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 98 章 加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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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加西亞
加西亞的飛行器停在莊園主樓外的停機坪上, 引擎已經預熱，艙門敞開著。
阿斯蘭扶著後腰走上舷梯，孕肚在衣服下圓潤隆起。
加西亞站在舷梯旁, 伸手扶住他的手肘，豎瞳在晨光中微微瞇起，聲音平穩而公事化：“陛下，維蘭德家族的航線通行權轉讓文件已在今晨零點正式生效, 所有航線歸入王室直管。塞拉斯提交的航線安全護衛方案也在今早通過了內閣初審，澤弗納斯發來賀電，說蟻巢已經準備好為新航線提供地下基建支持。”
“另外，霍普殿下昨晚問我您什麽時候回來, 我說今早……所以他六點就醒了，現在正騎在繆塞拉脖子上, 在王宮東翼停機坪等您。”
“知道了。”阿斯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後腰靠進加西亞提前備好的軟墊裏。
窗外, 銀露莊園的輪廓越來越小, 最終被雲層吞沒。
他把手搭在孕腹上，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光。
“……加西亞, 告訴塞拉斯他的作戰方案我今天下午親自看, 還有——”他頓了頓，尾巴在身後輕輕甩了一下, “我可能要生蟲崽了。”
zero的幼崽終於要出生了。
加西亞豎瞳驟縮，盯著阿斯蘭搭在孕腹上的那只手：“陛下，您確定是現在？我們離王都還有一段路程，愷恩的醫療團隊已經在東翼待命，如果您能再堅持片刻呢？”
加西亞單膝跪到阿斯蘭身邊時, 膝蓋撞上了座椅底部的金屬支架，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看著阿斯蘭。
阿斯蘭靠在軟墊上，把後腰往加西亞遞過來的靠枕裏又陷了陷，深呼吸了一次，然後睜開眼睛，偏頭看著他：“加西亞，這是Zero的幼崽，你覺得它會等愷恩來了再出來？”
怪物幼崽的產前脈沖和普通蟲族胚胎完全不同。
它不是等待母體宮縮將它推出孕囊，而是用自己的能量波動反過來推動母體宮縮。
加西亞立刻起身對駕駛艙下達了一連串指令：“切換自動駕駛、鎖定航線、調高艙內溫度、啟動醫療應急預案。”
然後他把阿斯蘭座椅的靠背緩緩放平，如果不是他的尾巴正在身後不受控制地左右擺動，幾乎看不出他此刻快要瘋了。
他從醫療櫃裏取出無菌產墊鋪在座椅上，又拿了一條幹凈的絨毯疊好墊在阿斯蘭頸後，把便攜式生命體征監測儀的貼片輕輕粘在阿斯蘭腕脈上，整個過程一言不發，豎瞳裏的焦慮卻被阿斯蘭看見。
“別緊張。”
阿斯蘭把手從孕腹上移開，抓住了加西亞的手腕：“你在發抖，沒事的，又不是第一次生蟲崽。”
加西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這雙手簽過無數份軍務調動令，在戰場上握過粒子槍，在內閣會議上翻過幾百頁數據報告時從不發抖。
但現在它們在發抖，因為監測儀上那條代表宮縮頻率的曲線正在急劇攀升。
加西亞沒有把手抽回來，反而反手握住了阿斯蘭的手指，“您上次在山洞裏生霍普時，我不在。這次我在這裏，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阿斯蘭閉上眼睛，他沒有松開加西亞的手，但尾巴托住了那個正從孕囊深處緩緩滑出的小小實體。
怪物幼崽沒有卵殼，它的出生不是“破殼”，而是直接從母體脫離。
“別廢話了，過來幫我。”
加西亞立刻跪在座椅旁，一只手握著阿斯蘭的手指，另一只手穩穩托住阿斯蘭的後腰，他的尾巴在身後快速擺動，語速比平時快了近一倍：“監測儀顯示宮縮間隔縮短，產道指標正常，您上次產程相對順利，但這次是zero的幼崽，我沒有足夠的數據來預測。”
“您疼不疼？不，這句不用回答，我知道您疼。”
加西亞手忙腳亂。
“愷恩的通訊已經接通了，他在教我怎麽做，我在聽——陛下，他說讓您在下一次宮縮來的時候用力，您放心，我會接住它，我不會讓它掉在地上。”
阿斯蘭悶哼了一聲，手指收緊，指甲在加西亞手背上掐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低著頭，銀發散亂地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表情，但加西亞能看到他咬緊的下唇和額角滾落的汗珠。
然後一道比之前所有脈沖都更強的能量波動從孕囊深處炸開，阿斯蘭仰起頭，脖頸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線，整個人在座椅上猛地繃緊。
