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千面(三)

關燈
謝琬當然知道她這一刀根本就不可能捅到楚留香,她只是做做樣子而已。莫說楚留香已經感覺到來自頭頂的殺氣,鐵手也在謝琬第一擊出手不成後攔下了她。

“你是何人!誒,鐵捕頭?”胡鐵花原本厲聲低呵,在看到跟著從房梁上飛下來的鐵手時楞了一下。

鐵手對二人點了點頭,而後對謝琬解釋道:“是我認識的人。”

謝琬盯著楚留香正拿著人.皮.面.具的雙手,那副模樣似乎在想該怎麽把這雙手剁下來一樣,即使鐵手開口了,她也並不怎麽買賬。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在鐵手開口之前,楚留香先解釋了原因:“前些時候聽你說起這件事,我們二人禁不住好奇便想來看看。”楚留香微微一笑,看向鐵手身邊仍沒有放下武器的謝琬,“抱歉姑娘,嚇到你了。”

謝琬不置可否地輕哼一聲,過了一會才把匕首收起來。

鐵手向謝琬分別介紹了楚留香與胡鐵花二人,而後又對那邊兩人說道:“我身邊這位便是千面。”

楚留香一怔,看向鐵手口中的人。方便行動的緊身衣將她的身形勾勒出來,無疑,千面是個女子。只是她臉上帶著半張銅制面具,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樣。楚留香看了看自己手中正拿著的人.皮.面.具,而後微微笑著朝謝琬抱拳。

“在下楚留香,久仰姑娘大名。”

楚留香做起這個動作來,除了有江湖人的俠氣,還有絕大多數人沒有的風流瀟灑,這樣特別的氣質,也無怪乎凡是見過他的女子大多都對他暗生情愫戀戀不忘。楚留香的臉和他的性格讓他在女人堆中吃得很開,他的嘴也格外討女人喜歡,明明在此之前從未聽過‘千面’此人,卻能當著當事人面不改色地恭維對方。可在這裏他卻碰到了一塊鐵板。只見姑娘家露在半張面具下的嘴唇向下扯了扯,流露出幾分不以為意。楚留香楞了楞,但到底反應得快,笑意不減放下了兩只手,不見絲毫尷尬。

他並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實際上有多了解他,對他的這份溫柔早就免疫。

倒是胡鐵花看到頭一次有女人對楚留香一上來就沒什麽好臉色顯得有些驚訝,連連看了謝琬好幾眼。

楚留香又摸了摸人.皮.面.具,把它遞到鐵手手上,不過卻是看向謝琬說道:“這面具做得好生精致,聽聞是千面落在官銀被盜地方的標識,那麽是姑娘你做的嗎?”

謝琬聞言,皺了皺眉,不過被面具擋住並沒有人看到。鐵手示意地把面具再次放到她手上,謝琬又摸了摸,然後說道:“……似乎確實是。”

在肯定的詞匯前偏偏又加了一個顯得那麽不確定的詞,但有的時候事情就是這麽奇怪又合理。連制作者本人都不能判斷這副面具是否出自她手,一切走入僵局。

楚留香突然說道:“能讓我看看你的臉嗎?”

這句話著實突兀,屋內的另外三個人齊齊看向了楚留香。

謝琬知道他想到了什麽,但面上卻裝作全然不知,只表現出千面的那股喜怒不定來。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反問道:“從來沒有人見過我長什麽樣子,你我不過第一次見面,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讓你知道?”

她的反應和語氣與蓉蓉截然不同,可楚留香卻死死抓住那僅僅相似的一點刨根問底。蘇蓉蓉失蹤的這段時間裏,楚留香的內心一直飽受煎熬。尋覓不得後,他只希望蓉蓉現在好好的,可卻難免貪心,盼望她能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回到自己的身邊。以至於僅僅是一個莫須有的背影,他也冒雨追了好長一段路;以至於,他現在因自己所說的話而被對方用怪異的眼光看待。

可千面會是蓉蓉嗎?

若不是,又是空歡喜一場;若是,她卻已對自己如此決絕。

楚留香也不明白自己所希望的答案究竟是是,還是不是。

楚留香看著謝琬,緩緩說道:“這對我很重要,我想要知道一個答案。”

胡鐵花忍不住佩服起楚留香了,能在這時候還想著怎麽勾人家的喜歡。胡鐵花會這麽想,是因為他實在了解平日的楚留香,一個在感情左右逢源的人一旦栽了跟頭,總是恨不得扳回一城,念念不忘。可他卻沒想過這次他猜錯了答案。

“是麽。”謝琬露在面具外的嘴唇勾了勾,“可我還是不想讓你看我的臉。”

屋外的巡衛提著燈籠路過,起先只是覺得黑漆漆的屋裏頭有些晃影,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當拿起燈籠往屋子方向一照,發現果真有幾個人影的時候頓時高聲叫到:“有人夜闖府衙!快來人!”

