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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論誰來,你都這麽慷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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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論誰來,你都這麽慷慨嗎

好多年不見了。

秦允澤永遠利落得體,五官冷峻兇悍,氣場生人勿進,和媒體圖文裏的畫報形象不無二致。

卻和賀思淮記憶裏那個十八九歲的樣子很不一樣。

他被這猝不及防的重逢撞得慌亂,耳畔嗡嗡一響,下意識地扶住梯門。

秦允澤凜然而立,身側放著只方正冷冽的黑皮滾輪行李箱,和賀思淮那個至少有九分相像。多年過去,兩人的審美竟還是如出一轍的糟糕,若不是賀思淮對自己的財力極其有自知之明,他大概會恬不知恥地以為是個誤打誤撞的同款。

暗金的電梯廂內只站著秦允澤一個人,餘留空曠,賀思淮停滯在原地也太刻意,他錯開視線,推著行李的滑輪走進去,身體貼在廂壁的另一側。

秦允澤只看他一眼,再沒了其他動作,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不打招呼,也不謙讓空間。

兩人被迫湊得近,賀思淮聞到對方身上一股極淡的杜松味。

他想起跟秦允澤分手的那段短時間,在某個生病的晚上意識扭曲,眼前分裂的幻像叫他五臟六腑仿若灼燒,無從解脫,只想秦允澤抱一抱他,摸一摸他。他磕絆地下床翻箱倒櫃,把秦允澤愛用的男士香水噴在手腕和枕頭上,他的身體浸泡在杜松的氣味之中,被褥被他弄得透濕,瘋癲失常,自輕自賤。

賀思淮竭力站著,不動聲色地將身體靠在廂壁,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打顫。

手指打顫是他發病的前兆。

一種可怖的預感在心底升騰,他心跳加快,頸間的皮膚泛起難堪的淡紅,在心裏哀求自己堅持一下。

至少不要在秦允澤的面前生病。

他已經夠難堪了。

“賀思淮。”

秦允澤念尾音微沈:“還按不按電梯?”

賀思淮一怔,回過神來,緩慢地說了聲不好意思。

他大概是藥吃得太多,做什麽都慢半拍,目光落到電梯按鍵上,才發現二十六層的方框已經亮起來,賀思淮後知後覺,原來他和秦允澤要去一個樓層。

賀思淮不知道怎麽想的,在被秦允澤按過的地方,貼合著對方留下的指紋,又按了一次。

電梯緩慢地上升,廂體內氣流變慢,時間仿佛凝滯,賀思淮思緒恍惚,突然意識到秦允澤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節目組把所有人都安頓在同一家酒店,自然也包括雲明謙。

秦允澤在和雲明謙談戀愛,住在這家酒店的理由顯而易見。

賀思淮自嘲地攥緊了手指。

前任相見,又鬧出震驚全網的緋聞,他理應問一問秦允澤去醫院看他的事情,可想到雲明謙,他又覺得不論講什麽都是自作多情。

說起來也挺可笑,新聞熱搜沸沸揚揚,一眾看客怕是做夢也猜不到,兩位在他們口中幹柴烈火的男主角真遇上了,竟然是這麽一副尷尬的模樣。

“瘦了。”秦允澤先開口。

豈止瘦了,眼前的賀思淮顯出一種病態的羸弱,和從前判若兩人。

賀思淮沒想到他會主動跟自己說話,喉結輕輕一滑:“是太久不見了。”

言外之意是怎麽可能還和從前一樣。

秦允澤語氣淡淡:“病房裏不是剛見過嗎?”

賀思淮怔忡地擡頭,只見對方黑眸沈沈,專註又坦然地看著他。

他沒問,秦允澤卻主動提及,語調平淡,卻洇著股刻意流露的溫和,賀思淮最懂這種伎倆,佯裝紳士的溫潤,底色卻永遠傲慢。

賀思淮不覺得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狼狽模樣方便見人,可他從前好像還有更多不方面見人的樣子,秦允澤也都一一見過。

二十六層的高度也不過半分鐘,電梯上行快要結束,賀思淮回過視線,客氣地溫聲總結:“已經痊愈出院了,謝謝你去看我。”

兩人維持著表面的平穩與和諧,即便他們都心知肚明,沒有人選擇淩晨三點探病,那根本不叫“去看我”。

可惜賀思淮不合時宜的禮貌並沒有讓秦允澤感到開心。

他想起車禍那天,媒體不知道抽哪門子風,非要把人往死裏寫,瀕死存亡,命在旦夕,秦允澤雖然谙熟媒體的套路,卻生怕那萬分之一的可能,他衣服都來不及換,爽約合作方的商務晚宴,乘坐最快的航班回國。

