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戀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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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戀愛的感覺
櫃門被拉開一道縫隙的瞬間, 積郁的氣息被攪動。
空氣湧出，午後的光柱切割開黑暗，塵埃在光中狂舞, 照亮了櫃內狹小空間裏，緊貼在一起的兩道身影。
阿斯蘭已經懶得戴面具遮掩了，他恢覆了原貌，銀白的長發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眼, 此刻有幾縷汗濕地粘在頸側。
他的背脊緊貼著繆塞拉的胸膛，繆塞拉的手臂環在他腰上，那是一個保護性極強、也占有欲十足的姿勢。
萊昂的目光死死盯著阿斯蘭的唇瓣，他的睫毛在光影中輕顫……其實在萊昂心裏, 比起政治才能，他的美貌是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而另一個人的氣息則讓他心煩, 也許是同性相斥吧。
繆塞拉墨綠色的覆眼半闔, 裏面翻湧著被打斷的不悅和還未饜足的暗流, 萊昂看了只覺得心痛難忍。
他當時不該讓繆塞拉逃出生天的。
萊昂的覆眼在瞬間縮成兩道極細的豎線, 下一秒，狂暴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風暴，席卷了整個雜物室。
鎖定的目標, 是那個膽敢將蟲母禁錮在懷中肆意親吻的僭越者——繆塞拉。
“你、找、死。”萊昂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 他話音剛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 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右手五指成爪，直取繆塞拉的咽喉！
這一擊毫無保留，是純粹的要將他當場格殺的意圖。
櫃內空間狹窄，避無可避, 繆塞拉眼神一厲，摟著阿斯蘭腰身的手臂驟然發力，帶著阿斯蘭猛地向側方一旋，用自己的肩膀和後背迎向萊昂的攻擊，同時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出，試圖格擋。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萊昂的攻擊即將觸及繆塞拉的前一瞬，阿斯蘭將掌心貼在了萊昂攻擊軌跡的終點，也就是他自己的胸口前方。
“停下。”
萊昂的瞳孔驟然緊縮到極致！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殺意，在即將觸及阿斯蘭掌心前的那一毫米，硬生生地、違背物理定律般僵滯、潰散、消弭於無形。
他的手指就那樣僵在半空，離阿斯蘭的掌心只有咫尺之遙，劇烈顫抖，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攻擊母親？哪怕只是可能傷及母親的餘波？
不是的，他的本能、他的基因、他的一切都在尖叫著阻止。
萊昂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痛楚、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他喉頭滾動，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嗬嗬聲，踉蹌著後退一步，又一步。
然後，“咚”的一聲悶響。
這位第四軍團長，斐涅爾最鋒利的長矛之一，以絕對臣服甚至自我懲罰的姿態，重重地雙膝跪在了布滿灰塵的地板上。
他低著頭，短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媽媽，對不起，我嚇到您了，我只是無法控制殺意，我無法容忍另一個雄性在您身邊。”
阿斯蘭說：“我有那麽多王夫，你每一個都要吃醋麽？”
阿斯蘭緩緩收回手，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長發和衣襟，從衣櫃裏邁步出來，站在跪地的萊昂面前。
繆塞拉緊隨其後，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臂依舊占有性地虛環在他腰後，墨綠色的覆眼冷冷地俯視著跪地的萊昂，充滿了警惕與毫不掩飾的敵意。
阿斯蘭低頭，看著萊昂頭頂的發旋，聲音清冷，聽不出什麽情緒，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萊昂，你來得不是時候，我在試著和繆塞拉談戀愛，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找到我。”