那一瞬間，加西亞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雙手托住了那個裹在半透明能量膜裏的小小實體。
它比霍普剛出生時更小，只有成年雄蟲一個巴掌那麽大，全身覆蓋著一層淡銀色的絨毛，七條極細的觸手蜷縮在能量膜內，透過膜能看到它們在輕輕蠕動。
加西亞用袖子輕輕拭去它臉上的羊水殘留，豎瞳憐惜。
“……幼崽健康，觸手數量正常，能量波動穩定。”
他輕輕把幼崽放在阿斯蘭胸前，讓它的觸手能夠本能地觸碰到母體的溫度：“媽媽，你太了不起了。”
阿斯蘭靠在座椅上，呼吸仍然急促，但他把幼崽托在掌心，低頭看著那七條正胡亂揮舞的小觸手。
其中一條卷上了他的拇指，不肯松開。
他忽然想起在第一次見到Zero時，Zero也是這樣，用觸手纏住了他。
那時候他覺得zero很醜，現在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裏這只更小的，發現它也很醜。
但他還是低下頭，嘴唇貼上它濕漉漉的額頭。
“……你等太久了，歡迎出來。”
加西亞很細心地做了後父，他把沾了羊水的無菌產墊收拾幹凈，又拿了一條新的絨毯把幼崽裹好，然後蹲在阿斯蘭座椅邊，用消毒濕巾輕輕擦拭阿斯蘭手指上殘留的血跡和羊水。
他低頭擦了很久，直到每一根手指都擦幹凈了，才問了一句：“陛下，疼嗎？”
“不疼。”阿斯蘭靠在軟墊上，把幼崽貼在心臟位置，閉著眼睛說，“但你把我的手指擦了太多遍，再擦就要破皮了。”
加西亞趕緊停下手，把消毒濕巾揉成一團扔進醫療垃圾桶。
然後他終於安靜下來了，他把額頭輕輕抵在阿斯蘭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豎瞳被眼瞼遮住，顫抖的睫毛也終於平靜下來。
“我剛才在想，如果您在這裏出了任何意外，我回去怎麽面對Zero，怎麽面對繆塞拉，怎麽面對霍普。”
“你不是做得很好嗎？”阿斯蘭把手從加西亞手裏抽出來，輕輕覆在他的後腦上，在他的短發裏揉了揉，“愷恩教你的全記住了，你可以考慮改行當助產士。”
加西亞擡起頭，豎瞳裏還殘留著淚意，但笑著說：“我還是更喜歡做助手，陪在您身邊。”
阿斯蘭擡起他的下巴，好奇地問：“你不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嗎？”
加西亞垂了垂眼。
他當然想要，怎麽可能不想要？
從很久以前，從他站在加冕禮上，看著阿斯蘭把左手按在心臟上宣誓，從第一次被阿斯蘭叫進房間，從每一次深夜批完文件擡頭看見阿斯蘭靠在軟榻上睡著——他就在想。
但這句話他從來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太清楚阿斯蘭的身體承受了多少。
克隆卵，孤雌生育，一次又一次不屬於自願的孕育……
那些傷痕不是軍務文件，不能歸檔，不能批註，不能簽個字就翻到下一頁。
“……臣當然想要。”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許，“從很多年前就想要了。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向您開口。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您已經承擔了太多不屬於您的孕育。萊昂，埃德蒙，赫裏安，奧瑟的克隆卵，您生下他們之後，從來沒看過他們，我知道，您恨。”
“繆塞拉閣下，伊薩閣下，他們算是您喜歡的雄蟲，還有更多的雄蟲，您現在剛生下來Zero的幼崽——您的孕囊幾乎沒有空過。我不想再增加您的負擔。”
阿斯蘭把新生兒往懷裏攏了攏，低頭看著加西亞。
加西亞的頭發亂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平時一絲不茍的軍務大臣此刻跪在一堆沾了羊水的產墊中間，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卻還在認真回答問題。
阿斯蘭輕輕笑了一聲，“你覺得我會害怕給你生一個孩子？”
加西亞猛的擡頭。
阿斯蘭慢條斯理地說：“但不是現在，我的孕囊需要休息，帝國還有一堆事沒處理完。等回去之後，我會給你一個孩子，算作給你這麽長時間，服侍我、保護我、愛護我的嘉獎。”
飛行器緩緩降落在王宮的停機坪上。
加西亞早已收拾妥當，將新生幼崽仔細裹進柔軟的絨毯裏，只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
他先一步走下舷梯，轉身，朝著艙內單膝跪地，伸出手臂：“陛下，請。”
阿斯蘭扶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下舷梯。
孕肚雖已卸下重負，但身體的虛弱和產後的酸痛依舊難以忽略。
他臉色有些蒼白，唯獨那雙黑的眼眸，冷得像覆著寒霜。
