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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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木改了名字,他現在叫周心遠了。

這個名字是康巖給他取的,據說是康巖在夢中想到的。康巖說,心遠這個名字很好,隨時提醒著他該得到更多的東西。嘉這個字和梁嘉譽的名字撞了,不要也罷。

於是,他當了十七年的周嘉木,就這麽被他不留痕跡地完全拋棄掉。

周心遠也不難過,只是有一點悵然若失。他總覺得,舅舅還在世的時候,日子雖然過得辛苦,兩人彼此不停地折磨對方,但是他尚能感覺到一絲活著的感覺。然而,當他變成周心遠之後,他就真的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他總覺得,周心遠是另外一個人,他正在變成另外一個人。

一直很迷茫,不知道做什麽好,也不知道以後是怎樣的。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上了年紀,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八歲的時候。他想念媽媽,但是過去卻再也回不去了。

周心遠從郎山鎮搬了家,人生第一次坐飛機,去了繁華的首都。

他叫了康巖一聲舅舅,即使他真的跟他完全沒有血緣關系。舅舅兩個字,有一點羞恥,然後再羞恥之後,周心遠也像拋棄掉過去的名字一樣,不要臉地接受了。

剛來到這裏時,周心遠什麽也不懂,雖然他穿著康巖給他買的漂亮衣服,但是走在人群中的時候還是土裏土氣的。這種土氣從外表看不出來,然而一旦他開始說話的時候,這種土氣就出現了,他甚至不會自己單獨在外面點東西吃。

康巖很忙,沒有太多的時間陪著周心遠。於是他便帶來一位好友,介紹給周心遠認識,她叫張泉。

張泉是一名心理醫生,她在接觸周心遠之後,會定期給他做心理輔導,除此以外,也擔任了臨時照顧他的職責。周心遠跟著張泉,先是去租了房子,後又去逛書店。

第一次吃海底撈,周心遠一直紅著臉,因為服務員實在是太熱情了,甚至讓他感到有一點難堪。他不認識的東西有很多,張泉花了很久的時間帶他去玩,然而周心遠還是放不開。

他不再看書了,而是喜歡上了看電影。

張泉給周心遠租的房子裏有一臺很大的液晶電視,周心遠就一直看電影。

十八歲的生日,康巖讓周心遠去學車,他說之後想送周心遠一輛車。

可是周心遠沒學會,教練是打過招呼的,全程一直耐心溫柔,他還是學不會。

康巖也沒說什麽,只是給周心遠買了一臺外星人電腦,作為生日禮物的替代品。

九月,張泉幫周心遠聯系了學校,讓他作為插班生上高三。本來她和康巖都以為周心遠跟不上,結果他在學習這件事情上倒是表現出比玩樂更大的興趣。周心遠的基礎比起城裏的孩子來說的確要弱一些,但是他很快就追了上來,還主動要求請了家庭老師。

那一年的高考,周心遠考了一個很不錯的成績,他的志願是中文系。

可他最後沒有去成,因為康巖對周心遠說了自己的計劃。

周心遠始終忘不了那一天,康巖帶他去一家旋轉餐廳吃飯,餐桌上,他向周心遠講述了他們應當如何讓梁家付出代價。康巖選擇了梁嘉譽,只因為梁嘉譽最年輕,最好接近。他想讓周心遠去讀電影學院,以演員的身份接近梁嘉譽,然後找個恰當的機會令梁嘉譽消失。

周心遠起初不太明白,他問:“怎麽接近?”

康巖說:“梁嘉譽喜歡男人。”

周心遠微微瞪大眼睛,明白過來康巖想要他做什麽,但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他道:“你說讓我……讓我……”

“你要讓他喜歡上你。”

“可是我不喜歡男人啊。”周心遠笑了起來,“我……做不到。”

康巖看著他的眼睛,接著給他倒了一杯紅酒,他說:“小遠,你可以。”

周心遠忽然覺得康巖真的很像他舅舅,他舅舅跟康巖一樣,將所有的恨指向別人。康巖也是一樣,他也恨,但是具體恨什麽,沒人能說的清。周心遠知道,一旦他們停止這種感情,那麽他們就會失去人生所有的目標,然後走向毀滅。

有時候,人活著就是為了那麽一點虛無縹緲的東西。

周心遠雖然不恨任何人,但是他能理解舅舅,理解康巖。

回到學校,周心遠去打了耳洞。

他迷戀這種改變身體的小小行為,這讓他感覺有一點不一樣。

他想,自己可能有點不太正常。他應當恨的,明明他才姓周,而不是康巖。但他又不想承認,他是真的感受不到任何東西。成為周心遠之後,他只覺得好累,他想開始新的人生了,一個什麽也沒有的人生。

然而,他沒有拒絕康巖。或者說,他無法拒絕康巖。

在城市生活了一年,周心遠絕對不會再回到過去,他接受不了。

梁嘉譽……梁嘉譽……

若他想讓梁嘉譽喜歡上自己,那麽他就得先喜歡上梁嘉譽。

周心遠每天都會進行可憐的自我催眠。他把梁嘉譽的照片放在錢包裏,整日都帶在身上,像個暗戀某人的中學生。關於梁嘉譽的信息,他也會第一時間去關註,去背。有幾次,他還真的差點就遇上梁嘉譽了,但是最後也只是隔著人群看了他一眼。

周心遠本來想,他還有很多時間,電影學院也要念四年,這四年……他可以再變得更正常一些。

他寫了個劇本,劇本的名字叫做《蜉蝣》,講的就是“嘉木”的生活。然而《蜉蝣》中的嘉木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依然有個糟糕的舅舅,依然曾經差點選擇跳進水庫,但是他虛構了胡愉心,虛構了其他的東西,甚至幫他選擇了最後的死亡。

他讓“嘉木”死在了海裏,他覺得很棒,是個完美的結局。寫完後,周心遠感覺身心有了巨大的解脫,仿佛自己已經死過了一次。

這個劇本後來不知為何到了梁嘉譽的手裏,他竟然很喜歡,一年後,梁嘉譽來到他的學校裏選角,周心遠震驚得說不出話。

他像瘋了一樣跑出去打電話,質問康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康巖淡淡地說,這樣不是更棒嗎?

周心遠掛了電話,打著傘在雨裏沈默地走著。

這樣不是更棒……嗎?

對,太棒了,真的很棒。誰能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呢?

同時,周心遠也明白了,他仍舊沒有擺脫過去的“周嘉木”,如果他想要自由,他只能按照康巖的游戲規則來。

康巖沒有逼著周心遠去試鏡。但是周心遠知道,他會去的。

他想,沒有四年了,這是他最好的一次機會。如果他想讓梁嘉譽記住自己,他要再瘋狂一點,再無畏一點,所以他幹脆就沒有正兒八經地去試第一次鏡。他在賭,在賭梁嘉譽,在賭命運。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他沒有把握。甚至在去試鏡的路上,幾次三番地都想離開。

只是,他沒有離開。

那一天,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禮堂的大門,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梁嘉譽的面前。

那一天,周心遠不是去試鏡。

他是在重覆自己可悲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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