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Mission 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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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ferior Hero

帆布鞋底與水泥地面碰撞摩擦,發出的輕微聲響蕩起回聲,貫穿這個不大的陳舊倉庫,透過沈悶的飄塵空氣在耳邊放大震聾。已踏入深夜的時分,少年雙手插在外套的袋中,橫濱晃白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投成長形,一直延伸至裏頭不可觸及的地方。

再往前去就不行了。他停下腳步,藏好心底的焦躁,開口揚聲問道。

“你們有遵守約定,沒對他怎樣吧?”

“喲浜虎的奈斯,”從最深處,傳來那把剛才從電話裏聽見的聲音。“按照約定,我們可是有好好地等你來的。”黑暗裏似乎有什麽動靜,他有所戒備地後退,卻在此時,眼前晃過一片泛著冷光的銀白。

“亞特!!”

被人捉著頭發昂起頭,亞特雙眼被布條蒙著,染上寒色的臉仿佛沒了知覺,嘴邊還有被毆打的淤痕。他想起電話那裏那記沈鈍的響聲,眼神瞬間變得鋒利,“果然,你們打了他……”

“話可不是這麽說的啊小鬼,”男人松開亞特的頭發,笑著走到了有光的地方,“這可是在你說不要傷害他之前弄的,別看像我們這種給錢辦事的人,還是很講信用的。”

“切,”奈斯不屑咂嘴,雖然很想立即戴上耳機使用能力把這些人都幹翻,可是亞特在對方手上,狀態還很奇怪,現在還是要靜觀其變,無論如何,都要盡可能不讓亞特再受傷。大腦高速作了考慮,少年微微昂起頭,表現出一副蔑視的樣子,“可是,你們以為只讓我一個人來就可以贏了嗎,太小看駿才學園的歷代No.1了吧?像你們這種渣渣,我1秒都不用就可以搞掂,還是說在這裏面當中,有很厲害的Minimum Holder嗎?”

“哈哈哈,”男人朗聲大笑,左右看了下自己的手下,無奈地聳聳肩,“很可惜,Minimum Holder並不是這麽容易就能請到呢~可是……”從低處揚上的雙瞳角度,猶如普通人仰望著能力者,歆慕之中帶有的,更多是憎惡與睥睨。這種人類與人類之間針鋒相對的氣息,讓少年察覺到威脅與厭惡。

“我們雖然沒什麽力量,可是對付你一個足夠了。”邪笑著,男人身邊的打手開始摩拳擦掌,掄起手上的各種武器。

對方的威勢與確鑿,讓這名久嘗勝利滋味的能力者覺得異常不安。直覺告訴他,那絕對不是他曾經多次遇過的那種人——因不曾與能力者對峙過,所以憑著初生牛犢那樣的勇氣搏鬥,結果當然是被輕易打得落花流水。相反,當無能力者如此強調自信時,就才是必須認真防備的。

“這麽看小我,還真是讓人失望啊。”惋惜般笑笑,少年觀察周圍情況,準備隨時戴上耳機發動能力。

“那個叫做紫的高個不在真是方便了呢,那麽現在我們來談談條件吧,奈斯。”看似老大的男人掏出一把嶄新的蝴蝶刀,聊有興致地以冰冷刀身在亞特的臉蛋上溫柔細撫。只要刀身的角度稍微傾斜,那尖銳的刀刃就能破穿亞特白皙的皮膚,在上面留下血紅印記。這種危險而暧昧的動作,看得奈斯無名火起,本還想再觀望一下,但少年的耐性底線因牽扯到亞特的安全而大幅提高,已經一刻都不想多等了。

“誰說要跟你談條件了,大叔?”少年輕狂喊道,瞄準那張可惡的嘴臉,準備扣上耳機,“下一秒鐘,你就會從天花板————嗚?!”

張狂的發話,頃刻被某種刺耳尖銳的響聲截斷。少年的耳機掉回肩膀上,從那黑色的海綿墊裏,正發出著詭異而毫無規律的音波。

看著少年因耳膜受到瞬間刺激而痛苦的表情,男人的笑容愈發滿足,“感覺怎麽樣啊,奈斯?”指了指自己耳朵,男人愉悅地甩動著手裏的刀子,“音速移動的Minimum,需要的是大腦高度的專註。像我們這種無能的人,對你們本身是沒有任何辦法的。可是……正因為你們的能力需要條件,所以從那個‘條件’入手,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吧。我說的對嗎,俊才學園的歷代No.1??”