他接受不了賀思淮會死,賀思淮可以毫不留情地拋下自己選擇分手,也可以毫無理由地退圈息影,但他不能死掉。

直到醫生親口告訴他,賀思淮只是尚在昏迷,身體並未如媒體說得那樣糟糕,秦允澤才感覺到自己的荒謬。

後來狗仔果然將這件事曝光,賀思淮的公關甚至沒有聯系秦佑商討對策,就連他本人也對此事無動於衷,直到緋聞成為懸案,秦允澤縱容雲明謙的炒作,公眾的註意力隨之轉移,把最初的新聞拋之腦後。

秦允澤收回落在賀思淮身上的目光,漫不經心道:“來這裏拍戲嗎,剛出院就進組?”

賀思淮對這個誤解有些意外,秦允澤來陪雲明謙,竟然不知道他們同上一個綜藝節目。

也對,雲明謙和秦允澤之間,最好永遠不要提到他。

“在錄綜藝,”賀思淮實話實說,又禮尚往來,“你呢?”

秦允澤誰也沒提,惜字如金:“工作出差。”

他們分開太久,隔著千山萬山,生活裏交集空空,無事可說。

而有些事又過於刻骨銘心,說無可說。

電梯門打開,秦允澤拎著行李箱先一步出門,賀思淮反應慢一點,倒也省去謙讓客套的庸俗禮節。

賀思淮走出電梯,秦允澤的背影已經離他很遠,鼻尖的杜松味消散了。

走廊裏殷勤的迎賓員被撤走,太靜謐反倒叫人窒息,秦允澤所在的開放式套間位於度假酒店的心臟位置,他在門前站定,開門時處於禮貌,回頭看了一眼慢吞吞的賀思淮。

“走了。”

哢噠一聲,門扉關合,走廊徹底安靜。

賀思淮被隔絕在秦允澤的私人空間之外,來不及回應那句不像再見的再見。

他踩著劍麻地毯去往走廊末端,心尖還顫,緩慢地思考為什麽手裏的行李箱比剛才更重。

陳茵茵給他打電話,賀思淮接聽,告訴她今晚不用過來,好好休息,明天直接去錄制的廠房實地踩點,順道開節目組的對接會議。

掛了電話,賀思淮的手腕終於不受控地顫抖,後頸滲出層薄汗,皮膚之下的血管好似扭曲蠕動,電梯裏壓抑下去的癥狀猛然爆發,一種不受控制的痛楚湧了上來。

房間裏放著個狹小的恒溫浴缸,賀思淮潔癖發作,用力打開水閥。

他今天已經吃過藥,過量服用奧氮平的副作用會直接影響他明天的行程,只能用清水減輕身體反應。

溫水淹沒過他靡白的胸口,大腿的疤痕經久年藏,極近透明地淹沒在水裏,他的身體一點點滑下去。

指針沈默地落到八點半,周圍太暖,制造出溫熏的幻覺,賀思淮感到身體被水源蠶食,隨即失去意識,昏沈地閉上了眼睛。

外套收在玄關掛衣區,秦允澤只穿一件黑襯衫,靜坐在皮革沙發上翻文件。

手機攤在桌上,聽筒裏方秘書的聲音略微緊繃:“秦先生,是不是房間住得不習慣,需要給您更換嗎?”

秦允澤有意向擴大商圈,看中了西部陶川市的文旅和產業價值,結束幾輪商務談判,他決定親臨現場做實際的風險評估,順便見一見當地資源方。

行程緊張,酒店沒訂得匆忙,還跟個拍綜藝的制作組撞了地方。

資料厚重,秦允澤撿重點看過去,回了句不用。

方秘書如釋重負,開始匯報明天的日程安排,早間團隊匯報,動線考察,下午對接市政府的負責人,他已經準備好了談判預案和空間清單,晚間部門負責人會進行法務梳理和覆盤,節奏緊湊,滿滿當當。

秦允澤沈默地聽完,點了頭,九點一刻掛斷電話。

他從繁重的文件裏擡眼,睨著攤開在地的行李箱。

那是賀思淮的行李箱。

剛才電梯裏的兩只行李箱太像,他拿錯似乎也情有可原。

奧氮平藥片安靜地夾被在人遺漏的箱體隔層,敞開的東西簡潔單調,安放得整齊利索:綜藝的臺本壓在最上面,衣物帶著股皂莢味道,再向裏是幾只柔軟的內褲。

秦允澤修長的指節在箱扣上一敲,拿起手機,撥通了客房管家的電話。

“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麽能幫您?”