話音落下，不僅萊昂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連他身旁的繆塞拉都微微一怔，隨即，那墨綠色的眼底迅速掠過一絲狂喜與更深沈的占有欲，環在阿斯蘭腰後的手，收緊了些許。
萊昂的嘴唇顫抖著，看向繆塞拉環在阿斯蘭腰間的手，看向阿斯蘭頸側還未完全消退的紅痕：“談……戀愛？”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媽媽……您和他？一個……一個連王夫都不是的……野雄性……”
“我需要向你解釋嗎？”阿斯蘭打斷他，“萊昂，認清你的身份。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你只是我的王夫，並不是我認定的愛人。”
至少在阿斯蘭心裏，王夫不等於愛人，愛人一定是他親手選擇的，而不是政治命運安排給他的。
阿斯蘭向前走了一步，靴尖幾乎碰到萊昂的膝蓋：“至於你剛才打擾到我的行為，我可以當作沒看見。但，沒有下次。”
萊昂渾身一震，巨大的屈辱和更深切的愛戀與痛苦撕扯著他，他重新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到冰冷的地面，聲音悶啞：“……是，媽媽。”
阿斯蘭不再看他，轉身，對繆塞拉伸出手：“這裏灰塵太大，出去。”
繆塞拉立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目光掠過跪伏在地的萊昂，嘴角勾起一個勝利者的弧度：“好的，媽媽。”
兩人相攜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雜物室裏，只剩下萊昂一人，依舊跪在塵埃與光斑之中。
他維持著那個卑微的姿勢，很久，很久，直到夕陽最後的光線也從高窗移開，黑暗重新籠罩角落。
那句話在萊昂死寂的腦海中反覆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倒鉤，刮骨吸髓。
王夫……愛人……
原來在媽媽心裏，這兩者有著如此涇渭分明、甚至天壤之別的界限。
他們這些經由基因匹配、政治權衡、甚至戰爭掠奪來到他身邊的“王夫”，無論擁有多少頭銜，付出多少忠誠，流淌多少鮮血，本質上，與一件趁手的工具、一座堅固的堡壘、或是一把鋒利的武器並無不同。
他們被需要，被使用，被“擁有”，卻從未被“選擇”，更從未被真正納入那個名為“愛”的、溫暖而排他的私密領域。
而繆塞拉……那個來路不明、危險重重的家夥，憑什麽？憑什麽他能讓媽媽卸下所有防備與偽裝，在那陰暗的衣櫃裏，露出那樣……近乎沈溺的神情？
憑什麽媽媽會用“試著談戀愛”這樣柔軟、甚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憧憬的詞語來形容他們的關系？
萊昂見過媽媽在政治博弈中的冷酷，在戰場上的果決，在產卵時的疲憊與漠然，卻從未見過他流露出哪怕一絲類似“戀愛”的情緒。
他終於緩緩擡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銀灰色的覆眼裏，翻湧著近乎破碎的寒光，和一種下定決心的瘋狂。
*
軍情緊急，埃德蒙當天晚上就帶領部隊撤離了蟲巢，回到了禁區。
阿斯蘭暫時沒找到逃離的機會，他按捺不動，反正機會隨時都會有的，著急只會自亂陣腳，不如將計就計，等待純血蟲母的出現。
晚上，埃德蒙開了一場前線戰略會議，阿斯蘭旁聽。
巨大的星圖懸浮在長桌上方，標註著敵我雙方勢力的光點明滅不定，尤其是圖裏特人新占領的區域，像一塊潰爛的瘡疤，刺眼地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埃德蒙端坐主位，一反平日略帶散漫的姿態，脊背挺得筆直，眼眸銳利地掃過星圖上的每一個細節，聽取匯報、提出質疑、部署調整時邏輯清晰，命令果決。
阿斯蘭就坐在他側後方一盞壁燈的陰影裏，身影半掩，並未發言，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目光落在星圖某處，灰藍色的眼底掠過深思的光。
但即便如此，埃德蒙的整個狀態，都因他的存在而繃緊到極致，仿佛一只在頭狼註視下竭力表現最好的年輕公狼。
加西亞坐在埃德蒙右手邊，全神貫註。
他修長的手指不時在個人終端上快速記錄，或調出某些數據切片進行交叉對比，提出的問題往往切中要害，冷靜客觀到近乎無情，完全沈浸在這場戰略博弈的棋局之中。
對他而言，守護蟲族和陛下的利益是最高準則，個人情緒在此刻毫無立足之地。
而萊昂……
他坐在埃德蒙的左手邊，面前攤開著同樣的資料，視線卻無法聚焦。
“萊昂軍團長，”埃德蒙點到了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對圖裏特新型躍遷引擎的突防能力評估如何？我們需要你的前線觀測數據。”
萊昂猛地回神，對上加西亞微微蹙眉投來的視線，以及埃德蒙眼底那抹了然的銳光。他甚至能感覺到，陰影中阿斯蘭的目光也似乎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