男人惡意微笑,歪首以嘲笑口吻提起那個虛偽的頭銜。是多久沒有被人這樣觸怒過,少年捏緊的雙拳開始作抖,湛藍的瞳色逐漸蒙上陰沈。那張臉,那個眼神,猶如一頭擁有可愛外表的憤怒幼獸,變得不再像他。

迷晃的視野裏,有黑暗與光明的一條交界線,被某個拉長的影子相連。藥效持續發作之下,半昏不醒的亞特用力地睜開眼睛,企圖看清楚面前的奈斯。

“把耳機扔過來。”身邊的男人如此說了,“假如你還想保住你的耳朵,就別想再戴上耳機了。這種針對高端音響設備的音波本身對人體沒任何傷害,可是通過耳機傳播出來的話,那可是對耳膜傷害很大的。”

男人善意的話似乎沒有感動奈斯,少年呆了似的站著,背投的燈光讓他的眼間有著可怕的陰影,他的周身正散發著前所未有的恐怖氣息,讓所有人一剎間都不敢靠近。

等待讓男人不爽,索性又一次捉起亞特的頭發,正準備說說威脅的話時,下方的人倒是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唔…………!”

“咦,意識終於清醒過來了麽?”

亞特的聲音與微弱掙紮,一瞬讓奈斯從憤怒拔身出來,“亞特!!”

“誒誒不要靠近~”刀子在亞特的臉旁比劃著,嚇得奈斯寸步都不敢前進。“耳機,丟過來。”

“奈斯……不要…………”亞特無力的嗓音,更是讓他心疼。咬了牙關,奈斯怨恨自己碰上亞特的事就變得如此軟弱,同時也爽快地摘下耳機,一下子丟到男人跟前。

男人擡腿,一聲脆響,奈斯心愛的耳機便斷成了兩半。

“我的魔音Beats Pro studio pro藍牙版………………”好像割掉自己身上的幾塊肉,奈斯的眼淚差點彪出來了。

“年輕人還是不要太常聽耳機哦,這樣對耳朵不好的。”男人調笑著把那昂貴的耳機像垃圾一樣踢到一邊,繼續拽著亞特的頭發說話,“這個人質意外地好用呢……來吧,你把視頻帶來了吧?”

感覺到自己正不斷被用來要挾奈斯,亞特拼命做著無用掙紮,“你放開我……”奈何手腳都捆綁,身體更被固定在椅子上,男人只需稍稍用力一扯他的頭發,便能逼使他昂頭,露出那吹彈可破般的頸部皮膚。

“餵,不要亂動啊……”以刀尖對準喉結凸出的那部分,亞特似乎也感覺得到某種寒氣的貼近而不自主地咽了口水,頸部的動脈正因呼吸的困難與威迫的畏懼而不斷顫栗。蒼白的肌膚,裏面血紅的血管跳動著,生命的征兆如此美麗,讓人不禁幻想刺穿那裏,血流噴發如地獄之花的畫面。

“給我離他遠點!!”突如其來的咆哮,讓男人的註意力回到奈斯身上。那悠然自得的笑容,奈斯明白是叫自己趕快把東西交出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這次的對手比想象中要難對付一點。不過,反正是覆制品,先交出來看看怎樣吧。在確保亞特安全的大前提下,他什麽都願意忍耐。

從褲袋裏掏出紫的視頻備份件,他揚手一拋,對方亦精準接住,再交給手下插入手機查看視頻的真偽。盯著手機屏幕片刻,男人吹了個口哨,“還真是香艷的視頻啊…未成年人可不看呢……那麽,不可能就只有這麽一份吧,我說過要把覆制件也交出來的。”

“就只有一份,這東西沒有覆制件。”奈斯眼也不眨地說謊。

“別開玩笑了小鬼,你以為大人這麽好騙嗎?”男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瞇的,倒是一副和善的樣子。

“叫我做的我照做了,相不相信就是你的事了。”奈斯無奈攤攤手,“要不要領你回去我家翻翻有沒有覆制件啊?先說明哦,可沒有茶點招呼你們的。”

“呵呵,”男人覺得可笑,“我們可沒有時間去你家閑逛啊,既然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的話也就算了,何必耗大家時間呢?”

