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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故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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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故意的嗎

零時區十九點,航班落地倫敦。

回歸線以北的白晝被慢慢拉長,幾個小時前下過一場小雨,尚未沈落的太陽遮擋在淺灰色的雲翳裏,散射出黯淡的光。

大廳的玻璃留著雨水淌過的劃痕,廊下的地磚是濕的,空氣裏帶著這座城市獨有的陰郁和清潮,賀思淮裹著外套,還是覺得骨頭縫裏一片冰涼。

他想起十七歲第一次來倫敦時,拍了夢寐以求的電影,遇到了喜歡的人,少年意氣,雄心勃勃,以為前路光明燦爛。

那個時候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有天決定與秦允澤告別之後客死他鄉。

八年前他沒能死成,八年後的的確確的物是人非了。

殷梔淡圈移居北美,秦允澤從男朋友變成與他關系難言的前任,他自己也被打碎重塑,與從前判若兩人。

行李認領區燈光通明,來自世界各地的行李箱在玻璃罩下的金屬傳送帶上緩慢轉動,賀思淮手指縮在袖子裏慢慢地打字,給那頭的人報備說自己已經平安落地。

秦允澤的回覆言簡意賅:“好,有人過去接你。”

賀思淮坐在位子上發呆,直到屏幕自動熄滅,陳茵茵興致勃勃地跑到他面前。

“哥,我買的布丁,”陳茵茵遞給賀思淮一個防油紙袋,雀躍地說,“聽說是這裏的特色小吃,坐了那麽久的飛機我都餓死了!”

她說著自己咬了一口,面色一僵,捂住嘴含糊道:“哥,我想吐。”

賀思淮想起他第一次吃這東西,和陳茵茵現在的表情差不多,那款黑布丁實際上是豬血和燕麥灌制的血腸,油炸之後口感鹹膩,一言難盡。

他當時可憐巴巴地看著秦允澤,後者冷著臉接過來,面不改色地把他剩下的那些都吃掉了。

陳茵茵崩潰道:“誰家做布丁裏面放的都是肉!”

賀思淮勉為其難地安慰人:“這裏不是國內,想買吃的還是先考慮一下吧。”

他不想糟蹋食物,只得把自己的那份吃得幹幹凈凈,陳茵茵站在一邊愧疚地說:“難吃就吐了吧哥,我們沒有浪費食物,把食物做的難吃的人才在是浪費食物。”

小姑娘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賀思淮思緒卻已經飄到九霄雲外,這麽難吃的東西秦允澤都能咽得安然自若,這個人是不是沒有味覺。

不一會兒行李箱出來,賀思淮拎著它步行穿過大廳,遠遠看見航站樓外站著一個長相儒雅的男人,旁邊停著輛低調的小型SUV。

不得不說秦允澤在很多細節都費了心思,他安排的負責人是個亞裔,三十多歲,一身黑西裝,配一條藏青色的素面領帶,開口就是流利的漢語,沒讓賀思淮在生疏的環境裏產生太多抵觸。

陳茵茵卻小臉一垮,沒給對方好臉色。

來之前賀思淮就跟她說過,自己不跟劇組住在一起,陳茵茵不情不願地坐上後排,挨著賀思淮小聲道:“又是秦允澤?他隔著這麽遠都要管你住在哪裏嗎?”

賀思淮安撫她:“他是好心,沒你想得那麽糟糕。”

“見不到你都要管你,這還叫不糟糕?”陳茵茵皺著眉頭,瞥一眼開車的黑西裝男人,聲音壓得好低,“哥,你別是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就喜歡被他管著,這麽縱容下去,下一步他就會把你鎖在別墅裏,沒收手機,還會強迫你做好多事情,你卻心軟原諒他,還要——”

“茵茵,”賀思淮不得已出生打斷,“......把你看的小說卸了。”

陳茵茵不服:“哥,你真的像在一部惡俗小說裏。”

賀思淮覺得自己跟不上小姑娘跳脫的思維,不再管她,禮貌地問穿負責人,是否可以先把陳茵茵送到劇組的酒店。

負責人按照賀思淮的囑咐做事,先送陳茵茵,後帶賀思淮去公寓。

一戶一層,外觀的玻璃幕墻和波特蘭石豎立相間,線條利落莊重,坐電梯向上,進門是客廳,主臥,側邊是衣帽間,拐角有書房。

書房裝修清冷,跟鉑悅山麓那間很不一樣,裏面一只矮方的甜茶桌,和周圍顯得格格不入。

公寓的裝修審美並非當下的格調,而是幾年前流行的裝潢,淺胡桃木飾,啞光古銅細邊,家具周圍一點生活痕跡都無,賀思淮走到窗邊,仰頭看向天花板,確信這套房子已經空置多年。

負責人言語謙恭溫和,條理清晰,門窗、電器、燈光和應急通道的使用方式都講得清清楚楚,賀思淮安靜地聽著,偶爾提問,會得到更加細致的解答。

兩個人折返回客廳,區域邊角帶著開放式西廚,桌面的刀具和瓷類碗筷都被收拾的一幹二凈。

賀思淮收回視線,不知道第幾次這樣想:秦允澤真的很不希望他死掉。

負責人問賀思淮要不要幫忙收拾行李,被賀思淮禮貌地拒絕:“我自己來就好,時間不早了,您早點回去休息。”

他觸碰到賀思淮行李箱的手一頓,隨後在原地站好,禮貌地說:“好的賀先生,那我不打擾您了,公寓這邊有任何問題您隨時聯系我。”

