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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回家看病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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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回家看病號

春季偶有降水,整天不見陽光,桌面蒙了層薄薄的灰白。

牛皮紙袋的開口利落整齊,雙膠紙,藍黑字,標題是一家區屬的精神衛生療養院,姓名一欄落款工工整整,印著賀思淮三個加粗的黑體字。

秦允澤把紙張邊角按出一道凹痕,一行一行地讀下去。

入院診斷:精神分裂癥。

歷次病情發作表現:命令性幻聽,被害妄想,情緒不穩定,沖動和明顯的自傷行為。

用藥記錄:奧氮平片,10mg,曾調整劑量,後期穩定不變。

既往自傷自殺史:

八年五個月前,患者在家中大量囤積藥片一次性吞服過量,被阻止後就醫。

八年三個月前,患者入院後絕食,拒水,持銳器自傷,初步診定患者存在命令性幻聽,情緒不穩定,采取24小時保護性約束,並定時進行心理幹預。

七年六個月前,患者反鎖衛生間,利用剪刀自傷,具備隱蔽實施自殺行為的計劃性,病情突發反覆,風險驟升。

風險等級:高危。

秦允澤長久地看著手裏那份報告,眼底沈得像是層結了冰的深海,呼吸近乎無聲。

三次自殺,後期情況才有所好轉,賀思淮能主動配合治療,在去年一月份拿到了出院許可。

鐘宴坐在秦允澤對面,身上的手工襯衫敞著兩顆扣子,表情卻沒有了往日那樣的散漫。

興許是氛圍太僵硬,鐘宴擡手松了松肩膀:“這麽一看我前嫂子也怪可憐的,他把你踹掉之後自己過得也不怎麽樣嘛,早知道的話,你當年在心裏該少罵人家兩句。”

鐘宴平時吊兒郎當,狐朋狗友眾多,人脈也明暗紛雜,受秦允澤的委托,他廢了不少勁兒定位到那家破舊的療養院,把賀思淮的病例弄了出來。

“不過他真的挺能藏的,要不是這次沒控制住當著你面發作,還真能讓他一直瞞下去。”鐘宴把手臂搭在額頭上,向後一仰,呼出口氣,“虧你還說什麽帶人家去體檢了,你也沒查到啊,項目做少了吧。要我說以後就直接把他綁醫院裏,問診量表觀察全部做齊,不信他還敢騙。”

秦允澤沒看他,只看報告。

鐘宴習慣秦允澤這副死樣子,毫不在意,仍舊說個不停:“我印象裏,前嫂子不像個心理承受能力特別差的人啊,為什麽會突然得這種病?”

秦允澤終於把病例放起來。

“他不說。”

準確來講,是說不出來。

賀思淮所表現出的一系列的應激反應,都讓秦允澤心裏隱約浮現一個答案。

只是時隔太久,所有的證據鏈都斷裂,消失,被人為地清空,他叫人暗地勘察,距今為止也是一無所獲。

在暗處的“敵人”明顯防備森嚴,滴水不漏。

鐘宴做一個吞咽的動作:“你打算之後怎麽辦?”

秦允澤說:“給他治好。”

精神分裂癥不能徹底斷根痊愈,秦允澤卻語調篤定,仿佛他說他能好,就一定能好。

鐘宴提醒道:“可是這東西好得慢吧,平時說發作就發作,還都是急性的,以後他在片場或者別的活動萬一再出什麽事怎麽辦?你能關他三五天,總不能關他關他好幾年吧?”

秦允澤反問:“為什麽不能?”

鐘宴身體一怔,突然覺得秦允澤有點恐怖。

“......”鐘宴幹咳了一聲,看著自己發小無辜地說,“你這樣我有點害怕,你不會以後也囚禁我吧?”

兩秒鐘之後,鐘宴眼角抽了一下:“你那是個什麽表情?我講的話讓你那麽想吐嗎?”