“…………那你到底要怎麽才能放走他?”在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和沒有耳機的情況下,奈斯沒有十足的信心。即使還是能夠打敗敵人,可是他不敢冒險。假如,那把刀真的插了進去的話,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將會發生。他不斷給自己下暗示,不能讓亞特啟動那個可悲的能力,絕對不能。他希望亞特能跟一個普通人那樣活著,從Minimum Holder的宿命中脫離出來。

“很簡單,只要你回答一個問題。”

“是什麽?”

“你們……浜虎的委托人,是誰?”

“……”果然如此嗎。奈斯暗念。把他和亞特卷進來的不是別的,正是那些醜陋的政治糾紛。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麽很可能就算他把委托人的身份暴露,今天他們能安全離開,以後等著的是更多的陰謀和陷阱。握緊拳頭,他試探地問,“說了你真的會把他放了嗎?”

“沒錯。”男人肯定道,“你和你漂亮的助手都可以安全離開,視頻的覆制件我們也不會追究,你們愛放上網的話可以試試,不過後果就不能擔保了,畢竟已經不是我們收錢做事的範圍了。”

“奈斯!”事件進入到關鍵階段,奈斯的選擇將會影響太多的人,亞特不知道年幼如他能否想到這件事的牽涉性之廣,他只能在這刻,用盡力氣地喊了出來,“不可以把委托人的信息說出來!千萬不可以!!”

“叫你說話的時候你偏不說話!”男人發了狠,猛地一捉亞特的頭發,湊近他虛弱的臉低聲警告,“不要挑戰我的耐性,我隨時都可以劃花你漂亮的臉,甚至是刺穿你的喉嚨……”

眼前漆黑一片,大腦混亂不已。周身疲軟,什麽都不能做,就連稍微喘息一下,也對奈斯的決意構成巨大動搖。為什麽,自己會淪落到這種境地,他這樣問自己。軟弱得只能等待別人救援,成為奈斯最大的死穴,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會妨礙到任何人,特別是奈斯——這名繼他弟弟死後,變成他最重要的人的少年。

刀尖指著他的喉嚨,這種死亡臨近的預感,對他而言再熟悉不過。到頭來,他的力量只有那一條生與死之間輪回的交界線。假如他的死,可以讓奈斯不再礙手礙腳的話,他不介意再來一次。

剎那間,黑暗中自己對他展露微笑。

沒錯,這只是在許多次的基礎上,再加上一次而已。

奮力呼吸一口氣,就如以前常做的那樣,只需要閉著眼睛,將那尖銳的刀鋒,刺進自己最柔軟的地方——

也就是在那一刻,奈斯的瞳孔劇烈收縮,那種刺痛,瞬間化成兩倍。

“亞特,不要啊啊!!!”

“哇!!”

差一點,可能真的只差一點。豆大的汗珠浸濕了奈斯的藍色T恤,也流入了他的雙眼。鹹澀刺痛的感覺,跟哭泣好像。那個瞬間,仿佛末日降臨,少年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頃刻崩潰。他呆楞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的姿勢,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的亞特。雪白的脖子上劃出一條細小的血痕,幸運的是,因為被捆綁和男人收刀得快,傷口沒有太深。

那種瞬間窒息,仿佛心臟被掏出來的感覺,比什麽天價耳機被摔壞要來得要命多了。

“你就這麽想死嗎?!”男人臭罵,搞出人命可是大件事。

“奈斯……”因脖子受傷,亞特的呼吸逐漸疲弱,“浜虎的名聲,不可以壞……”

聽著亞特的話,少年極其緩慢地收回自己的手,低垂著頭。“是呢……”低聲念著,他重新擡起頭,少年眼裏的藍已被洗清,那湛藍的裏面不再有猶疑,不再被迷惑。“浜虎的名聲,和亞特,我都被必須守護……所以說……”再度伸出手,中指與拇指互相摩擦,感受著最佳的擦動時刻,“不打過是不知道結果的吧?”

“哼,果然要來了嗎?”男人冷笑一聲,他身邊的手下啟動手機按鈕,在奈斯正要準備打響指之際,整個倉庫響起如剛才耳機中傳出的刺耳噪音。

“唔……!”痛吭一聲,奈斯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那種聲響,分貝不大卻如無數蚊子響聲放大數倍般折磨人,嗡鳴得耳膜刺痛,大腦轟隆作響,如果留在這裏太久的話,他重要的聽力必定損傷。但看去那些人,好像絲毫不受到影響,是戴了隔音耳塞嗎?

