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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走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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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走馬燈

賀思淮有很多感到恐懼和害怕的時刻。

比如他被綁在秦炳權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在極度缺水的狀態下被一針接著一針註射藥物,手臂變得僵冷,從最初的掙紮變為麻木和死寂。

再比如他看到秦炳權要炸掉整個倉庫,帶他們同歸於盡。

他來不及做出反應,只覺出自己被秦允澤嚴絲合縫地抱在懷裏,熱流炸開,耳畔爆鳴。

貨架和倉箱被振飛出去,猛地砸到秦允澤的後背上,連帶著賀思淮的身體狠狠一晃。

前所未有的劇痛襲來,骨頭都要整個碎掉,皮肉被鐵架的棱角生生撕裂,筋脈相連,刺得火辣燒灼。

眼前一片持續無際的昏黑,空氣焦糊,賀思淮本能地張嘴呼吸,濃煙嗆入肺腑,牽扯到本就受傷的臟腑,湧上一股鐵銹味的血沫。

脖頸裏有溫熱鮮紅的液體滴落,賀思淮意識到那是什麽的瞬間,渾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秦允澤……?”

開口滿是血腥,喉間氣息滾燙,還帶著顫抖到極致的哭腔:“你怎麽樣了......你還能不能聽到我說話?”

壓在他身上的人呼吸微弱,左肩上一片紅得觸目驚心。

好多血。

怎麽會有這麽多血?

“秦允澤,”賀思淮滿臉都是淚水和血水,卻顧不上身體的疼,“你不要嚇我。”

秦允澤垂著眼睫,手指微弱地一動,托住了賀思淮的後腦,低聲喊了句他的名字。

“我在的,”賀思淮的聲線哆嗦得不成樣子,“秦允澤,我在的。”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現在滿是血汙,顫抖著擦了擦賀思淮頭發上的血跡,然後就再沒了力氣。

秦允澤啞聲說:“......別哭。”

可眼淚根本擦不幹凈,錐心的疼從心臟連接著骨髓,賀思淮不知道怎麽辦,他蜷縮著身體,無意識地抓緊身前的人。

“不怕,”他聽見秦允澤在他耳邊微弱的聲音,“秦炳權......已經死了,以後不要害怕了......”

“秦允澤,”賀思淮感到自己不能呼吸,骨骼都要被那股巨大的恐懼侵蝕殆盡,慌亂道,“我……我害怕,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親親我,你抱一下我,你不要死,我求你了......”

“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告訴你,我還沒有告訴你那時候發生了什麽,你不是想要知道嗎,我……我說給你聽好不好?”

“你知道嗎秦允澤,我有多麽希望自己是健康的,我多希望能把我自己治好,可以完整地跟你在一起,我會努力的,我會很努力的,秦允澤,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一點都不想跟你分手,真的,我根本不想看著你去跟別人結婚,我討厭你和雲明謙的緋聞,我好嫉妒,我們分開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秦允澤,秦允澤......我愛你,我好愛你。”

秦允澤手掌還一直護在賀思淮的後腦,他的意識非常昏沈,斷續。

他能感覺到賀思淮回抱住了他,用嘴唇很輕地吻他。

他聽到賀思淮說很愛他。

原來賀思淮這樣愛他。

有點不甘心,又有點難受,他好不容易才聽到這些話的,可他現在真的要死了,他死了以後,賀思淮會不會喜歡別人?

算了,喜歡就喜歡吧,賀思淮幸福就好了。

賀思淮可以長命百歲就好了。

秦允澤像是笑了一下,手腕徹底垂了下去。

“氧氣!氧氣!立刻建立靜脈通道!”

“止血帶!加壓止血!”

“先生你還有沒有意識?能聽到我說話嗎?!”

身邊響起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賀思淮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秦允澤扯開,他被人挪到擔架,血液、皮肉和布料黏連在一起。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還是秦允澤的血。

直升機上噪音嗡鳴,賀思淮的身體同樣血流不止,他意識昏聵,只拼命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側頭去看身邊的秦允澤。

秦允澤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一路與死神賽跑,進入醫院,他看見秦允澤和自己的病床分開,被醫護推進了ICU,大門關合。

固定插管銜接在呼吸機上,賀思淮眼前一黑,身體下沈,徹底陷入空洞的睡眠。

賀思淮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用力晃了晃。

“思淮,思淮……”一個年輕的男生抓著他的胳膊,“你能不能幫幫我?”

