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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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虛妄
隋舟錯愕地看著我，未說完的話哽在喉頭，本來張揚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的幾位隊友見我進來，頓時也噤了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先開口說話，空氣一度凝滯。
我卻像個沒事人似的，把保溫桶提到隋舟面前，放在病床邊的櫃子上，掀開蓋子，香氣頓時逸散開來。
“給你燉的排骨湯，趁熱喝。”我面色如常地微笑，遞了個勺子給他，玩笑道：“怎麽，腿骨裂了，手也不能用了？還要我餵你？”
隋舟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望著我欲言又止，神色中似有幾分慌張。
在場的另外幾個人都有些摸不清狀況，互相擠眉弄眼了一陣，大概是在猜測我有沒有聽見他們之前的對話。
最終李炎被SC撞了一下手肘，訕訕地撓了撓他的一頭紅毛，開口道：“那什麽，嫂子……”
混熟之後，隋舟的隊友們也經常這樣開玩笑地叫我，我一般都懶得糾正。
“這可不能亂叫。”
這一回，我卻笑瞇瞇地轉向李炎：“小李同志，嚴格來說，我和你舟哥都是單身，不知道將來誰有這個福氣做你們的嫂子，我提前恭喜他一聲。”
而後我再看向隋舟，臉上笑容不變：“你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公司還有點兒急事。”
我在一室沈默中淡然地轉身離開，走出病房前，隋舟略帶沈悶的聲音忽然叫住我：“諶琛……”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擡手搖了搖，做了個再見的手勢：“對了，醫藥費我刷的是你的卡，就不用給我了，拜拜。”
病房的門被我隨手帶上，沒有任何激烈的沖突與質問，好像無事發生過，我步履平穩地往醫院外走去。
因為這種事情而發怒、與人決裂，是那些把情愛看得比面子還重的人會做的事，我不會。
凡事首先都得體面。
我自詡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但實際上，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這個結果，在我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隋舟是什麽人，我又是什麽人，我們半斤八兩，沒有什麽可以指責的。
不過這樣我就平白多出了一天假期，我回到家裏，倒頭結結實實地睡了一覺。
半夜醒過來時，我的腦子裏已經只剩下工作，遂打開電腦看起落下的郵件和報告。
我又收到來自Aaron的問候和邀請，他是我以前在Stern*的學長，中美混血的大帥哥，如今在一家私募基金做執行總裁，風頭正盛。
我本想像之前的幾次一樣禮貌地回絕，輸入到一半，卻忽然改了主意。
“Dear Aaron，
Thanks for your E-mail. Sorry for didn't send you the reply promtly，I also miss you so much since we separated...”
（感謝你的來信，很抱歉沒有及時回覆，自從我們分手之後，我也一直很想念你……）
紐約時間正值午休，我很快就得到了回覆。
於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都在準備離職赴美的相關手續。
Sailboat樂隊還是順利地舉辦了他們的首場演唱會，隋舟真的坐在輪椅上抱著電吉他唱完了全場，而後接連霸占了好幾天的頭條，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