詭異的聲響仿佛連視野都影響,眼前男人的臉扭曲著,綻露著嘲諷的笑,“再不投降的話,不光是你,連你的助手都會失聰的哦?”

瘋狂的聲音,將眼前所見一切都變成魔幻恐怖的景象。七彩的顏料倒翻混淆成各種噩夢的顏色,構成無數個地獄裏爬出的鬼影。唯一一片沒有被汙染的顏色,是白色的亞特。他坐在那裏,被虹色的荊棘捆綁。他的雙眼被蒙蔽,透明的淚水自他的臉滑下,流過他左眼的淚痣,一點又接一點地,如下雨一樣,讓他看起來像個只會流淚的陶瓷娃娃。

看著亞特的淚水,少年默默狠咬了牙關。

這個惡劣的游戲,他受夠了。

“這還真是糟糕的顏色啊……”猶如自然自語,此刻,他眼裏看到的事物,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樣。擡起手,他再次擺出打響指的姿勢,而其他人也準備好搏鬥。

“沒有耳機,再加上無法集中精神,就這樣,你們就以為我不能使用能力了嗎?”以少年該有的輕狂,奈斯皺著眉頭,抿起嘴唇,綻放他作為天才那得意而又輕浮的微笑。

“吶,我說。你能看見聲音嗎?”那對蔚藍色的雙眼,能在這片混沌的色海裏,找尋到音速最快的捷徑。揚起笑容,音速的一秒鐘,即將開始。

“我可以看到哦——這片聲音的顏色。”

少年話音落下的那刻,中指與拇指的粗糙摩擦迸發出清脆聲響。與此同時,刀光與劍影亦加入到那片色彩之中,這個窄小的倉庫度過了震耳欲聾的一秒、兩秒、三秒,緊接著,世界陷入了安靜,只剩下肢體在地上痛苦扭動的可憐聲音。

讓人煩躁的可怕聲音也消失了,黑暗中的亞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只忽然聞到血腥味,正朝自己不斷靠近。

“……奈斯?是奈斯嗎?”亞特的心不安跳動,身體依然無法動彈。忽然,一只略帶粗糙的手碰觸到自己受傷的臉頰,他刺痛地退縮了一下,也立即覺察到那灼熱的體溫是屬於誰的。

“沒事了,亞特。雖然比平時多花了兩秒鐘,不過已經沒事了。”

耳邊,是奈斯安撫的聲音。但聽起來好像沒有剛才的足氣了。

“奈斯,你受傷了嗎?”支著這個虛弱的身體,亞特更擔心奈斯。

“都說了沒事啦,現在馬上就幫你解開。”奈斯笑笑說,隨即解開把亞特綁在椅子上的繩子。“好了,紫在外面等我們,現在就帶你出去。”

“誒?”亞特掙紮了一下,綁住自己手腳的繩子,還有眼睛上的布條奈斯還沒解開啊,“奈斯,松開我的手腳和眼睛啊!”

“這可不行呢。”奈斯以抱歉般的口吻說。

“為什麽?讓我看看你傷成怎樣了!”亞特焦急地想要掙開手上的繩子好解開眼睛的布條,可忽然,奈斯按住他的手,他的眼眶,再被人溫柔細撫。

忽然之間,奈斯的氣息好貼近,那些濕潤的呼吸,好像就在自己的鼻息之間。一時間,他竟閉了嘴唇,不敢說話。

“因為……”粗糙的拇指指腹與細膩左眼眼角,在撫過那刻淚水凝成的痣時,他錯失了少年眼裏的愛憐,少年錯失了他眼裏的悸動。

“讓你看到的話,你一定會哭的。”

那深情托出的,是仿佛對少女敘說的情話。少年身上沾有的血的味道酸了他的鼻子,讓那蒙著他雙眼的布條因淚水而變成深色。

“看啦,你果然哭了……”寵溺一般的語氣,更讓亞特止不住淚水。他的雙手被綁死,就連捉住奈斯的衣服、向奈斯哭訴懇求、看那僅僅的一眼,他都做不到。

就像每一次一樣,奈斯的溫柔與善意,總會讓他感受到自己的無能。

“稍微忍耐一下吧,我的公主殿下。”自以為很好地刷了一把好感,滿身掛彩的少年笑得自是甜蜜,用僅餘的不多力氣把亞特橫抱起,一步一步往外面走去。

看到倉庫裏有人影出來,久候多時的紫馬上把車子開過去。當看到奈斯的樣子時,紫忍不住喊了出來,“奈斯,你……!”可是被奈斯用眼神一看,就知道不要多說。他懷裏的亞特情況好像不怎麽好,除了被綁住手腳,眼睛又被蒙住之外,還在抽動著肩膀,拼命忍耐著抽噎。紫以微妙眼神看了看奈斯,看他一副成功英雄救美的模樣,看來又是察覺不到亞特的心情了吧。紫無奈地推推眼鏡嘆嘆氣,還是只能默默開了後座的門,幫忙奈斯把亞特送進去。