他側身看過去,是《空房子》劇組裏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亞洲小孩,叫安禾,跑龍套,八年前就死在了秦炳權的別墅裏。

他怎麽會又看到安禾呢?

他明明剛經歷一次爆炸,他和秦允澤都受了很重的傷,流了很多的血……那現在又是什麽?

是臨死前的走馬燈?

原來走馬燈也要從這裏開始。

賀思淮對那一段記憶一直都是模糊的,從不主動觸及,可就在瀕臨死亡的時候,竟然無比清晰地回憶起了每一個細節。

“思淮,”安禾著急地看著他,“我在倫敦只認識你了,你知道我不喜歡男的......可我又得罪不起他,我聽說那人有特別多折騰人的法子,我好害怕,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思淮求你幫幫我吧。”

安禾說他被一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看中,扯皮條的中間人拿他的演藝生涯要挾他就範,提出的要求直白露骨。

那時候電影剛剛殺青,處理收尾階段的演員都被散養,即便安禾真的被那個大人物強迫,也不會有什麽人發現,更不會有人在乎。

如果是二十六歲的賀思淮,他一定會把那時候無知又愚蠢的自己攔下來,罵他一句不要自以為是,不要露頭,要想別的辦法。

可十八歲的賀思淮偏偏看不到自身的淺薄和天真,他沒忍心讓安禾哭得昏天黑地,摸了下他的腦袋,說沒關系,我幫你。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見那個人,”賀思淮跟劇組借來錄音筆和小型攝像機,“錄音筆放在你身上,攝像機我來操作,只要有了證據,不論是報警還是打輿論戰,都會有東西來保護你。”

行動當天,賀思淮提前去到安禾發給他的酒店地址,把攝像機貼在內側桌沿,鏡頭斜斜地對準某個靠窗的卡座。

結果中間人沒來,那個“大人物”居然親自來了。

賀思淮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因為他見過這位“大人物”,就在秦允澤的莊園裏。

他下意識想要找秦允澤,可緊接著,他又按住了自己要撥號碼的手。

兩人交往的事情被秦伯禮發現,秦允澤被關禁閉,多虧秦老爺子要他去華盛頓負責秦佑的跨國項目,才堪堪得以脫身。

這次去華盛頓,秦允澤的行程被安排得滿滿當當,秦伯禮又派了隨行特助,一舉一動都要被監控。

賀思淮想到秦允澤托鐘宴給自己的那封信,最終還是決定等一等,不給秦允澤添麻煩,自己先把證據拿到手。

可他沒想到,問題還是出在了安禾身上。

直面秦炳權,安禾緊張得說話都不利索,把賀思淮之前交代給他的臺詞念得磕磕絆絆,繞了好幾圈,眼看就要露餡。

賀思淮見形勢不妙,關掉吸在桌沿的攝影機,假裝劇組的工作人員給安禾打電話,以急事為由,借機脫身。

可安禾卻在離開酒店長廊的前一刻停住了腳步,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思淮,我好像把收音帽落在卡座裏了......不要緊吧?”

賀思淮心頭一震,如果這種東西被秦炳權的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讓安禾等在原地,自己回去取。

他鎮定地返回卡座,屈起膝蓋裝作撿東西的樣子,彎腰,垂眸,輕輕一翻,看見卡在座椅縫隙的收音帽。

剛一伸手,腕間立刻被人攥住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向上躥,賀思淮再次擡頭,只見原本已經逃出去的安禾被捆著身體,堵住嘴巴按到了他面前。

身邊的保鏢正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賀思淮被粗暴地關進了頂層狹窄的水箱間。

那不是給人落腳的地方,他雙手被捆在身後,眼睛上蒙了層深黑的眼罩,厚重的鐵皮門關上,裏面陰冷潮濕,與世隔絕。

沒有嚴刑逼供,秦炳權給他的,是漫長寂靜的感官剝離。

他起初是清醒的,耳邊是水管低頻的流水噪音,他努力地調整自己的呼吸,思考安禾的安危和逃離的對策。

可他顯然低估了秦炳權的恐怖之處。

他很快發現,處在這樣一個封閉的空間裏,自己的思維永遠被困在原地打轉,時間和空間的觀念最先消失,而後是幻視和幻聽,比如眼前漂浮起的細碎光點,比如耳邊陌生人講話的聲音,他張開嘴想要回應,卻本能地發不出聲音,仿佛被巨大的黑洞吞噬。