“評估數據……”萊昂的喉嚨有些發幹，他調出終端裏的文件，聲音是公式化的平穩，卻缺乏他往常那份斬釘截鐵的力度，“初步分析顯示，其短程突防速度提升約15%，但能量波動特征明顯，預警時間雖縮短，仍足夠啟動標準攔截協議。關鍵在於他們可能的數量……”
埃德蒙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加西亞垂下眼，繼續記錄，仿佛毫無所覺。
會議繼續進行，討論著兵力調配、資源補給、情報滲透的細節。
萊昂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參與討論，提出建議，但他的思維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坐在陰影中的人。
阿斯蘭偶爾會極輕微地動一下，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一根絲線，牽扯著萊昂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註意到阿斯蘭似乎有些疲憊，背脊不如往常挺直，眉心有極淡的倦痕。
是因為……白天的縱欲嗎？還是因為產育期的緣故？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藤般纏繞上來——是因為和繆塞拉在一起耗費了心神嗎？他們之後又做了什麽？媽媽允許他做到哪一步？那個“戀愛”，究竟進行到了何種程度？
殺意，混雜著要將他溺斃的酸楚和絕望，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喉頭，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僵硬。
會議室外，走廊的陰影中，繆塞拉倚墻而立。
他並非受邀列席，卻也沒有遠離，如同潛伏的野獸，靜靜地註視著會議室緊閉的門。
他能感應到裏面那些覆雜交錯的氣息，唯一能確認的是，埃德蒙和萊昂都打算對阿斯蘭動用強制手段。
繆塞拉不允許他們那麽做。
但現在，那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他想起阿斯蘭的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最甘美的瓊漿，註入他幹渴已久的心田。
愛人……媽媽親口承認的、在“嘗試”的戀愛對象。這認知帶來的狂喜與滿足感，足以抵消任何潛在的危險與敵意。
他甚至能想象出萊昂此刻內心的煎熬，那種痛苦，他曾在無數個窺視而不得的日夜裏品嘗過。
如今，位置調換，滋味想必更加美妙。
會議似乎臨近尾聲，埃德蒙在做最後的總結陳詞，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顯得有些模糊。
萊昂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又緩緩松開。
他不再試圖去聽那些戰略部署，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凝固在身後那片陰影裏。
他知道了。
他永遠無法成為媽媽“認定”的愛人。
但即便只是作為一件“工具”，一個“王夫”，他也絕不允許自己被輕易取代，更不允許那個僭越者，奪走媽媽或許一生僅此一次嘗試去愛的可能。
散會時，埃德蒙率先起身，加西亞整理著文件，低聲與副官交代著什麽。
萊昂是最後一個動作的，他站起身，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只是轉身離去時，目光極其短暫地掃過了阿斯蘭所在的陰影角落。
阿斯蘭居然睡著了。
他太累了，又是產卵，又是顛簸，連日來的精神緊繃與身體消耗，似乎終於在這冗長而枯燥的戰略會議尾聲，榨幹了他最後一絲強撐的清明。
他微微歪著頭，倚靠在厚重的椅背與墻壁形成的夾角裏，銀白色的長發如冷月流瀉，幾縷散落在他光潔的額前和蒼白的臉頰邊。
壁燈的光暈從側面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憊的淡青陰影，眉心那道極淡的倦痕此刻完全舒展開，卻顯得更加脆弱。
他的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規律，放在膝上的手也無意識地松開著，指尖微微 蜷起，透著一種毫無防備的柔軟。
這完全不是一個蟲母在軍事會議上該有的姿態。
這只是一個疲憊到極點的生靈，在喧囂暫歇的間隙，本能地抓住了片刻的安寧。
萊昂看著他。
他看到了什麽？是那個在培養皿裏對他露出怯生生笑容的幼蟲影子？是那個在訓練場上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蟲？還是那個在加冕典禮上，身披華服卻眼神疏離的年輕蟲母？
都不是。眼前只是一個累極睡去的阿斯蘭，剝離了所有身份、頭銜、光環與刺猬般的防禦，露出了最原始、最不設防的模樣。
這種毫無防備的脆弱，比任何冷酷的言語或親密的舉動，都更深刻地刺痛了萊昂。
因為這份脆弱，他從未被允許目睹，更從未被允許靠近安撫。
而現在，它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展露在他眼前。