艙門外的景象映入眼簾，停機坪下方，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以宰相赫裏安為首的議會、樞密院大臣、宮廷侍衛、各軍團代表、乃至負責王室內務的所有仆從，無一例外，全部匍匐在地。
他們朝向他的方向，頭顱深埋，姿態恭敬，寬闊的廣場上鴉雀無聲，只有晨風拂過衣角的獵獵聲。
這是蟲母治國的鐵律。
如今，無論內部有多少爭鬥、多少算計，無論對他的強制孕育有多少非議，當蟲母現身時，所有的雄蟲，都必須跪伏。
這是新規。
阿斯蘭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跪拜的人海。
他看到了人群中，被繆塞拉高高舉在肩上的霍普。
小家夥似乎想揮手，被繆塞拉牢牢按住，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還看到了站在前排陰影裏的埃德蒙，頭顱同樣低垂，這是對他作為王、作為母體的絕對臣服禮。
阿斯蘭沒有停頓，也沒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抱著懷中包裹在絨毯裏的蟲族未來，緩步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離他最近的一圈雄蟲便將頭顱伏得更低，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有千鈞重量。
加西亞緊緊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豎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將所有的恭敬與防備都收斂在沈默裏。
阿斯蘭走到那片跪拜的人群前。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他停下來，擡起眼，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脊背，望向王宮巍峨的尖頂。
晨光刺破雲層，落在他銀色的發梢上，也落在他懷中。
寂靜中，他聽到懷裏的幼崽發出了一聲嗚咽。
下一秒，下方跪拜的萬千雄蟲，齊刷刷地更深地伏下了身軀，仿佛在迎接尚在繈褓中的王儲，也仿佛在以此彌補對蟲母那些永無止境的虧欠。
阿斯蘭的手指在絨毯下輕輕握緊了幼崽的小觸手。
他的孩子，會遍布整座帝國。
蟲母的帝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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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亞的飛行器停在莊園主樓外的停機坪上, 引擎已經預熱，艙門敞開著。
阿斯蘭扶著後腰走上舷梯，孕肚在衣服下圓潤隆起。
加西亞站在舷梯旁, 伸手扶住他的手肘，豎瞳在晨光中微微瞇起，聲音平穩而公事化：“陛下，維蘭德家族的航線通行權轉讓文件已在今晨零點正式生效, 所有航線歸入王室直管。塞拉斯提交的航線安全護衛方案也在今早通過了內閣初審，澤弗納斯發來賀電，說蟻巢已經準備好為新航線提供地下基建支持。”
“另外，霍普殿下昨晚問我您什麽時候回來, 我說今早……所以他六點就醒了，現在正騎在繆塞拉脖子上, 在王宮東翼停機坪等您。”
“知道了。”阿斯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後腰靠進加西亞提前備好的軟墊裏。
窗外, 銀露莊園的輪廓越來越小, 最終被雲層吞沒。
他把手搭在孕腹上，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光。
“……加西亞, 告訴塞拉斯他的作戰方案我今天下午親自看, 還有——”他頓了頓，尾巴在身後輕輕甩了一下, “我可能要生蟲崽了。”
zero的幼崽終於要出生了。
加西亞豎瞳驟縮，盯著阿斯蘭搭在孕腹上的那只手：“陛下，您確定是現在？我們離王都還有一段路程，愷恩的醫療團隊已經在東翼待命，如果您能再堅持片刻呢？”
加西亞單膝跪到阿斯蘭身邊時, 膝蓋撞上了座椅底部的金屬支架，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看著阿斯蘭。
阿斯蘭靠在軟墊上，把後腰往加西亞遞過來的靠枕裏又陷了陷，深呼吸了一次，然後睜開眼睛，偏頭看著他：“加西亞，這是Zero的幼崽，你覺得它會等愷恩來了再出來？”
怪物幼崽的產前脈沖和普通蟲族胚胎完全不同。
它不是等待母體宮縮將它推出孕囊，而是用自己的能量波動反過來推動母體宮縮。
加西亞立刻起身對駕駛艙下達了一連串指令：“切換自動駕駛、鎖定航線、調高艙內溫度、啟動醫療應急預案。”
然後他把阿斯蘭座椅的靠背緩緩放平，如果不是他的尾巴正在身後不受控制地左右擺動，幾乎看不出他此刻快要瘋了。