“你好,”始作俑者臉不紅心不跳,“我發現跟別人拿錯了行李。”

客房管家問:“您方便告訴我錯拿行李箱的具體時間和大概位置嗎,我馬上幫您調取監控,盡快幫您解決。”

“不用,我剛才在電梯裏遇到了B2631的住客,”秦允澤語氣淡淡,意思是只可能跟他拿錯,“辛苦你給他打電話,叫他到我的房間來取。”

對面不知道給自己打這通電話的是秦允澤,腹誹這位客人真是個少爺脾氣,拿錯行李箱責任參半,他卻高高在上,非叫另一個人跑腿。

客房管家不好明說,只恭敬道:“好的,我們現在處理,有消息的話會第一時間聯系您。”

大約又過了一分鐘,秦允澤沒能等到賀思淮,反而接到了前臺重新打回來的電話。

那頭的聲音多了一層歉意:“先生不好意思,還得麻煩您稍等一下,B2631住客的電話無人接聽,我們暫時沒能聯系到他,如果您著急,我們可以派人去他的房間,但也存在他本人外出的情況,實在抱歉。”

無人接聽。

秦允澤露出一點輕蔑又嘲諷的神色。

不愛接電話,賀思淮的壞習慣還和八年前如出一轍。

只是這次並不是針對他。

對面還要道歉,秦允澤禮貌打斷,只說不必再麻煩。

賀思淮的皮膚被水洇紅,他睡得昏沈,頭痛欲裂,光怪陸離的夢一個接著一個。

他看見自己在浴缸裏的骨頭和皮膚都化掉,細胞分崩離析,留下的碎屑仿佛沈船殘骸,順著海流飄到荒蕪的洋底深處,下墜之處吐出一簇鐵銹味的泡沫,悄無聲息地散在鹹漬的海水裏。

直到冷硬的敲門聲把他帶回現實。

賀思淮猛然睜開眼,呼吸急促,一手撐在濕滑的浴缸邊上。

敲門聲又響,賀思淮呆楞轉動脖頸,目光向門口探去。

這次好像不是幻聽。

每次從夢魘中醒來,賀思淮都覺得自己變成反應遲鈍、亟待銷毀的廢品。

他理應站起來,換上幹凈的衣服再出門見人,可他的睡衣還在行李箱裏,行李箱......放在玄關,還沒來得及打開。

他討厭發病的自己,做事毫無條理,蠢笨得一塌糊塗。

門外大概是酒店裏的客房管家,又或者是有事找他的陳茵茵或者付芷雅,再不然就是節目組的工作對接。

賀思淮起身,穿上酒店疊放在一側的浴袍,赤裸的雙腳踩在亂糟糟的地板上,留下一連串的水痕。

他低頭找拖鞋,暖黃的燈光隨著動作在他身體上遲緩地流動,他額前頭發濕潤,發絲淩亂地遮擋著纖長的睫毛,眼眸近似於鉛灰色,精雕細琢的五官仿佛一尊美麗的石膏。

害怕外面的人等太久,賀思淮著急起來,踩上拖鞋後磕絆地跑去開門。

和秦允澤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賀思淮的小腿倏地僵住,尚未擦幹的水珠劃過蒼白的腳踝。

他喉間發疼,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法心平氣和地站在秦允澤面前,他突然很想吃一片安定藥。

他硬著頭皮問:“秦先生,有什麽事嗎?”

秦允澤陰沈著臉,目光順著賀思淮幾近透明的脖頸向下,鎖骨清晰,睡袍松垮,被熱水洇紅的皮膚依稀掛著幾顆剔透的水珠。

難怪剛才不接客房管家的電話,原來是在做這檔子事。

衣衫不整,眼瞼潮紅,整個人透著股不自知的輕I佻。

仿佛剛從什麽地方下來,浴袍裏面全是交疊的指印。

......

秦允澤沒來由地幹燥、慍怒。

房間裏面,大概還有其他人,靠在沙發或者床褥中優哉游哉地等待賀思淮回去。

某段他最不願回憶的畫面和站在他眼前的賀思淮逐漸重合,八年過去,這人還是死性不改,活生生在他心臟剜聎一刀。

他再也懶得再裝什麽君子紳士,恢覆到冷血又刻薄的本性。

秦允澤一字一頓地問:“賀思淮,不論誰來,你都這麽慷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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