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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恩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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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和鐵手二人出去了一趟,直到日頭漸西才回來。不過他們不僅掌握到了陽鬼的近日來的行蹤,也對其餘打算為難李園的人有了個摸底。雖一整日都在外頭忙碌,但也勞有所獲。

再過小半時辰才是吃晚飯的時候,眼下鎮海樓的夥計並不算忙碌,客人也只各占了雅間和大堂中的幾桌。

李尋歡沒見到謝琬,想來她應該是在自己院中。

主人雖是沒看到,李尋歡他們卻碰到了謝琬身邊的小丫頭阿棠。

也不知道阿棠一個人佇在大堂和後頭小院間的通道裏傻楞著想些什麽,她一轉身回頭看到兩個大活人站在自己背後的時候,竟被自己的吸氣倒嗆到了,咳得滿臉通紅,看得兩個本沒做錯什麽事的男人怪不好意思。

站得更靠近她些的李尋歡歉意地說道:“阿棠,沒事吧?”

李尋歡鼻子靈,聞到小姑娘身上有股清淡的熏香味,有些熟悉,不知道是哪沾上的。

阿棠給自己順了氣,就是嗆得還有些說不出話來,只好搖了搖頭。小丫頭覺得她分明沒有聽到腳步聲,怎麽一回頭就見到了李公子和鐵捕頭呢。

雖知道是阿棠自己心裏裝著事,但李尋歡還是把責任歸咎到自己身上,又因為對方年紀小長得討喜,李尋歡心裏的歉意更濃了。

鐵手和李尋歡所想的亦差不多,同樣也和阿棠道了歉。這一前一後,得了兩個了不起的大人物的道歉,阿棠還不知說出去會得旁人多少羨慕的目光。

阿棠說道:“不礙的不礙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小姑娘性子糯,但也溫柔純善。這讓李尋歡想到謝琬,便開口詢問阿棠:“你一個人在這裏,你家小姐呢?”

阿棠老老實實地回答:“早些時候我看小姐有些不舒服,便去外頭請了大夫,回來時候還碰到龍大俠與小姐說話。這會大夫在屋裏給小姐看病,小桃陪著。小姐說別讓鐘叔知道,省得他擔心,就叫我出來盯著,說要是鐘叔回來了就趕快回去報信。”

李尋歡一聽謝琬病了,先是有些擔憂,詢問阿棠:“她病的嚴重嗎?”

阿棠有些答不上來,雖說只是臉色蒼白了些,但謝琬這樣在她眼裏就是頂嚴重頂嚴重的事。李尋歡見她這樣,看了眼酒樓四周,鐘掌櫃依阿棠所言,果然不在,想必是被謝琬支使出去了。

李尋歡心裏一嘆,只覺得像是謝琬會做出來的事。

但註意力轉到小姑娘隨口提及的她碰見他義兄與謝姑娘交談這件事上,李尋歡愈發肯定,大哥與謝姑娘之間恐怕還有他所不知道的一層關系在。

鐵手看出身旁的李尋歡神色有異,似乎在深思什麽,便問:“李兄?”

李尋歡回過神,略略一笑,搖了搖頭。

哪怕大哥與謝姑娘確實是舊識,但歸根結底也並沒有什麽,或許是他多心了。

“可是擔心謝老板?”

“是有些。”李尋歡笑嘆,“我與她相識多年,亦是知己深交。她性子溫柔,總為他人著想,卻不願向別人吐露她自己的太多難處。這會病了,恐怕又是這個毛病犯了。”

兩人幹脆坐了下來,點了幾樣菜,把今晚的晚飯提到前頭來。

李尋歡和鐵手談起他這位有些奇怪的友人。

“若不是了解她,有些時候我或許還會覺得她這是疏遠別人的表現。”說完,李尋歡摸著鼻子自嘲笑道,“認識多年,甚至我連她的名字也不知。”

這種行為處事已經算得上奇怪了,甚至有些冷漠和吝嗇。一個名字會藏著多大的秘密?為什麽偏偏不願意說呢。即便是百年間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旁人不敢叫他的名字,但他的名諱卻一定是廣為人知的。

人總是喜歡能被別人記住。

或愛,或恨。

流芳百世或者遺臭萬年。

這謝老板實在是怪人一個。

但鐵手卻發現,無獨有偶,他的記憶裏也有這樣一個人。不過比起李探花與謝老板之間酒友知己的關系,他和那人的關系卻總在兩極之間搖擺,亦敵亦友。既有刀刃相向的時候,也有把酒言歡的時候。

他不僅從來不知道她的真名,就連她真正的樣子也沒有見過。她總是易容,千百張不盡相同的面容裏,只有眼睛微彎時眼裏揶揄的笑意始終如一。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鐵手發現,實際上回想起來很多都還記憶猶新。有些人就是這樣,乖張地占了你心底裏的某個位置,位置再小,你卻無法忽視。