他從醫療櫃裏取出無菌產墊鋪在座椅上，又拿了一條幹凈的絨毯疊好墊在阿斯蘭頸後，把便攜式生命體征監測儀的貼片輕輕粘在阿斯蘭腕脈上，整個過程一言不發，豎瞳裏的焦慮卻被阿斯蘭看見。
“別緊張。”
阿斯蘭把手從孕腹上移開，抓住了加西亞的手腕：“你在發抖，沒事的，又不是第一次生蟲崽。”
加西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這雙手簽過無數份軍務調動令，在戰場上握過粒子槍，在內閣會議上翻過幾百頁數據報告時從不發抖。
但現在它們在發抖，因為監測儀上那條代表宮縮頻率的曲線正在急劇攀升。
加西亞沒有把手抽回來，反而反手握住了阿斯蘭的手指，“您上次在山洞裏生霍普時，我不在。這次我在這裏，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阿斯蘭閉上眼睛，他沒有松開加西亞的手，但尾巴托住了那個正從孕囊深處緩緩滑出的小小實體。
怪物幼崽沒有卵殼，它的出生不是“破殼”，而是直接從母體脫離。
“別廢話了，過來幫我。”
加西亞立刻跪在座椅旁，一只手握著阿斯蘭的手指，另一只手穩穩托住阿斯蘭的後腰，他的尾巴在身後快速擺動，語速比平時快了近一倍：“監測儀顯示宮縮間隔縮短，產道指標正常，您上次產程相對順利，但這次是zero的幼崽，我沒有足夠的數據來預測。”
“您疼不疼？不，這句不用回答，我知道您疼。”
加西亞手忙腳亂。
“愷恩的通訊已經接通了，他在教我怎麽做，我在聽——陛下，他說讓您在下一次宮縮來的時候用力，您放心，我會接住它，我不會讓它掉在地上。”
阿斯蘭悶哼了一聲，手指收緊，指甲在加西亞手背上掐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低著頭，銀發散亂地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表情，但加西亞能看到他咬緊的下唇和額角滾落的汗珠。
然後一道比之前所有脈沖都更強的能量波動從孕囊深處炸開，阿斯蘭仰起頭，脖頸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線，整個人在座椅上猛地繃緊。
那一瞬間，加西亞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雙手托住了那個裹在半透明能量膜裏的小小實體。
它比霍普剛出生時更小，只有成年雄蟲一個巴掌那麽大，全身覆蓋著一層淡銀色的絨毛，七條極細的觸手蜷縮在能量膜內，透過膜能看到它們在輕輕蠕動。
加西亞用袖子輕輕拭去它臉上的羊水殘留，豎瞳憐惜。
“……幼崽健康，觸手數量正常，能量波動穩定。”
他輕輕把幼崽放在阿斯蘭胸前，讓它的觸手能夠本能地觸碰到母體的溫度：“媽媽，你太了不起了。”
阿斯蘭靠在座椅上，呼吸仍然急促，但他把幼崽托在掌心，低頭看著那七條正胡亂揮舞的小觸手。
其中一條卷上了他的拇指，不肯松開。
他忽然想起在第一次見到Zero時，Zero也是這樣，用觸手纏住了他。
那時候他覺得zero很醜，現在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裏這只更小的，發現它也很醜。
但他還是低下頭，嘴唇貼上它濕漉漉的額頭。
“……你等太久了，歡迎出來。”
加西亞很細心地做了後父，他把沾了羊水的無菌產墊收拾幹凈，又拿了一條新的絨毯把幼崽裹好，然後蹲在阿斯蘭座椅邊，用消毒濕巾輕輕擦拭阿斯蘭手指上殘留的血跡和羊水。
他低頭擦了很久，直到每一根手指都擦幹凈了，才問了一句：“陛下，疼嗎？”
“不疼。”阿斯蘭靠在軟墊上，把幼崽貼在心臟位置，閉著眼睛說，“但你把我的手指擦了太多遍，再擦就要破皮了。”
加西亞趕緊停下手，把消毒濕巾揉成一團扔進醫療垃圾桶。
然後他終於安靜下來了，他把額頭輕輕抵在阿斯蘭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豎瞳被眼瞼遮住，顫抖的睫毛也終於平靜下來。
“我剛才在想，如果您在這裏出了任何意外，我回去怎麽面對Zero，怎麽面對繆塞拉，怎麽面對霍普。”
“你不是做得很好嗎？”阿斯蘭把手從加西亞手裏抽出來，輕輕覆在他的後腦上，在他的短發裏揉了揉，“愷恩教你的全記住了，你可以考慮改行當助產士。”
加西亞擡起頭，豎瞳裏還殘留著淚意，但笑著說：“我還是更喜歡做助手，陪在您身邊。”
阿斯蘭擡起他的下巴，好奇地問：“你不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嗎？”
加西亞垂了垂眼。
他當然想要，怎麽可能不想要？
從很久以前，從他站在加冕禮上，看著阿斯蘭把左手按在心臟上宣誓，從第一次被阿斯蘭叫進房間，從每一次深夜批完文件擡頭看見阿斯蘭靠在軟榻上睡著——他就在想。
但這句話他從來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太清楚阿斯蘭的身體承受了多少。
