慣，卻依舊說道：“只是桃花釀，喝一兩杯喝不醉的。逢得佳節，難得一次，又有什麽關系呢？”

葉孤城看著她眉眼映笑的模樣默默不說話。

最後葉城主便成了包庇傷患同她一起喝酒的共犯。

兩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沒有酒杯，索性一人一口分著喝了這壇酒。頭一遭與人這樣喝酒，葉孤城拿著酒壇子的時候深深看了一眼謝琬，才擡起來喝了一口。桃花醉不因酒醉人，而以情醉人。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流入腹中，唇瓣卻生了溫熱。

一杯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月色晃人，謝琬覺得葉孤城的眼尾多了一抹嫣紅。

“白雲城內沒有桃花。”喝過一杯後葉城主說道。

“那城主看過嗎？”謝琬接過他手中的酒，接著抿了一口。葉孤城是眼尾添一抹緋色，謝琬卻是唇潤了紅。葉孤城註意到，而後輕輕別開眼。

“見過，有一年春天路過揚州。”

“揚州？”謝琬想了下，彎唇笑了，“揚州是個很好的地方。”

隨後，她接著說道：“白雲城也很好。”

葉孤城見她這副情狀，心倏然一動。

“揚州不錯，白雲城也不錯，那你的家呢。”

燕北應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何處，上元節獨自身在異鄉會否會想家。

謝琬垂著眼想了一會，微微一笑：“除了名字，旁的我不記得了。”

葉孤城理所當然認為這是謝琬的謊話，他也本不抱希望現在能從這樣一個慣會說謊的姑娘口中主動撬出什麽秘密來。

“會想起來的。”

“其實比起桃花，我更喜歡下雪。”

下雪？葉孤城怔了一下，因為白雲城實在太南，他平生還沒有見過雪。

謝琬從葉孤城的表情裏看出來了，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深切了些。白雲城主沒見過雪這本沒有什麽可笑的，可謝琬不知自己為什麽就笑了。或許是因為世人都把葉孤城比作孤山白雪？結果這孤雪卻是活在南海，一輩子都沒見過雪。

葉孤城嘴角多了一點笑意，問謝琬：“為什麽喜歡雪？”

“因為，”她的目光也像在桃花醉裏浸過一回，看著他時，葉孤城覺得那裏頭瀲灩生光，“這世間本就是各人下雪呀。”

酒還剩半壇，葉孤城卻把它從謝琬手中拿了過來。彼此指尖相擦，分與對方一點微薄的熱度。不足以取暖，卻從此生了惦念。

“不許再喝了。”

根本看不出喝了酒的謝姑娘卻只好屈服於任務對象。

“被你說的，忽然覺得好久都沒見過雪也沒見過桃花了。”

葉孤城把酒重新封好，回了謝琬一個不明不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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