紫接著坐到駕駛座上,敞開著側門,奈斯就是不進來。

“抱歉,你們先回家吧,我還有個地方想去。”

“奈斯你受傷了,還要去哪?!”

看看後座擔心得止不住哭的亞特,既然奈斯還是硬要交給自己,紫也就不再多問。反正想想也知道,肯定是沒錢不去醫院,三更半夜跑去找雷修要他幫忙包紮包紮。

“好吧,那我送亞特回家了。”

“紫!!”

“哦,那拜拜~”

“奈斯!!等一下,奈斯——!!”

車子引擎啟動,無論是亞特的聲音還是奈斯的聲音,都馬上被夜風的呼嘯吞沒。獨個坐在後座上,蒙眼布條因為沾濕而可視性變得高了些,亞特能感受到街道上的明暗變化,和前面紫隱約的獨自身影。

淚不流了,激動也淡了,亞特終於淡淡開口,“能解開我了嗎?”

前方的紫沈默,從倒後鏡裏面看著亞特消沈的半臉,很快便把車子開到路邊停下。

熄了引擎,紫來到後座,先把亞特腳上的繩子解開,再解開手上的,最後輕輕地,解開了蒙住他雙眼的布。

捧住那條占滿亞特淚水的布,紫墊了墊,覺得這比實際重量要沈重。

“眼睛,沒事吧?”

“嗯……”一點點嘗試著睜開雙眼,因為長時間的捆紮和浸了眼淚,逐漸於陰影中出現的銀紫色眼睛有些發紅,更顯著疲憊,如夜中銀色燕尾蝶降生,那濃密蜷曲的銀色睫毛如輕輕顫動著的翅膀,仿佛殘留著夢的驚愕而畏怕顫抖,讓人驚艷又憐憫。紫吃了一驚,那個畫面他不敢多看,馬上就回到駕駛座上,心裏不斷念叨奈斯這死貨,解開繩子這事情絕對不應該由自己來做。

想要插入鑰匙啟動車子,可是後面的人又讓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麽來安慰。遲疑了兩個紅綠燈的時間,紫終於煩躁地說了。

“不想讓重要的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這是一般男人的想法吧……所以說,”紫煩惱地搔搔頭,再一次埋怨這個總讓他收拾爛攤子的搭檔,“你就讓他耍耍帥吧。”

“…………”後方的人沒有回答。從倒後鏡裏觀察了一會,紫才敢轉動鑰匙,踩了油門,沖過正在閃爍的綠燈。

車廂裏,播送起司機喜歡的悠揚音樂。

在這悠遠動人的歌聲中,車窗外一個又一個路燈瞬間掠過,光和影不斷投射在亞特銀紫的瞳孔之上,如兩顆洗濯而出的寶石,耀動著新月般的光輝。

在這一光一暗的瞬間,他都能看到同一個人的側影。

那是他的光芒,亦是他的黑暗。

“奈斯……”

念動他的名字,這一晚的不見,如同隔了一個輪回。

想要見他的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時那樣強烈。

“是的,真的麻煩你了Master,這個時間還總讓亞特請假……嗯,好的,我會轉告的,謝謝你的關心,再見……”

時鐘指向早上8:40分,在一通播往Nowhere的電話結束後,浜虎二人的房門被人小聲敲響。紫嘆口氣,轉頭註意看了奈斯的房間沒有動靜後,才走去給來者開門。

打開門,後面站著的是一身繃帶的奈斯,和雷修。

“奈斯,你這家夥,打你電話又不聽!”