他離開之後,別墅瞬間安靜下來,賀思淮很少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麽大的地方,像是剖開一顆靜謐的心臟,血管流淌,氧氣收放,各種感官無限放大,被上帝聆聽得一清二楚。

秦允澤說安排了保鏢,賀思淮呆呆地在窗口趴了一會兒,沒去想那些人究竟在哪裏。

休息了沒多久,他開始一個人收拾行李。

賀思淮並不打算在倫敦久住,帶的東西很少,他把安定藥放在一邊,依次拿出兩件日常穿的棉質T恤,發現行李箱最下面壓著一條深棕色的領帶。

不是他自己的領帶。

賀思淮把它拿起來,上面帶著一股很淡的杜松味。

昨天收拾行李時,程叔幫忙搭了幾把手,竟然不小心把秦允澤的東西順到了裏面。

賀思淮的指腹很輕地撚了一下,把領帶小心地搭在了主臥的掛架上。

剩下的幾件衣物都收拾得很快,賀思淮把行李箱拉到一邊,出了深汗。

他吞了片安定,去浴室洗澡,按開控制面板,熱水緩緩流出來,順著脊背一路向下,把皮膚蒸得發紅。

水霧朦朧之中,賀思淮抹過自己濕漉的額頭,看見靠墻處那座空置的圓形浴缸,邊緣柔和,瓷質純白,內裏寬大靜謐,賀思淮不由得有點走神,心想秦允澤本人都不常駐倫敦,他為什麽要買這個房子,還要加一個古怪的浴缸。

秦允澤一向效率至上,除去極特別的情況,洗澡時長都會嚴控在七八分鐘之內,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浴缸實在有點多餘。

但是賀思淮好像還挺喜歡。

他和秦允澤談戀愛時喜歡泡在浴缸裏一邊吃薯片一邊看電影,把零食咬得哢嚓作響,直到秦允澤潔癖發作,進來把他從浴缸裏拎出去。

水溫變涼,脊椎微微打顫,冷水讓人思緒清明,而後緩慢地意識到他正在覬覦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心虛地收回視線,臺面上的手機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賀思淮原本沒想著接通,可四周的水霧太濃,他什麽都沒來得及看清,濕漉的手指在屏幕上慌亂地滑了幾下,竟然直接打開了視頻。

秦允澤很快出現在鏡頭裏,一秒鐘之後,那張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明顯怔了一下。

“賀思淮,”秦允澤說,“你故意的嗎?”

賀思淮發梢還掛著水珠,背景是水霧氤氳的浴室,脖頸到胸口一片光裸。

賀思淮口齒麻得厲害,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秦允澤的問題:“我不是。”

“……你等一下,”他把手機反扣回到桌面,手忙腳亂地給自己裹上浴袍,“我沒有想開視頻,是不小心按錯了。”

秦允澤隔著鏡頭看他,一張不論如何都很漂亮的臉,耳側被熱水熏得發紅,頭發軟垂著,水珠下落,順著脖頸落到浴袍的領口。

秦允澤喉結一滑:“先擦頭發。”

“......哦。”

賀思淮重新放下手機去拿幹發帽,聽見秦允澤念他的名字。

“賀思淮,”秦允澤說,“把手機立起來,站到鏡頭裏。”

對面聲音不大,審視和命令都裹著微麻的電流聲。

賀思淮產生一種令自己臉紅燥熱的聯想,拿出寬大的幹發毛巾開始擦頭發,他確保自己一直在鏡頭裏,讓秦允澤看到他的臉,眼睛卻垂下去,刻意避開他。

胳膊都擦得發酸,頭發不再滴水了,賀思淮把毛巾放回去。

秦允澤又命令:“吹幹。”

“......”

他拿了吹風機,乖乖地照做,一陣風聲嗡鳴,他湊近鏡頭跟秦允澤展示自己的頭發:“幹了。”

秦允澤專註地望著他:“很好。”

突然被誇獎一次,賀思淮還不太習慣,離屏幕遠了一點。

明明只有一天沒見,他覺得秦允澤比之前更好看,漆黑鋒利的眼睛在夜晚顯得溫和,頭發前些天剛剪過一次,耳朵旁邊摸起來會有點紮手,賀思淮的視線定定地後移,看到他所處的房間,不像是鉑悅山麓。

心臟產生微妙的變化,賀思淮短暫地思考,終於想起來這裏是秦允澤中環的公寓,那天從宴都離開,秦允澤開車帶他去過一次。

秦佑園區本身就距離中環的公寓更近,秦允澤卻把大量的時間浪費在鉑悅山麓的路途。賀思淮再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心裏愧怍難言,只覺得自己不配被他這樣對待。

秦允澤聲音放輕:“吃藥了沒有?”

“……洗澡之前就吃過了。”

“好,”秦允澤說,“現在把燈關掉,去床上躺好。”

賀思淮下意識地服從秦允澤的指令,按在開關鍵的那一刻卻停住,有點認真地說:“那樣你就看不到我了。”

秦允澤的呼吸聲明顯加重了。

一時沒有得到回答,沈默的氛圍讓賀思淮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裏包含撩撥和暧昧的成分,那種毫不自知的逾越和難以啟齒的憨直讓他無地自容,慌亂地伸手按滅了開關上的燈。

周圍陷入黑暗,賀思淮的輪廓變得清淺,分不清落在身上的是月光還是霓虹。

所幸床榻近在咫尺,賀思淮坐上去,一手輕輕地握住手機,給自己蓋上被子。

“我還看得到。”

秦允澤的聲音很輕,尾音沈啞,像是刻意壓著點什麽。

賀思淮的臉在黑暗裏發燙,手指一抖,小聲說:“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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