埃德蒙已經走到門口，察覺萊昂沒有跟上，回頭看了一眼。
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走過去，但腳步又停住了，目光銳利地射向還站在原地的萊昂，“萊昂，不許。”
加西亞也停下了收拾文件的動作，他同樣看到了睡著的阿斯蘭，目光在萊昂和埃德蒙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門口陰影處——那裏，繆塞拉的氣息雖然隱匿，但並未離開。
加西亞的指尖在文件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一頭伏低身體的猛獸：“別驚擾他，萊昂。”
“你們憑什麽認為我會強迫他？”萊昂站在光影交界處，背對著門口，面對著沈睡的阿斯蘭。
“明明你們也和我想著一樣的事。”
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話音落下，其他三個身材高大的雄性斐涅爾人對視了一眼，緩緩靠近了阿斯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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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門被拉開一道縫隙的瞬間, 積郁的氣息被攪動。
空氣湧出，午後的光柱切割開黑暗，塵埃在光中狂舞, 照亮了櫃內狹小空間裏，緊貼在一起的兩道身影。
阿斯蘭已經懶得戴面具遮掩了，他恢覆了原貌，銀白的長發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眼, 此刻有幾縷汗濕地粘在頸側。
他的背脊緊貼著繆塞拉的胸膛，繆塞拉的手臂環在他腰上，那是一個保護性極強、也占有欲十足的姿勢。
萊昂的目光死死盯著阿斯蘭的唇瓣，他的睫毛在光影中輕顫……其實在萊昂心裏, 比起政治才能，他的美貌是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而另一個人的氣息則讓他心煩, 也許是同性相斥吧。
繆塞拉墨綠色的覆眼半闔, 裏面翻湧著被打斷的不悅和還未饜足的暗流, 萊昂看了只覺得心痛難忍。
他當時不該讓繆塞拉逃出生天的。
萊昂的覆眼在瞬間縮成兩道極細的豎線, 下一秒，狂暴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風暴，席卷了整個雜物室。
鎖定的目標, 是那個膽敢將蟲母禁錮在懷中肆意親吻的僭越者——繆塞拉。
“你、找、死。”萊昂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 他話音剛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 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右手五指成爪，直取繆塞拉的咽喉！
這一擊毫無保留，是純粹的要將他當場格殺的意圖。
櫃內空間狹窄，避無可避, 繆塞拉眼神一厲，摟著阿斯蘭腰身的手臂驟然發力，帶著阿斯蘭猛地向側方一旋，用自己的肩膀和後背迎向萊昂的攻擊，同時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出，試圖格擋。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萊昂的攻擊即將觸及繆塞拉的前一瞬，阿斯蘭將掌心貼在了萊昂攻擊軌跡的終點，也就是他自己的胸口前方。
“停下。”
萊昂的瞳孔驟然緊縮到極致！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殺意，在即將觸及阿斯蘭掌心前的那一毫米，硬生生地、違背物理定律般僵滯、潰散、消弭於無形。
他的手指就那樣僵在半空，離阿斯蘭的掌心只有咫尺之遙，劇烈顫抖，卻無法再前進分毫。
攻擊母親？哪怕只是可能傷及母親的餘波？
不是的，他的本能、他的基因、他的一切都在尖叫著阻止。
萊昂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痛楚、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他喉頭滾動，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嗬嗬聲，踉蹌著後退一步，又一步。
然後，“咚”的一聲悶響。
這位第四軍團長，斐涅爾最鋒利的長矛之一，以絕對臣服甚至自我懲罰的姿態，重重地雙膝跪在了布滿灰塵的地板上。
他低著頭，短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媽媽，對不起，我嚇到您了，我只是無法控制殺意，我無法容忍另一個雄性在您身邊。”
阿斯蘭說：“我有那麽多王夫，你每一個都要吃醋麽？”