粉絲們為他尖叫流淚，甚至有人在現場激動到昏厥，樂評人盛讚他們是中國搖滾新的生命力，大街小巷到處都能聽到隋舟創作的旋律。
隋舟在那天深夜唱給我聽的那首歌，後來命名叫做《星夜》。
可是我知道，那天晚上並沒有星星，有的只是陰霾暗沈的夜空。
在樂隊啟程去下一站上海之前，隋舟才再一次聯系我，主動約我吃飯，說是要向我賠禮道歉。
我欣然赴約。
在場的還有Sailboat的其他四位成員，隋舟腿上還打著石膏，卻非要拄著拐杖站起來敬我酒：“我堅持了364天的戒酒，今天宣告結束。”
他舉著酒杯，鄭重地對我說：“諶琛，這杯我敬你，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騙你。”他重覆了一遍道歉，有些恥於把後面半句話說出口似的，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一般低下了頭。
“沒什麽，你快坐下吧。”我禮貌性地跟著站起身，作勢要去扶他坐下，李炎搶先了我一步。
我也坐下，搖頭笑著對隋舟說：“不是什麽大事，你不用道歉，我真的沒關系。”
“你也說了，又不是玩不起。何況我當初在美國的時候，什麽荒唐的事情沒做過？”
說著，我與隋舟一同飲盡杯中的酒。
我給他們講起我紙醉金迷的留學生涯、睡過的各色炮友，反過來做起了寬慰者：“隋舟，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大家都是玩玩而已嘛，別太當真。”
李炎、安德烈和SC這三個活寶聽我說起那些勁爆的過去，一邊喝酒，一邊艷羨驚嘆，不時追問幾句後續。
尹紹鈞不太說話，間或把旁邊李炎的酒杯挪開，讓他少喝幾杯。
李炎嘟囔著抱怨他多管閑事，跑到安德烈和SC中間坐著，繼續兩眼放光地聽我講艷情八卦。
隋舟也難得話少，我主動敬他：“這段時間我很開心，還是要謝謝你肯陪我玩兒。”
我聽見自己在笑：“你很有趣。”
隋舟扯了扯嘴角：“……那當然。”
酒過三巡，同桌的人醉了大半，我酒量不錯，神智仍然是清醒的，只是迷離著雙眼，覺得世界都有些飄忽。
我舉杯再次和隋舟相碰，笑呵呵地半開玩笑問他:“餵，說真的，隋舟，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哪怕一分鐘、一秒鐘？”
隋舟直視著我的眼睛，漆黑的眼底像一片深沈的海，我沈沒進那片深海裏，卻假裝自己還可以呼吸。
他仿佛因為醉酒而有些遲鈍地沈默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道:“沒有啊。”
他的語氣很隨意，但又很篤定坦然，學著我的樣子反問我道:“你呢？你喜歡過我嗎？哪怕一分鐘、一秒鐘？”
我飲下那杯酒，只覺得喉頭火辣苦澀至極，臉上卻仍然帶著笑意：“好巧，我也沒有。”
隋舟一向很會接我的話茬，他又給我倒上一杯酒，故意假模假式地高聲笑道:“來，為我們虛假的愛情幹杯——”
酒桌上醉醺醺的Sailboat成員們哄然大笑，大著舌頭調侃我們二人的高段位與豁達情商。
“舟哥牛逼！琛哥牛逼！”
“來來來，再走一個……”
“為我們的友誼幹杯，為搖滾幹杯！”
這就是同樣薄情寡義的人之間的較量，誠然，我們或許都為對方心動過，但這一點心動，並不值得我們為此放棄別的東西、改變自己已經形成秩序的生活。
那些看起來刻骨銘心的抵死纏綿，也只不過是無聊時的調劑罷了。
不會再有更多。
那天晚上我沒喝醉。
隋舟醉了，他的隊友們也都醉了，只除了尹紹鈞。
他們的經紀人打電話過來把他們痛罵一頓，可惜沒有人搭理他，最後是尹紹鈞向對方道歉，和我配合著把一群醉鬼送回家。
一切結束之後，已經接近天亮，我叫了代駕，開車去公司遞辭呈。
十字路口，商廈外墻最顯眼的LED大屏上，反覆播放著隋舟最新的代言廣告，他朝著鏡頭露出標志性的單邊勾起嘴角的痞氣微笑，又不知顛倒多少眾生。
我把視線挪開，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早起上學的高中生穿過斑馬線，青春洋溢，神采飛揚。
車載廣播正好調到FM90.0，裏面正在播放的是Sailboat樂隊一首中國風的單曲，《問佛》。
