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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把眼睛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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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把眼睛閉上

賀思淮覺得秦允澤不像血肉組成的,倒像是生鐵澆築成的。

肋骨骨折,肩膀燒傷,身上的傷口不計其數,竟然像個不知道痛的,沒幾天就把電腦拿到病床,坐在輪椅上遠程辦公。

反觀賀思淮自己,好像比以前更加嗜睡。

他流了很多血,氣色太差,清醒的時間不是很多,秦允澤便叫人給他溫了些補氣的食湯,坐在床邊一勺勺餵他喝完。

賀思淮有點抵觸,他本來就要輸液,喝得水一多小腹就會撐,難受了還要下床去洗手間,秦允澤扶著他,賀思淮目不斜視,臉紅得像是剛從蒸籠裏出來。

不論怎麽樣,一走路還是生扯著疼,他悶著臉躺回床上,覺得好不公平,為什麽秦允澤可以恢覆得這麽快,還能反過來照顧他。

他其實想試試照顧一下秦允澤,但是他又知道自己做事情很慢,笨手笨腳。

雖然秦允澤也不會嫌棄他,但就是覺得沒面子。

胸口涼颼颼的,賀思淮哆嗦一下,堪堪回神,忙按住秦允澤給他解開扣子的手:“你、你要幹什麽?”

“給你擦下身體,”秦允澤拍拍他的手背,讓他拿開,“我又不是沒見過。”

光天化日的,賀思淮臉上潮紅,覺得自己又要失血過度:“不用,你也還傷著,我自己來。”

“後背,小腿,你都能碰得到?”秦允澤反問,“再動傷口就要裂開了,下次上藥會很疼。”

賀思淮被嚇住,怕疼和怕羞比起來還是前者更恐怖,他認命一般松了手,閉上眼睛任由秦允澤擺弄搓揉,十分鐘之後睫毛一顫,他感覺到胸口的紐扣被重新系了回去,對方的指節蹭在自己皮膚上,有點癢。

他睜開眼睛,假裝看膝蓋上搭的毯子。

秦允澤大少爺脾氣,身嬌肉貴,伺候完人把毛巾往旁邊一放,嫌累似的,不說話了。

賀思淮半天沒聽見動靜,耳朵一抖,以為他難受,歪過腦袋:“秦允澤,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秦允澤沒跟他客氣:“困。”

“你快回去躺一會兒,”賀思淮擔心道,好在秦允澤的病房就在隔壁,“醫生昨天還說你可能會有腦震蕩和耳鳴,不要硬撐著。”

秦允澤看著他:“我現在就想睡,懶得回去。”

賀思淮一頓,砸吧出“現在”兩個字的微妙含義,兩個房間一墻之隔,這家夥竟然連幾步路都不能走。

倫敦的私立醫院配置精密完善,更像是個隱秘的療養公館,病床也大得要命,賀思淮的目光無辜地移動到天花板:“那你......上來?”

還沒出院就擠一張床,著實不太體面,就跟他倆特別著急一樣,被醫生撞見挺沒臉的。

所以賀思淮說完就後悔了。

誰知秦允澤連猶豫也沒有,解了外套,直接翻身上床。

他肩膀有傷,只能側臥,恰好貼著賀思淮的後背把人攬在懷裏。

賀思淮怕自己壓著他的傷口,蜷縮起膝蓋調整了下姿勢,病號褲向上卷起,兩個人無端湊得更近,呼吸撩著後頸,燒得耳朵發熱。

賀思淮沒忍住心猿意馬,背對著秦允澤小聲問:“你不是要睡覺嗎?”

“嗯。”

秦允澤偶爾也當一次正人君子,手臂貼在賀思淮的腰腹,動作極輕地按揉,賀思淮開始神思浮動,被哄得舒服,竟開始犯困打盹兒。

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晚上七點,外面下著雨,窗邊籠著陰涔涔的黃昏蒙影。

賀思淮一摸身側,空了,他忙擡頭望過去,只見秦允澤坐在床邊,認真地在削手裏的蘋果。

“哇,醒了!”另一個方向傳來賤嗖嗖的聲音,“秦允澤說你一天要睡二十個小時,讓我現在出去,多虧我沒相信他。”

賀思淮的意識還停留在和秦允澤一起打盹睡覺,人還沒醒就看見個大活人,嚇一跳,結巴了下:“鐘宴。”

水果刀被暫時放在一邊,秦允澤按開床邊的按鈕,病床升成一個鈍角,他扶著靠背讓賀思淮坐起來。

鐘宴一跟病號說話聲音就變得很嗲:“是我,你怎麽樣呀,我聽醫生的意思你傷得也很嚴重。”

賀思淮覺得愧疚,明明秦允澤傷得更重,瀕死邊緣的搶救還讓他心有餘悸:“跟他比起來不算什麽。”

鐘宴說:“他皮糙肉厚的,你跟他比你才吃虧,他只能和蟑螂比。”

秦允澤:“......”