無邊的黑暗成為了最大的壓迫,賀思淮蜷縮起身體,用力啃咬自己的嘴唇來逼迫自己清醒,舌尖的血腥味彌漫開來,可即便是疼痛,也無法帶他從黑暗裏掙脫。

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沒有水,沒有食物,也沒有對晝夜和生命的感知,賀思淮徒勞地呼吸,啃咬,恍惚虛弱地仰頭靠在墻壁上。

就在他要崩潰的前一秒鐘,門被打開了。

保鏢抓起來他滿是汗濕的頭發,掰開他的嘴,餵進去一粒維持生命體征的藥片,又粗暴地給他灌水。

賀思淮下頜用不上力氣,嗆了好幾口,咳得要掉眼淚。

他手腕上全是指甲留下的劃痕,唇邊血印斑斑,額頭無力地抵住一側的水管,張口微弱地呼吸。

安禾就是這個時候被人拎過來和他關在一起的。

外界的刺激讓賀思淮回歸一點點神智,他明明什麽都看不到,卻還是虛弱地擡頭,望著空茫的方向,小聲問安禾:“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安禾紅著眼睛,沈默地看著賀思淮瘦削單薄的身體。

“你說話呀,”賀思淮笨拙地探身想尋找安禾的位置,“……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

他等了好久,安禾始終沈默,就在賀思淮以為連當下的動靜都是自己的幻覺時,安禾終於動了動唇瓣,說出見面後的第一句話。

他說:“思淮,你能不能去跟那個人上床?”

額前的碎發遮住一點深黑色的眼罩,賀思淮茫然地靜止在了原地。

他很快聽到了安禾的哭聲。

“思淮,我知道自己這樣特別混蛋,”安禾滿臉都是眼淚,啜泣聲扭曲、斷續,“但是他們說,如果我勸說你......你願意這麽做的話,他就可以放我們走......他就是想折騰我們,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對不起......”

賀思淮麻木地靠在墻邊,臉色如同白紙,被自己咬破的下唇卻紅得觸目驚心。

“對不起,”安禾捂住嘴,“對不起,我......亂說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思淮,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

安禾不知道講了多少個對不起,賀思淮垂著腦袋,沒再回答。

他只覺得難過。

第二天下午,賀思淮終於被人拎出去,帶到一間柔軟開闊的套房。

他身上一絲力氣也無,倚靠在墻角,頭頂響起一個陰惻的中年男聲。

“感官剝奪十二小時,人就會出現強烈的幻覺,崩潰,哭喊,撞門。”

“感官剝奪二十四小時以上,人會精神紊亂,人格解離,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

“算到現在,已經快四十八個小時,”秦炳權親自伸手一勾,把綁在賀思淮眼睛上的眼罩扯了下去,“你竟然還沒瘋,我都有點欣賞你了。”

前面一片刺眼的白亮,賀思淮即便睜開眼睛也什麽都看不到。

他極度缺水,胸口虛弱地起伏,始終拒絕回答秦炳權的任何問題。

盡管狼狽,仍然漂亮,秦炳權看著賀思淮的臉若有所思:“難怪把我侄子迷得神魂顛倒。”

賀思淮厭惡地別過頭去,突然聽見房間外傳來安禾錐心的慘叫。

他耳廓倏然發顫,啞聲道:“安禾怎麽了?”

秦炳權淡淡道:“你這不是會說話嗎?”

“......”

“那家夥心思不正,你也許幫錯了人。”在隔壁的慘叫聲裏,秦炳權平靜地看著賀思淮,“他一開始想走捷徑攀高枝,後來又發現自己受不了男人,要跑,還在我眼皮底下耍小聰明,既然打了不該打的主意,現在吃點苦頭也是應該的。”

賀思淮呼吸微茫,眼神空洞地向前,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會出人命的。”

秦炳權笑了一下,覺得逗弄賀思淮這種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從桌上拿過一只小型的攝像機:“是你的東西嗎?”

賀思淮睫毛一顫,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秦炳權把玩著手裏的物件:“喜歡錄,我就讓你錄個夠好不好?”