渾厚的伴奏中，隋舟低沈的聲線唱著《金剛經》中的原句——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註：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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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舟錯愕地看著我，未說完的話哽在喉頭，本來張揚的笑意僵在嘴角。
他的幾位隊友見我進來，頓時也噤了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先開口說話，空氣一度凝滯。
我卻像個沒事人似的，把保溫桶提到隋舟面前，放在病床邊的櫃子上，掀開蓋子，香氣頓時逸散開來。
“給你燉的排骨湯，趁熱喝。”我面色如常地微笑，遞了個勺子給他，玩笑道：“怎麽，腿骨裂了，手也不能用了？還要我餵你？”
隋舟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望著我欲言又止，神色中似有幾分慌張。
在場的另外幾個人都有些摸不清狀況，互相擠眉弄眼了一陣，大概是在猜測我有沒有聽見他們之前的對話。
最終李炎被SC撞了一下手肘，訕訕地撓了撓他的一頭紅毛，開口道：“那什麽，嫂子……”
混熟之後，隋舟的隊友們也經常這樣開玩笑地叫我，我一般都懶得糾正。
“這可不能亂叫。”
這一回，我卻笑瞇瞇地轉向李炎：“小李同志，嚴格來說，我和你舟哥都是單身，不知道將來誰有這個福氣做你們的嫂子，我提前恭喜他一聲。”
而後我再看向隋舟，臉上笑容不變：“你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公司還有點兒急事。”
我在一室沈默中淡然地轉身離開，走出病房前，隋舟略帶沈悶的聲音忽然叫住我：“諶琛……”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擡手搖了搖，做了個再見的手勢：“對了，醫藥費我刷的是你的卡，就不用給我了，拜拜。”
病房的門被我隨手帶上，沒有任何激烈的沖突與質問，好像無事發生過，我步履平穩地往醫院外走去。
因為這種事情而發怒、與人決裂，是那些把情愛看得比面子還重的人會做的事，我不會。
凡事首先都得體面。
我自詡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但實際上，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這個結果，在我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隋舟是什麽人，我又是什麽人，我們半斤八兩，沒有什麽可以指責的。
不過這樣我就平白多出了一天假期，我回到家裏，倒頭結結實實地睡了一覺。
半夜醒過來時，我的腦子裏已經只剩下工作，遂打開電腦看起落下的郵件和報告。
我又收到來自Aaron的問候和邀請，他是我以前在Stern*的學長，中美混血的大帥哥，如今在一家私募基金做執行總裁，風頭正盛。
我本想像之前的幾次一樣禮貌地回絕，輸入到一半，卻忽然改了主意。
“Dear Aaron，
Thanks for your E-mail. Sorry for didn't send you the reply promtly，I also miss you so much since we separated...”
（感謝你的來信，很抱歉沒有及時回覆，自從我們分手之後，我也一直很想念你……）
紐約時間正值午休，我很快就得到了回覆。
於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都在準備離職赴美的相關手續。
Sailboat樂隊還是順利地舉辦了他們的首場演唱會，隋舟真的坐在輪椅上抱著電吉他唱完了全場，而後接連霸占了好幾天的頭條，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