“不過說真的,我當時真以為他要死了,連醫生都說他幾乎沒有生命體征,把我嚇得快吐了,半天在想怎麽跟你交代,半天在想怎麽給跟我姑交代,”鐘宴悄悄跟賀思淮告狀,“結果剛從ICU裏推出來,不到一天,他就自己醒了,坐上輪椅就要過來找你,連我都一塊陪著他挨大夫罵。”

賀思淮的指甲用力抵住指腹,他知道秦允澤成日守在這裏,被鐘宴重新講一遍還是止不住地心疼。

秦允澤卻沒事人似的,把蘋果切塊放到碗裏:“沒那麽嚴重,別聽他胡說。”

“操。”鐘宴罵一句,“秦允澤你有沒有良心,誰胡說啊,我帶著人來救你,你還這麽對我?算了,我當初就該只救賀思淮,把你扔那裏。”

秦允澤還是懶得理他,賀思淮卻認真道:“鐘宴,一直沒能當面跟你說聲謝謝,這次要不是你,都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

鐘宴挨罵慣了,乍一聽好話還楞了一下。

賀思淮看著他的眼睛:“不管是之前......還是這一次,真的謝謝你。”

鐘宴表面吊兒郎當,其實好哄得要命,他摸了摸後腦勺:“其實關鍵一點,還是秦允澤把你的手機定位發給我了,不然我就只能滿倫敦地跑,根本不能這麽快就鎖定到那個倉庫。”

賀思淮微微一頓,轉頭看向秦允澤。

秦允澤沒說話,低著頭,又拿起一只蘋果削皮。

鐘宴話癆,沒註意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還在自顧自絮聒地說個沒完,直到集團那邊打來電話,說臨時有事叫他過去。

鐘宴遺憾地走了,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賀思淮看著閉合的房門,半響,才小聲定定地問:“鐘宴剛才說的定位是什麽意思?”

“......”

“你肯定也被搜過身,不可能在抵達之後給鐘宴發定位,所以你在去之前就發給他了對不對,可那時候你又怎麽會知道我被綁架的地方在哪裏,”賀思淮嘴唇微微一張,定定地看向他,“你......一開始就在我的手機裏裝了定位?”

秦允澤沈默幾秒:“是。”

賀思淮瞠目結舌,抓住身側的床單:“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錄節目發燒那次,”秦允澤承認倒,“在我房間睡著了,我就拿了你的手機。”

信息量太大,賀思淮一時難以消化:“......也就是說,我每天到過什麽地方,又在那裏待了多長時間,你都知道的。”

被子滑下來,秦允澤擡手給他掖好,沒說話,算作默認。

“你,”賀思淮不知所措的低下頭,手指放在哪裏都別扭,慌亂道,“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秦允澤這次錯得無可推脫,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床邊,找回賀思淮躲開的視線,態度誠懇:“是我不對,你不喜歡我就關掉,再也不用了。”

賀思淮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秦允澤關心在先,兩人又偏偏是因為定位才得以出逃,可他就是覺得擰巴。

秦允澤沒被搭理,只好拿起小瓷碗,把蘋果果肉餵賀思淮唇邊:“看在我給削蘋果的份上,別生氣了。”

他為了賀思淮在爆炸裏受傷,坐著輪椅也要過來照顧他,明明籌碼那麽多,偏偏要拿一只蘋果討原諒。

賀思淮生悶氣,拒絕掉他的蘋果,把身體滑到被窩裏,一聲不吭地遮住下巴。

那樣子反倒叫秦允澤覺得可愛,還有點熟悉。

秦允澤笑了一下。

“你還好意思笑?”賀思淮急了,要咬人似得,“你那麽早打我的註意,你、你......不要臉!”

不要臉的事情秦允澤確實幹了不少,挨罵也不虧,受著了:“真不想吃蘋果了?”

賀思淮好大的脾氣:“不吃變態削的蘋果。”

“......”

爆炸案發生在倫敦遠郊,消息被封鎖得及時,外界一無所知。

付芷雅聯系了賀思淮好幾次,人睡著,電話都是秦允澤接的,說賀思淮身體不太好,在倫敦養幾天,暫時不要對接工作。

付芷雅當然聽出有貓膩,陰陽怪氣地問:“陳茵茵也病了嗎?”

秦允澤面不改色:“她今年連軸轉,每天都在加班,在倫敦陪賀思淮就當休假。”

付芷雅大為震撼,覺得秦允澤這種資本家講出這種話簡直是地獄笑話。

案件牽扯多,警方尚未有明確的定論,秦炳權的助理被羈押在警局,咬死一切都是自己所為,即使他效忠的人死了,也不願多說半個字。

忠心到了這個地步,遠超一個情人的責任範疇,反倒叫人覺得不對勁。秦允澤一邊留意警局審訊的遠程文件,一邊叫特助整理好秦炳權生前所有的人際關系,果真有了意外的發現。

秦炳權早在十幾年前,常去一家孤兒院做慈善活動,院裏多是些個子不高的小男孩,秦炳權被簇擁其中,笑容得體。

一個小孩站在秦炳權左側,緊挨著他的胳膊,目光怯生生的,和那位助理長得尤為相像。

檔案上說,他被秦炳權“收養”了。

秦允澤目光沈沈,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

身邊傳來被褥細碎窸窣的輕響,賀思淮醒過來,抱著薄被往秦允澤的方向湊。

秦允澤關掉電腦,起身給賀思淮遞水:“睡醒了?”