秦炳權把攝像機放在臺桌上,轉身看著賀思淮。

保鏢意會,捏著賀思淮的下頜,強行掰開唇齒,餵進去一支淺粉色的致幻劑。

賀思淮下意識地要掙紮,可他根本沒什麽力氣,被迫吞咽下去。

鏡頭旁的紅點開始機械地閃爍,他身上的繩子被解開,腕間勒出的紅痕遮擋在襯衫的衣袖裏,賀思淮艱難地控制自己的身體,擡頭時微微一楞。

他不知道看見了誰,臉上竟然有點溫柔和茫然。

不對,應該不是的,他不會出現在這裏,是自己看錯了。

賀思淮搖頭,可他的身體割裂成兩半,一半生理性地想要貼近渴求,另一半拼命地抗拒。

大腦變得昏聵,眼前的人招手哄誘,他本能地貼近,配合地把手扶在那人的肩膀。

秦炳權順勢握住賀思淮的手,欣賞地看著他:“不愧是秦允澤喜歡的小玩意。”

賀思淮沒有對那些侮辱性質的詞匯做出過多的表情,卻在聽到秦允澤的名字的時候小幅度地一抖,手指蜷縮,身體重心微微下沈,從鏡頭看去竟然真的像在跟秦炳權接吻。

秦炳權對他剛才的反應很感興趣:“你帶來的攝像機就在後面,它什麽都會記錄下來,你覺得秦允澤會喜歡看這些東西嗎?”

感受到對方身體逐漸緊繃,秦炳權變本加厲:“他因為你被關了那麽多天禁閉,秦伯禮在氣頭上連吃喝都不給,他晚上發燒也沒人敢給他送藥,扛了三天三夜,卻不松口認錯,這些他都沒告訴你吧?如果他看到你這樣哀求我、討好我,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那些筋骨之苦太不值得?”

一直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突然青筋暴起,賀思淮眼眶錚紅,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向前猛地一撲。

秦炳權毫無防備地被他一撞,臉色瞬間暗沈,伸手直勾勾地掐住了賀思淮的脖頸。

窒息感瞬間席卷而來,賀思淮呼吸被截斷,意識在致幻劑帶來的混沌和暴怒之間拉扯。

他瀕臨崩潰,猛一偏頭,狠狠地咬住了秦炳權停在自己脖頸邊的另一只手。

賀思淮真的拼盡了全部的力氣,像是要把渾身的恨意和掙紮全部都灌進那塊皮肉,秦炳權臉色煞白,驟然松手,身邊的保鏢迅速上前,把賀思淮粗暴地扯開。

接連的棍棒和拳腳落在賀思淮的身上,他的嘴巴被堵上膠帶,只能發出細小的悶哼,蜷縮在地上因為疼痛本能地顫抖。

秦炳權手上的傷口好不容易才止住血,已經被纏上一層白色的紗布,他臉色陰沈地看著賀思淮,咬牙切齒道:“敬酒不吃。”

他站起來,正要向賀思淮走過去,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保鏢匆忙地打開門,面容窘迫。

賀思淮的側臉貼在地上,看著秦炳權的鞋尖在距離自己手指三公分的地方停了下來。

秦炳權冷著臉回頭:“怎麽了?”

保鏢忙說:“先生,不好了。”

“安禾知道賀思淮在您這裏,跟瘋了一樣非要過來,我怕打擾您的事情,本想教訓他幾下叫他老實點,結果這人一直哆嗦著念叨著什麽……自己做錯事了,對不起別人,突然撞到桌角那塊臺沿上......出了一地血,當場就沒氣了。”

“人是死在別墅裏的,我們不確定怎麽處理,還得跟您請示。”

他好像還說了什麽,只是賀思淮一陣耳鳴,軀骸俱僵,已經什麽也意識不到。

明明在走馬燈,怎麽還是會那麽疼。

賀思淮的整個身體都火燎一般,像是陷入一個黏膩的噩夢,意識被拖入深不見底的沼澤,無論怎麽用力掙脫都徒勞無果,仿佛再也醒不過來。

他看見秦炳權帶著保鏢離開,房門關上,他一動不能動地癱在墻邊。

他看見安禾的死狀,看見自己被秦炳權捆在椅子上紮針,看見他媽媽幫他梳頭發,囑咐他一定要爭氣,最後看見療養院的病床,窗戶封閉,周圍單調灰白。

他幾次嘗試掙脫,身體定格一般,無法落地,懸浮於空曠的雲層。

猛的一聲爆破,烈火蔓延著灼燒開來,把一切都燃燒殆盡。

他的骨骼和心臟都疼,開始失重一般在烈火裏下墜。

而後降落在了一個結實的懷抱裏。

他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賀思淮睜開眼睛,看到病房蒼白的天花板。

以及床邊抓著他手腕的秦允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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