“抱歉嘛,我電話欠費停機了,所以索性關機咯。”

“真是的……快進來吧,雷修這麽早過來也辛苦了。”

回到自己的房子,奈斯整個人都放松掉,直接懶散地摔入那張大減價收回來的沙發裏。

“果然是金窩銀窩不及自己的狗窩啊~”

“真是個沒有大志的男人啊……”紫無力吐槽。

“昨晚在雷修那裏睡得不習慣嘛……”奈斯嘟著嘴巴在沙發上滾來滾去,一點都不介意身上掛著的傷。

“對了,亞特的情況怎麽樣了?”雷修被奈斯要求過來,主要是為了看看亞特。

一提到亞特,奈斯亦停了滾,翻起身看著紫。

“亞特啊……”提起亞特,紫就想起昨晚的情況,“情況好像有點覆雜,還是由雷修你去看看吧。”

“這樣嗎……”雷修沈思,又瞥眼看奈斯,“總之比這個小強一樣的笨蛋要嚴重吧,我明白了。”

“餵餵……什麽意思啊。”奈斯不滿地喊。“雖然我看起來挺精神,可昨晚還真的很痛誒!”

“亞特他醒了嗎?”雷修直接無視掉奈斯的申訴。

“這個鐘點來說應該醒了吧……我不怎麽敢去看……”紫昨晚也是睡得不好,還要一大早起來給店子打電話幫亞特請假,“於是雷修你就和我一起去——”

“啊,亞特……”

紫的話還沒說完,奈斯便發了聲。大家都往一個方向看去,從奈斯房間走出的亞特穿著松松的睡衣,眼底帶著睡眠不足的黑暈,總覺得,好像在幽怨地盯著這邊。

三人齊刷刷地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力,誰都不敢先打招呼。穿著拖鞋的亞特慢慢向三人走來,頭發也不似剛睡醒那樣毛躁,頸子和臉頰的傷痕都有些發紫了,走得越近,那通透眼裏的怨念就越發地深,而且很明顯地,絕對是在瞪著渾身都是傷的奈斯。

雷修和紫很是識趣,趕緊退到一邊給亞特讓路,也好讓奈斯捉不到自己來當擋箭牌。見自己孤軍無助,奈斯嘻嘻地賠了笑臉,還手舞足蹈起來,“看!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嚴重的啦!只是雷修給我綁太多繃帶而已!沒過兩天就可以全部拆掉!真的!!”

強作笑顏地希望亞特能消火,可是看著看著,那張臉卻似乎因為痛而抽動起來,像是拼命忍耐著什麽一樣,肩膀開始顫抖,呼吸也開始困難,那對漂亮的瞳孔也逐漸凝滿水光。

奈斯一下子慌了,生怕亞特就在雷修和紫的面前哭起來,“雷、雷修!快把亞特帶去房間看看啊!!好像很辛苦的樣子啊他!!”

“哦,來吧亞特。”雷修走上前,亞特馬上註意到,伸手擦了擦眼角掩飾,“抱歉雷修,讓你一大早就過來。”

“別多說了,先到奈斯的房間去吧。”

“嗯。”

看著雷修回身關上門,客廳的兩人才得以松口氣,然後又奇怪地互看對方。

“吶,紫。亞特這是生我氣嗎?”奈斯苦笑著指指自己。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紫皺著眉頭,“生的還是比你去DVD店多幾倍的氣呢。”

“為啥?!”奈斯壓低聲音喊冤,“我明明做了英雄救美這麽帥氣的事情?!”

“你也就只會想到這樣吧……”睜開一只眼睛瞥視奈斯,紫努力想要尋找到適當的形容,可最終還是放棄。“總之,怎麽說呢。結尾有點處理得不好?我也不太會說了。”

“哈——?!莫名其妙。”奈斯悶悶不樂地撐著貼了膠布的下巴,“女孩子的心思還真是難懂。”

“亞特不是女孩子哦。”紫好心提醒。

“那麽,亞特和女孩子的心思還真是難懂。”奈斯郁悶補充。

“……”看著搭檔賭氣的樣子,紫放棄般搖搖頭,起身準備回房。

“餵不說啦?!”在沙發上盤著腿坐的奈斯喊。

“我要去補眠啦……”紫不煩惱地說,突然瞄到奈斯的房間,想起裏頭的亞特,壞心有點小起。戴眼鏡的青年回過頭,笑起來的感覺有些幸災樂禍。

“最後贈你兩個字——活·該。”

少年楞了兩秒,便立即沒樣子地在沙發上跳起來。

“餵紫,你這家夥!!什麽時候學得這麽壞的!!餵!!”