“嗯。”

賀思淮喝了一半,正要把杯子放下時對上秦允澤的視線,又悻悻地拿回來重新喝光。

秦允澤收了杯子,轉頭看見賀思淮正笨拙地彎腰給自己穿鞋,鞋子不用系帶,他趿在腳上,擡頭,卻不好意思地跟秦允澤對視。

跟Bunny想出去玩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果不其然,賀思淮雙腿耷拉在床邊,身體微微向前傾斜,討好一樣小聲說:“咱們下樓吧。”

秦允澤受不了他這種無辜樣,只好把桌上的筆電收好,去給他拿外套。

自從賀思淮被允許下床走路,每天都要去樓下的小花園遛彎,走五分鐘歇十分鐘,被旁邊拄著拐杖的大爺遠遠甩在身後,卻依舊興趣盎然。偶爾碰上下雨,他倆就暫時待在兒科療愈區,看那些生病的小孩做手工,賀思淮招小孩喜歡,跟幾個小朋友混熟,秦允澤掛著一張撲克臉坐在一邊,看著小孩在賀思淮身上撲來撲去,偶爾伸手擋一擋小孩的爪子,不讓他們壓到賀思淮身上的傷口。

可惜今天不巧,兩個病號收拾妥當,剛要出門,被護士攆了回去。

“小賀想下去走走當然可以,有護工陪他,秦先生您就不要湊熱鬧了,燒傷的地方沒徹底好全,有的還挨著骨頭,萬一發炎了怎麽辦?”護士扶著醫療車堵在門口,“先過來跟我換藥。”

秦允澤說:“等會換也一樣。”

“不行,”賀思淮一聽,趕緊脫了自己的外套,“我不去了,姐,您先給他換藥吧。”

“......”秦允澤無奈,讓賀思淮在這裏等他一會,轉身對護士說,“去我那邊。”

護士心想,原來你還知道自己有個病房。

秦允澤不當著賀思淮的面換藥,他回到自己的病房,外衣一褪,精壯的上身袒露出來,骨骼冷硬,肌理緊實,腰腹間被大片的紗布裹纏住,護士揭開紗布,露出整片爆炸留下的創口。

渾身幾乎沒有一塊好肉,壞死和新生的皮肉混合,紅腫未消,觸目驚心。

護士動作利落地開始消毒,清創,酒精和藥膏敷在傷處,秦允澤側過臉,看見賀思淮一動不動地靠在門口,發紅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猙獰的後背。

說了在外面等,還是進來了。

秦允澤語氣無奈:“把眼睛閉上。”

賀思淮仿佛定格,那麽深的傷口,槍傷挨著燒傷,他怎麽可能真的裝作看不到。

他不敢想象秦允澤會有多疼。

護士重新裹好新的紗布,賀思淮走過去,聞到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手腕難以抑制地一抖。

秦允澤問:“嚇到你了?”

賀思淮點點頭,又搖搖頭。

秦允澤心想,壞了,嚇傻了。

“我們從現在開始,不要出去了,”賀思淮皺著眉頭,把秦允澤按到他的病床上,“你坐好,不許下來。”

秦允澤配合地照做,覺得賀思淮兇巴巴的樣子有點好笑。

賀思淮也哪裏都不去,他穿著松垮的病號服,坐在秦允澤的病床邊上,一本正經地說要照顧他。

秦允澤問:“你要怎麽照顧我?”

賀思淮學著秦允澤的樣子,在床頭找出一只蘋果,又拿了削皮的水果刀,在他旁邊坐下:“我給你削蘋果吃。”

刀刃還沒有彈開,秦允澤條件反射地按住賀思淮的手背。

賀思淮疑惑地看著他:“秦允澤?”

“你等一下,”秦允澤心有餘悸,“不要用這種刀。”

秦允澤讓守在門口的特護去樓下兒科療愈區跑一趟,借個東西。

特護領命回到病房,帶來一只用於兒童早教的安全果切刀。

他遞給賀思淮:“用這個練手。”

賀思淮:“......”

自己就多餘心疼他。

兒童果切刀真的很安全,也真的好難用。

賀思淮手裏的刀柄裏畫著小熊和蜂蜜罐,圓頭,鋸齒,很難削下果皮,賀思淮幾次嘗試,技巧和力度都用了,只能削出奇形怪狀的蘋果塊,賣相難看地放在碗裏,讓秦允澤吃掉。

但賀思淮也有個優點,就是不論他做多小的事情都很專心。

他每天都試著給秦允澤削一兩個蘋果,用得次數多了,竟然真的找出一些奇怪的技巧。

賀思淮可以完整地削出蘋果皮的那天,兩個人同時得到了醫生的出院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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