秦允澤可能真的挺嫌棄他,把病案本一封,起身就要走。

鐘宴無奈道:“你他媽用完了我就走?你幹嘛去啊?”

秦允澤好心地回答:“回家看病號。”

這是賀思淮被關在家的第三天。

鉑悅山麓十九號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安全屋,四周封閉,所有的家具棱角都做了鈍化處理,銳利的器物盡數清空,門鎖換了新的,無法從內向裏反鎖,廚房和露臺嚴密地關起來,落地窗半包,只留一個極小的通風口。

秦允澤白天不在,程叔名義上的照顧到了賀思淮眼裏,就變成了別墅主人授意的監視。

起初程叔還費勁心力地緩解凝重的氣氛,故意搭話,噓寒問暖,賀思淮禮貌且簡易地回應,卻明顯不願意多聊,反覆幾次,程叔再遲鈍,也看出賀思淮的刻意回避,便不再強求。

雲明謙的風波平息,賀思淮按照付芷雅傳來的文案發微博,對整個事情的始末做出了比較官方的解釋,最主要的還是安撫粉絲,表態未來的工作方向。

粉絲自然很吃這一套,小姑娘在超話淚眼汪汪,感嘆賀思淮一路的不易,但也有極個別的評論不太滿意,嫌賀思淮的回應避重就輕,在解釋和秦允澤的關系時處理得也太模糊,和其他無用的信息混雜著一帶而過。

“視頻是假的我信,但你從頭到尾不單獨說一下某個人,是不敢認還是不能認?”

“我知道,秦允澤三個字燙嘴唄。”

“什麽叫‘正常往來的關系’?我和我同事反正不這樣,到底哪裏正常了?”

賀思淮並不對這類聲討有太多抵觸情緒,從他留在秦允澤身邊的那一天開始,他就並不光明磊落。

書桌邊上攤著浦野新改的劇本,《待降》覆工的日期已經確定了,制片組給他整理了重排的場次和周期,賀思淮一個人在家把新的幾場素材和劇本片段重新捋了一遍。

他面上非常淡然,在封閉的環境裏反而找到了一種保持平靜的方法,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或者讀劇本,且來者不拒,即便是秦允澤書櫃裏厚重無趣的經濟類典籍,他也能拿出來看上半天,然後趴在上面打個盹兒。

好像只要不涉及到他一團亂麻的情感現狀,他就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平靜,也什麽都接受。

晚間風涼,東側的通風窗沒關,吹起夾頁一角,剛寫好的臺本標註“嘩啦”一聲被卷了出去,在賀思淮反應過來之前飛了半圈,斜斜地卡在了窗縫裏。

賀思淮只好站起身,踩在窗臺邊上,踮腳試探著把它摘下來。

“賀先生,您快下來,太危險了!”

程叔一嗓子把賀思淮嚇得身體一頓,扶著窗沿回頭看他。

程叔臉都白了,忙過去把人扶住:“賀先生,有什麽事情秦先生回來再說,千萬別想不開!”

賀思淮解釋道:“我的紙......卡到窗戶上去了。”

程叔驚魂未定:“那也不能隨便站在這麽高的地方!”

賀思淮說:“這是一樓,窗戶封著,我出不去。”

程叔還是叫他快點下來:“您摔著疼了也不好啊,秦先生囑咐過的,快下來吧。”

“......”

賀思淮拗不過,只好把標註紙取下來放到一邊,重新回到了地上。

程叔又開始胡亂揣測,借著送水果的名義進來好幾次,賀思淮無奈,手裏的本子看不下去了,收起來放回書架,把椅子推進去。

程叔緊張道:“賀先生,您要去哪?”