江湖中從不乏奇人怪事,多了也就有相似的,鐵手並未把這兩人過多聯系在一塊。

屋內,包括謝琬、小桃以及看病的大夫,一共三人。

今天有這一場“看病”,自然也是謝琬計劃裏的一部分。否則,她精通醫術,也不是真的身體有恙,何必還要特地請一個大夫來。這一切,為的就是讓李尋歡從旁人口中知道這個消息而已。

李尋歡是個高手,高手難免有高手的通病,而他又是個心細也愛想太多的人。把一切明明白白地呈在他面前,他反而不信,這種人更願意信他們自己的判斷。

這場病,就和謝琬一貫作風一樣,撒下一點點餌,要大魚自己一點點順著餌料游過來,最後咬鉤。

謝琬人不在現場,這時候系統就發揮了他完美助手的人設,給謝琬實時轉播李尋歡他們的說話內容。

謝琬聽完後,不禁感慨:阿棠簡直是任務過程中的貼心好助手。不僅傻乎乎地如實說了,甚至還和李尋歡提及了龍嘯雲來找她的事。

這樣的助攻簡直就是世上的寶貝!

最可愛的那種!

【系統:那我呢。】

謝琬眨了眨眼,覺得她楞是從她家統兒平直的語氣中聽到了一絲不滿。她立刻笑嘻嘻說道。

【謝琬:阿棠又不是我的,但你是我的呀,親親統兒還住在我心裏呢。統兒是我心裏的寶貝!愛您!】

系統輕哼了一聲。

油嘴滑舌。

大夫替謝琬診過脈後,撫著白須嘆道:“姑娘,你脈象有損,內裏五臟更是有暗傷,這是舊傷遲遲未愈的顯相啊。”

小桃一聽她家姑娘的癥狀竟然這麽嚴重,嚇得連忙直看謝琬,擔憂地連眼睛也不敢眨,生怕只臉色比之前有些蒼白的謝姑娘突然昏倒過去。

小桃甚至比謝琬還先開了口,小臉滿是懇切:“大夫您醫術高明,求求您救救我們家小姐吧!”

謝琬一楞,無奈地拍了拍小桃的手,安撫她:“人家大夫話都還沒說,就先光顧著聽你說了。要不,你也去外頭陪阿棠一起幫我看鐘叔回來沒有。”

小桃趕緊搖頭,謝琬笑睨了她一眼後對大夫示意:“您說吧,我心中有數。”

“我觀姑娘脈象,姑娘是習武之人,只是如今如此體虛,任督二脈更是凝塞,當初大抵是因武而受的傷。”

謝琬臉色平淡,聽完大夫所言後,幹脆地點了點頭。

“大夫你所說不錯。這傷是我三年之前與他人生死交戰時所受,如今外傷雖早已好,但內力虧損卻是無法彌補了。”

醫者仁心,大夫嘆了口氣:“江湖事江湖算,老朽無能,內傷尚有幾分治好的把握,但這武功內力,或許閣下要另尋高人。不過倒也不必過於擔心,姑娘內裏有虧故而近來寒氣入體,我開兩張方子,一張治風寒之癥,另一張治五臟內傷。一旁的小姑娘,我待會寫了方子給你,你好好聽著記著。”

小桃連連點頭。

“這內傷,長期藥理調養就會好的,與常人生活無異。”

但武功內力,卻也僅僅如此了。

謝琬淡淡笑著,對看病的大夫道了謝,似乎並未聽出對方話外之音,又或者她早已看清,不抱希望。

“小桃,送人家大夫出去吧。”

小桃應了聲。

把大夫人送走後,她把阿棠叫了回來,目光瞥到了那一桌的李尋歡與鐵手。小桃自從知道她家小姐其實也會武後,就忍不住好奇,小姐是和李公子他們一樣的人嗎。

小姐沒有受傷該多好,小桃想,那樣的小姐該會更厲害更神氣的。

後來,謝琬還是免不了被鐘叔念叨。畢竟請大夫的事情能瞞得下去,可熬藥卻很難躲過廚房。

謝琬被鐘叔壓著又看了一趟病,人是鐘叔親自請來的,卻也還是上次那位大夫。

不過鐘叔陣勢太大,這次連李尋歡也目睹了前後。

“當真沒事?”事後李尋歡蹙著眉問。

謝琬無奈地向面前人保證:“尋常小毛病而已,是鐘叔太過擔心我了。”