屋內的四個人一時間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他們幾個高手夜探荊州府衙時竟然被人發現了。

門外的燈火迅速聚集在一起,其他附近的巡衛在聽到第一個人的呼喊時全都紛紛跑了過來,下一秒就要沖進屋子裏。謝琬嘆了一聲,當機立斷把自己臉上的面具扔給了身旁的鐵手:“帶上!”

門被自外打開,屋內四條身影瞬間飛了出去。捕快衙役們通通亂作一團,可刀劍揮舞間,卻全都落空。再一看屋內,哪還剩下一個人影,就連證物也一同不翼而飛了。

為了分散追兵,四個人分成了兩撥,分別之前,楚留香驚鴻一瞥,看到了昏暗月色下那張令他十分在意的臉。盡管對方有大半張臉都隱匿在黑暗裏,可憑借剩下的隱約眼眉輪廓,楚留香就知道這不是蘇蓉蓉。他腳下的輕功太快,令他只看到這麽一眼,之後就與謝琬他們岔路分別。楚留香腳下一滯,在途中竟停了下來。

胡鐵花已經飛到了對街的屋頂,又折回來推了下楚留香的肩膀:“老臭蟲你發什麽呆呀!”

楚留香搖了搖頭:“沒什麽。”

胡鐵花只覺得他今晚入了邪。

謝琬與鐵手往另一個方向去,追他們的都是尋常衙役,並沒有多麽深厚的武功,很快兩人就把身後的追兵甩掉了。鐵手摘下臉上的面具,銅制的面具薄薄一片,貼觸在掌心能感受到冰涼的溫度。鐵手把它還給了謝琬:“謝謝。”

他白日剛來過荊州府衙,捕快衙役們中絕對有人見過他的臉。雖是為了辦案,但白天不來,非要深夜夥同別人偷偷地來,這個名聲傳出去了可不太好聽。

“沒事啦。”謝琬拿回面具後沒有急著帶上,聽到鐵手的道謝,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你的臉要是被看到了,不太好辦吧。”

鐵手笑了。盡管她的語氣很是不在乎,但這份好意確實實實在在的,千面實在有些口是心非。鐵手承了她的情,心中也十分感謝她的體貼,不過面上卻調侃謝琬。

“看不出來,原來你有這般溫柔細致。”

聽到鐵手這麽說,謝琬揚了揚眉,轉正身子反問他:“難道之前在你心裏,我一點也不溫柔、一點也不細致?”

鐵手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她的臉皮真應了名字,有千張臉皮那般厚,說出來一點也不自覺害臊,可鐵手卻覺得自己大概沒辦法這樣爽快地讚同對方的觀點。他換了個委婉的方式:“我以前大概沒看出來?恐怕你得多這麽溫柔細致幾次,我才能對你改觀了。”

鐵手說這句話是語帶笑意,但尾音剛落他就意識到這句話說得委實有些暧昧了。男人頓了頓,自然地轉移了個話題。

“你把人.皮.面.具也順手帶出來了?”

謝琬楞了一下,後知後覺鐵手轉移話題是為了什麽,她故作坦然,但還是忍不住別開了半張臉,視線落在高高的新月上,像是能看出什麽玄機似的。她這次的易容是個模樣很普通的姑娘,這張臉本沒有什麽值得讓人留意的,卻因為她有些羞赧又尷尬的神態變得無比特別,罕見的,鐵手楞了一會神。

他突然產生了和楚留香同樣的念頭,想要看一看千面真正的模樣。

到底是什麽樣的臉,才能有如此變化多端卻又都無比真實的表情呢。

因為鐵手也放了一會空,一時間竟沒有人記起剛才他所問的那個問題,還是謝琬先回過神來:“噢,我走得太急忘記了,這下可麻煩了。”

鐵手隨著她的話“嗯”了一聲,拿過謝琬手中的人.皮.面.具,仔仔細細地摩挲了一遍:“若這張臉你沒有做過,那麽會是誰能仿造你的手藝?”

這就說不準了。謝琬皺著眉思索了一會,搖了搖頭。倏然,她輕聲地打了個呵欠。對上鐵手的目光,謝琬也毫不避諱地直接說道:“都怪你,時間選得這麽遲,我都困死了。”這大概是謝琬今晚為數不多的一句實話了。好久不幹夜活,打了一個呵欠後,她就覺得呵欠接二連三沒完沒了。

鐵手好言好語地認錯,然後說道:“那我送你回去。”

謝琬卻拒絕了。

她彎著眼睛沖鐵手笑了笑:“不用啦,你也早點回去唄。嗯,我是不是很溫柔體貼?你說的,我多對你好幾次,你就知道我本來就是這樣溫柔的人。”

有些撩人心弦的話,她卻仿若全不知其中有多少旖旎,說得這樣坦蕩蕩,卻更讓人的心雀躍不停。

鐵手一時語塞,再一回神,不自覺撩了人的盜賊姑娘早就沒了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