賀思淮上二樓,說自己要換衣服洗澡。

這下程叔不太好再跟著,自覺停住了步子:“哦,那好,您有需要再跟我說。”

賀思淮點頭,臨到浴室才想起來他帶的漱口水好像用沒了,行李箱裏裝著瓶備份,於是折返回去取。

儲物間就在臥房邊上,黑色的行李箱比他想象的還要輕,賀思淮打開,只見裏面幾乎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秦允澤把藥盒拿出來也就算了,怎麽其他的東西也不給他留下,賀思淮心裏嘀咕,剛要關好,突然福至心靈地想到什麽,猛地把手按在了內兜上,拉開拉鎖。

癟的。

他……藏在裏面的杜松香水哪去了?

賀思淮心跳加快,手指一點點捋過內袋,確保每個邊角都找過,心有餘悸地關上了行李箱。

他並不堅定地開解自己,興許是他記錯了,香水也許沒有放在行李箱裏。

搬來別墅之前,他使用香水的頻率就非常克制,只在生病時噴在枕頭上,當做某些不堪言的代償,那種和秦允澤身上一模一樣的味道多少會讓他從狂躁的發病狀態裏清醒一些。

住過來之後每晚都和秦允澤睡在一起,很久都不需要再用,便忘記了把那瓶香水放在哪裏。

賀思淮把行李箱放回去,決定先去洗澡。

淋浴間裏一片霧濕,他安靜地站在花灑底下,烏黑的發絲吸飽了水汽,沈甸甸地垂著,水流順著肌膚紋路緩緩滑落。

賀思淮心緒起伏,動作也不那麽順暢,他認真地回憶了好多遍最後一次使用香水的時間,每一次都不太一樣。

水流變小,手指泡得發皺,他終於關上水閥,拿過浴巾和睡衣,慢吞吞地穿在了身上。

秦允澤到家時沒看到賀思淮,程叔解釋說他還在浴室。

秦允澤把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一邊:“進去多久了?”

程叔一直留意著時間:“差不多有三十分鐘。”

這麽久。

秦允澤表情微變,心裏生出些不好的猜測,徑直上樓拉開了主臥的門。

浴室和主臥相連,門打開,只看見賀思淮穿件棉質的翻領睡衣,半跪在毯子邊上鼓搗衣帽櫥。

他動作笨笨的,被秦允澤開門的動靜嚇了一跳,身體一顫,做賊似的地連忙關上了櫥門。

吃藥多了真把自己當藥材泡水,賀思淮的皮膚被熱水熏得通紅,扶在矮櫃前仰頭,看向秦允澤的目光九成都是心虛。

秦允澤見人沒事,心裏松口氣,訓人的話沒說出來,走過去跟他一塊半蹲下。

視線齊平,秦允澤哄小孩一樣捏著賀思淮濕漉漉的手:“怎麽這麽緊張?”

清冽杜松淡淡地飄過來,賀思淮揉了下鼻尖,搪塞道:“你突然推門,嚇我一跳。”

原來是他的錯,秦允澤垂下眼,怕櫥櫃的邊角磕到賀思淮的腦袋,把人拉到自己這邊。

“在找東西?”

“嗯,我就只是想拿個枕頭,”賀思淮煞有介事地生編硬造,“在床上看劇本的時候頸椎不舒服,想靠一下。”

“好,”秦允澤縱容,下意識卻還是要管人,“我幫你找,你拿到就去睡覺。”

“……我知道了。”

秦允澤幫他打開櫥櫃的屜門,突然意識到這一個這並不是一個放置床品的櫃子,而是一個收納配飾的地方。

他的東西不多,這段時間也都陸續放在了鉑悅山麓,除去中島臺上的手表和袖口,大部分用於社交需求的男士香水都放在了這個櫃子裏。

秦允澤的手指在半空一頓:“賀思淮,你真的是在找枕頭嗎?”

賀思淮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後縮了一下。

秦允澤站起身,打開三層的玻璃櫃,從最深處取出一瓶半滿的杜松香水。

他垂下眼睛,看著賀思淮:“還是在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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