抱著一肚子悶氣地在客廳沙發翻滾半個鐘頭,還把冰箱裏的剩飯剩菜清了個光,雷修終於從房間裏出來了。

“哦,雷修!”看到雷修出來,奈斯像地鼠那樣竄出個頭來。

雷修雖然沒被嚇著,但也不禁想奈斯受了傷還能這麽精神,真的完全不用他這個醫生擔心。

“到客廳說吧。”

“好。”

在客廳沙發坐下,奈斯給雷修端了一杯白開水,然後坐到對面準備認真聽講。

見雷修踟躕的樣子,奈斯又擔心得從沙發蹦起來,“亞特他不是受了很重的傷吧?!”

看他反應如此激烈,雷修讓他冷靜,然後輕咳一聲,握著拳頭思考,“亞特身上的傷沒有大礙,休息個一兩天就可以上班了吧。”

“喔……那就好。”聽到雷修這麽說,奈斯立即放心。

“可是……問題不在這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雷修的眉頭瞬間皺緊。這個細節,沒讓奈斯漏過。“那是……什麽意思?”他的喉間忽然梗塞,連話也一下子中止才又接得上。雷修雙掌扣緊,就像那些手術失敗的醫者那樣,掂量著以怎樣的婉轉口吻才能讓家屬減輕痛苦、接受現實。

“吶,雷修……”他有些急了,全身的傷口都好像要跟著裂痛起來。

“這麽說吧,奈斯。”雷修明白奈斯的焦急,但那個層面的知識,並不是他專攻的。嚴肅地看著這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年,雷修希望他能認真傾聽自己的話,“亞特他……精神很不穩定。”

“……精神?”奈斯疑惑地重覆著雷修嘴裏說出的詞。

“沒錯……”註視著奈斯驚訝的眼睛,雷修鄭重地說,“你和我都知道,亞特以前經歷的那些事,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雖然現在他看起來沒事了,但並不代表過去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心理疾病也就是那樣的吧,沒有完全治愈一說。一旦這生人有過,它就會像個炸彈那樣一直埋藏。這次在亞特身上使用的迷藥對他正在修覆的精神狀態產生了很大影響,還有…………”

說到這裏,雷修望奈斯的眼神變得愈深愈深。用那只屬於正常人的左眼望著、透視著的,是人類身上比肌肉血脈更加覆雜的系統。

“我認為,這一次對亞特精神打擊最大的,是你……奈斯。”

“……我?”奈斯雙眼呆楞,感覺雷修說的簡直就跟剛才紫說的差不多。忽然之間,仿佛所有矛頭都指向自己,“雷修,我不明白,為什麽……”

“奈斯!”忽地,雷修厲聲勒令,讓奈斯打住發話。“我知道,現在無論我,或者任何的其他人怎麽說,你都不會明白。可是這就是事實。你妄自地受傷,你妄自地把亞特丟給紫的決定,還有很多我說不上的事情,一定在某個時間、某個程度上對亞特造成了你不能理解,或者是覺得荒謬的傷害。可是,我希望你能夠認清楚……奈斯……”

仿佛丟了靈魂一般的,亞特那張美麗而孤獨的臉,他依舊記得清楚。

“亞特他看起來很傷心,為什麽只有你看不見呢?”

“…………”奈斯一下間楞了,反駁或質疑都無法說上,唯有震驚占據了身體,胸口壓抑難受。他的心像個氣球,一直以來都輕飄飄,無牽無掛地隨意在天空飄蕩,那番話,仿佛細細的一顆針,輕輕地刺在少年以“自由”為名的心臟上。

該說的話已說完,接下來就看對方領悟。雷修起身,拍拍奈斯肩膀便回去了。

剩下奈斯一個人的客廳,墻上時鐘滴答轉動。躺倒在沙發上,仰望發黃的天花板,身上的痛覺正一絲一絲流走。最後剩下的,會不會是個空蕩得只有空氣,如個氣球那樣空盒子,飄啊飄啊,毫無目的。

無聊地打開電視,正好轉到一個重播的電視連續劇,裏面的女人笑著,卻一臉哀容。

“那個男人,我覺得我捉不住他……”

“捉不住……嗎?”默念著電視臺詞,少年忽地笑了出來。雙手撐在後腦當枕頭,越笑,他的心臟便莫名地越痛。

“好像,在不知不覺間做了很多讓人討厭的事情呢……必須道歉才行啊……”

自言自語著,此時自己的表情,大概和電視裏的女人差不多了吧。

對不起,亞特。

這句話,必須當面說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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