克隆卵，孤雌生育，一次又一次不屬於自願的孕育……
那些傷痕不是軍務文件，不能歸檔，不能批註，不能簽個字就翻到下一頁。
“……臣當然想要。”他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許，“從很多年前就想要了。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向您開口。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您已經承擔了太多不屬於您的孕育。萊昂，埃德蒙，赫裏安，奧瑟的克隆卵，您生下他們之後，從來沒看過他們，我知道，您恨。”
“繆塞拉閣下，伊薩閣下，他們算是您喜歡的雄蟲，還有更多的雄蟲，您現在剛生下來Zero的幼崽——您的孕囊幾乎沒有空過。我不想再增加您的負擔。”
阿斯蘭把新生兒往懷裏攏了攏，低頭看著加西亞。
加西亞的頭發亂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平時一絲不茍的軍務大臣此刻跪在一堆沾了羊水的產墊中間，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卻還在認真回答問題。
阿斯蘭輕輕笑了一聲，“你覺得我會害怕給你生一個孩子？”
加西亞猛的擡頭。
阿斯蘭慢條斯理地說：“但不是現在，我的孕囊需要休息，帝國還有一堆事沒處理完。等回去之後，我會給你一個孩子，算作給你這麽長時間，服侍我、保護我、愛護我的嘉獎。”
飛行器緩緩降落在王宮的停機坪上。
加西亞早已收拾妥當，將新生幼崽仔細裹進柔軟的絨毯裏，只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
他先一步走下舷梯，轉身，朝著艙內單膝跪地，伸出手臂：“陛下，請。”
阿斯蘭扶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下舷梯。
孕肚雖已卸下重負，但身體的虛弱和產後的酸痛依舊難以忽略。
他臉色有些蒼白，唯獨那雙黑的眼眸，冷得像覆著寒霜。
艙門外的景象映入眼簾，停機坪下方，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以宰相赫裏安為首的議會、樞密院大臣、宮廷侍衛、各軍團代表、乃至負責王室內務的所有仆從，無一例外，全部匍匐在地。
他們朝向他的方向，頭顱深埋，姿態恭敬，寬闊的廣場上鴉雀無聲，只有晨風拂過衣角的獵獵聲。
這是蟲母治國的鐵律。
如今，無論內部有多少爭鬥、多少算計，無論對他的強制孕育有多少非議，當蟲母現身時，所有的雄蟲，都必須跪伏。
這是新規。
阿斯蘭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跪拜的人海。
他看到了人群中，被繆塞拉高高舉在肩上的霍普。
小家夥似乎想揮手，被繆塞拉牢牢按住，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
他還看到了站在前排陰影裏的埃德蒙，頭顱同樣低垂，這是對他作為王、作為母體的絕對臣服禮。
阿斯蘭沒有停頓，也沒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抱著懷中包裹在絨毯裏的蟲族未來，緩步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離他最近的一圈雄蟲便將頭顱伏得更低，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有千鈞重量。
加西亞緊緊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豎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將所有的恭敬與防備都收斂在沈默裏。
阿斯蘭走到那片跪拜的人群前。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他停下來，擡起眼，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脊背，望向王宮巍峨的尖頂。
晨光刺破雲層，落在他銀色的發梢上，也落在他懷中。
寂靜中，他聽到懷裏的幼崽發出了一聲嗚咽。
下一秒，下方跪拜的萬千雄蟲，齊刷刷地更深地伏下了身軀，仿佛在迎接尚在繈褓中的王儲，也仿佛在以此彌補對蟲母那些永無止境的虧欠。
阿斯蘭的手指在絨毯下輕輕握緊了幼崽的小觸手。
他的孩子，會遍布整座帝國。
蟲母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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