當然沒事,都虧她家統兒造假功夫做得好。

她本人一點毛病也沒有,還能快準狠地捅這位正和她說話的人一刀呢。

如果對方願意站在原地讓她捅的話。

結果等藥開下來,謝琬就開始覺得日子難過了。每次她喝藥,小桃或者阿棠就會在她旁邊看著,仿佛她喝完這碗藥當場就能好起來似的,這讓謝琬想要偷偷把藥倒掉都有些不方便。

沒病裝病的人喝藥總是分外痛苦。

就連習慣了徐徐圖之的謝琬,也有沖動想要丟掉一切計謀,直接把李尋歡捅回去一了百了。

謝琬這邊織網布局、暗待時機,另一邊鐵手和李尋歡在忙的事也有了進展。

有個說法,要的了四大名捕其中之一出手的案子,就已經是難得一見,要他們師兄弟一同出馬的更是世上僅有,但但凡他們出手,就沒有解決不了的案子、制服不了的兇手。

更何況,如今還有一個小李飛刀例無虛發的探花郎。

鐵手這次所要捉拿的對象陽鬼當初逃到西南,倒也有奇遇。他遇上了苗寨裏慣用蠱的一群人,被抓起來飼養蠱王。蠱王的毒改造了他的身體,他自己的武功本就陰邪,兩者結合,竟讓他自創了一種新的武功路子。之後陽鬼殺掉了這群苗人,食其血,隱匿在深山練功,發誓有朝一日要一雪前恥,並為他那被李尋歡殺死的兄弟報仇。

陽鬼從西南出來後殺的幾個人,有正道俠士,也有無辜百姓,皆是瀕死之前被放血吸食的慘狀。當初西陵兩鬼能屢屢犯案,都歸因於他們所擅長的隱匿功夫和輕功,邪乎如鬼怪,才有了兩鬼之名。如此難以防備的隱匿之法和再加上如今的蠱毒,兩者結合,更是兇險。

因而,大智大通才會說他是這一批要對付李尋歡的人中最為難纏的幾人之一。

陽鬼並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幾年躲避在深山的生活是為了練成武功苦心孤詣,或許恰好耗盡了他為數不多的耐心。抓住了陽鬼性格弱點的鐵手,果不其然在幾日後就等到了對方對李尋歡出手的機會。

有李尋歡在,無疑是極有效的火力轉移,原本暗中窺視李園的人,都把註意力紛紛轉到了回來的李尋歡身上。

幾日間,兩人就遭到了好幾次的襲擊。既有獨自一個人的,也有都對李尋歡抱有仇恨的一起聯合起來的,狠辣的手段層出不窮。若不是在他們這些人面前的是李尋歡與鐵手,或許最後活下來的是誰還很難說。

但畢竟,從來沒有人能躲過小李飛刀。

好在他們沒一次在鎮海樓動手,否則拳腳間損傷的東西,夠謝琬這個小財迷暗地裏心疼好一會的了。

越心疼,到時候化悲憤為力量,說不定捅得更狠。

李尋歡與鐵手聯手殺死了陽鬼。雖沒有捉他歸案,但鐵手此行的任務也算完結了。其餘的人見先後幾撥都沒能要了李尋歡的命,又懼又恨,卻再也不敢輕易出手,紛紛灰溜溜地離開燕北了。

畢竟與覆仇相比,性命更為重要。

“此件事了還要多謝尋歡你。”

幾日下來,兩人已經相熟到互叫名字。李尋歡笑了笑,顯然覺得鐵手太過客氣。

回去途中,兩人閑聊。

“鐵捕頭接下來如何打算?”

鐵手答道:“既已殺死陽鬼,我需明日啟程回去六扇門覆命。”語畢,鐵手有些感慨,在此一別,或許他和這位秉性相投的新朋友該在許久後才有機會見面了。

“尋歡可來京城找我,我幾位師兄弟亦對你十分好奇,到時候我們五人同聚,好好痛快喝一場,我知你最愛酒,我那三師弟追命同樣嗜酒如命,你們兩個大概能聊得很愉快。”

李尋歡聽了鐵手的描述,似乎已經看到了這等快意場面,他剛想欣然應允,卻因想到一件事,一楞後臉色微悵。

他苦笑婉拒了。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過幾日我亦要離開。”

“去哪?”

“去關外,不打算再回來。”

兩人一前一後邁入鎮海樓,正逢謝琬和林詩音也從裏頭出來。

謝琬唇角帶著一貫的淺笑,與旁側同樣脫俗仙子一般的佳人說了幾句話,林詩音雖沒什麽笑容,但謝琬每說一句,她聽過後都一一有所回應。

驟然見到林詩音,李尋歡竟覺得頭重腳輕,腦袋眩暈,腳步更像被澆築在原地,怎麽也沒辦法往前邁一步了。

前頭是他一生的夢,可望不可即。

偏偏謝琬看到他後主動打了招呼:“李公子,鐵捕頭。”

順著謝琬的話,林詩音的目光也移到了李尋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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