粉絲們為他尖叫流淚，甚至有人在現場激動到昏厥，樂評人盛讚他們是中國搖滾新的生命力，大街小巷到處都能聽到隋舟創作的旋律。
隋舟在那天深夜唱給我聽的那首歌，後來命名叫做《星夜》。
可是我知道，那天晚上並沒有星星，有的只是陰霾暗沈的夜空。
在樂隊啟程去下一站上海之前，隋舟才再一次聯系我，主動約我吃飯，說是要向我賠禮道歉。
我欣然赴約。
在場的還有Sailboat的其他四位成員，隋舟腿上還打著石膏，卻非要拄著拐杖站起來敬我酒：“我堅持了364天的戒酒，今天宣告結束。”
他舉著酒杯，鄭重地對我說：“諶琛，這杯我敬你，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應該……那樣騙你。”他重覆了一遍道歉，有些恥於把後面半句話說出口似的，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一般低下了頭。
“沒什麽，你快坐下吧。”我禮貌性地跟著站起身，作勢要去扶他坐下，李炎搶先了我一步。
我也坐下，搖頭笑著對隋舟說：“不是什麽大事，你不用道歉，我真的沒關系。”
“你也說了，又不是玩不起。何況我當初在美國的時候，什麽荒唐的事情沒做過？”
說著，我與隋舟一同飲盡杯中的酒。
我給他們講起我紙醉金迷的留學生涯、睡過的各色炮友，反過來做起了寬慰者：“隋舟，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大家都是玩玩而已嘛，別太當真。”
李炎、安德烈和SC這三個活寶聽我說起那些勁爆的過去，一邊喝酒，一邊艷羨驚嘆，不時追問幾句後續。
尹紹鈞不太說話，間或把旁邊李炎的酒杯挪開，讓他少喝幾杯。
李炎嘟囔著抱怨他多管閑事，跑到安德烈和SC中間坐著，繼續兩眼放光地聽我講艷情八卦。
隋舟也難得話少，我主動敬他：“這段時間我很開心，還是要謝謝你肯陪我玩兒。”
我聽見自己在笑：“你很有趣。”
隋舟扯了扯嘴角：“……那當然。”
酒過三巡，同桌的人醉了大半，我酒量不錯，神智仍然是清醒的，只是迷離著雙眼，覺得世界都有些飄忽。
我舉杯再次和隋舟相碰，笑呵呵地半開玩笑問他:“餵，說真的，隋舟，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哪怕一分鐘、一秒鐘？”
隋舟直視著我的眼睛，漆黑的眼底像一片深沈的海，我沈沒進那片深海裏，卻假裝自己還可以呼吸。
他仿佛因為醉酒而有些遲鈍地沈默了片刻，隨即哈哈大笑道:“沒有啊。”
他的語氣很隨意，但又很篤定坦然，學著我的樣子反問我道:“你呢？你喜歡過我嗎？哪怕一分鐘、一秒鐘？”
我飲下那杯酒，只覺得喉頭火辣苦澀至極，臉上卻仍然帶著笑意：“好巧，我也沒有。”
隋舟一向很會接我的話茬，他又給我倒上一杯酒，故意假模假式地高聲笑道:“來，為我們虛假的愛情幹杯——”
酒桌上醉醺醺的Sailboat成員們哄然大笑，大著舌頭調侃我們二人的高段位與豁達情商。
“舟哥牛逼！琛哥牛逼！”
“來來來，再走一個……”
“為我們的友誼幹杯，為搖滾幹杯！”
這就是同樣薄情寡義的人之間的較量，誠然，我們或許都為對方心動過，但這一點心動，並不值得我們為此放棄別的東西、改變自己已經形成秩序的生活。
那些看起來刻骨銘心的抵死纏綿，也只不過是無聊時的調劑罷了。
不會再有更多。
那天晚上我沒喝醉。
隋舟醉了，他的隊友們也都醉了，只除了尹紹鈞。
他們的經紀人打電話過來把他們痛罵一頓，可惜沒有人搭理他，最後是尹紹鈞向對方道歉，和我配合著把一群醉鬼送回家。
一切結束之後，已經接近天亮，我叫了代駕，開車去公司遞辭呈。
十字路口，商廈外墻最顯眼的LED大屏上，反覆播放著隋舟最新的代言廣告，他朝著鏡頭露出標志性的單邊勾起嘴角的痞氣微笑，又不知顛倒多少眾生。
我把視線挪開，車在紅綠燈前停下，早起上學的高中生穿過斑馬線，青春洋溢，神采飛揚。
車載廣播正好調到FM90.0，裏面正在播放的是Sailboat樂隊一首中國風的單曲，《問佛》。
渾厚的伴奏中，隋舟低沈的聲線唱著《金剛經》中的原句——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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