阿斯蘭緩緩收回手，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長發和衣襟，從衣櫃裏邁步出來，站在跪地的萊昂面前。
繆塞拉緊隨其後，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臂依舊占有性地虛環在他腰後，墨綠色的覆眼冷冷地俯視著跪地的萊昂，充滿了警惕與毫不掩飾的敵意。
阿斯蘭低頭，看著萊昂頭頂的發旋，聲音清冷，聽不出什麽情緒，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萊昂，你來得不是時候，我在試著和繆塞拉談戀愛，沒想到你會在這種時候找到我。”
話音落下，不僅萊昂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連他身旁的繆塞拉都微微一怔，隨即，那墨綠色的眼底迅速掠過一絲狂喜與更深沈的占有欲，環在阿斯蘭腰後的手，收緊了些許。
萊昂的嘴唇顫抖著，看向繆塞拉環在阿斯蘭腰間的手，看向阿斯蘭頸側還未完全消退的紅痕：“談……戀愛？”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媽媽……您和他？一個……一個連王夫都不是的……野雄性……”
“我需要向你解釋嗎？”阿斯蘭打斷他，“萊昂，認清你的身份。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置喙，你只是我的王夫，並不是我認定的愛人。”
至少在阿斯蘭心裏，王夫不等於愛人，愛人一定是他親手選擇的，而不是政治命運安排給他的。
阿斯蘭向前走了一步，靴尖幾乎碰到萊昂的膝蓋：“至於你剛才打擾到我的行為，我可以當作沒看見。但，沒有下次。”
萊昂渾身一震，巨大的屈辱和更深切的愛戀與痛苦撕扯著他，他重新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到冰冷的地面，聲音悶啞：“……是，媽媽。”
阿斯蘭不再看他，轉身，對繆塞拉伸出手：“這裏灰塵太大，出去。”
繆塞拉立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目光掠過跪伏在地的萊昂，嘴角勾起一個勝利者的弧度：“好的，媽媽。”
兩人相攜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雜物室裏，只剩下萊昂一人，依舊跪在塵埃與光斑之中。
他維持著那個卑微的姿勢，很久，很久，直到夕陽最後的光線也從高窗移開，黑暗重新籠罩角落。
那句話在萊昂死寂的腦海中反覆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倒鉤，刮骨吸髓。
王夫……愛人……
原來在媽媽心裏，這兩者有著如此涇渭分明、甚至天壤之別的界限。
他們這些經由基因匹配、政治權衡、甚至戰爭掠奪來到他身邊的“王夫”，無論擁有多少頭銜，付出多少忠誠，流淌多少鮮血，本質上，與一件趁手的工具、一座堅固的堡壘、或是一把鋒利的武器並無不同。
他們被需要，被使用，被“擁有”，卻從未被“選擇”，更從未被真正納入那個名為“愛”的、溫暖而排他的私密領域。
而繆塞拉……那個來路不明、危險重重的家夥，憑什麽？憑什麽他能讓媽媽卸下所有防備與偽裝，在那陰暗的衣櫃裏，露出那樣……近乎沈溺的神情？
憑什麽媽媽會用“試著談戀愛”這樣柔軟、甚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憧憬的詞語來形容他們的關系？
萊昂見過媽媽在政治博弈中的冷酷，在戰場上的果決，在產卵時的疲憊與漠然，卻從未見過他流露出哪怕一絲類似“戀愛”的情緒。
他終於緩緩擡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銀灰色的覆眼裏，翻湧著近乎破碎的寒光，和一種下定決心的瘋狂。
*
軍情緊急，埃德蒙當天晚上就帶領部隊撤離了蟲巢，回到了禁區。
阿斯蘭暫時沒找到逃離的機會，他按捺不動，反正機會隨時都會有的，著急只會自亂陣腳，不如將計就計，等待純血蟲母的出現。
晚上，埃德蒙開了一場前線戰略會議，阿斯蘭旁聽。
巨大的星圖懸浮在長桌上方，標註著敵我雙方勢力的光點明滅不定，尤其是圖裏特人新占領的區域，像一塊潰爛的瘡疤，刺眼地閃爍著不祥的紅光。
埃德蒙端坐主位，一反平日略帶散漫的姿態，脊背挺得筆直，眼眸銳利地掃過星圖上的每一個細節，聽取匯報、提出質疑、部署調整時邏輯清晰，命令果決。
阿斯蘭就坐在他側後方一盞壁燈的陰影裏，身影半掩，並未發言，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目光落在星圖某處，灰藍色的眼底掠過深思的光。
但即便如此，埃德蒙的整個狀態，都因他的存在而繃緊到極致，仿佛一只在頭狼註視下竭力表現最好的年輕公狼。
加西亞坐在埃德蒙右手邊，全神貫註。
他修長的手指不時在個人終端上快速記錄，或調出某些數據切片進行交叉對比，提出的問題往往切中要害，冷靜客觀到近乎無情，完全沈浸在這場戰略博弈的棋局之中。
對他而言，守護蟲族和陛下的利益是最高準則，個人情緒在此刻毫無立足之地。
而萊昂……
他坐在埃德蒙的左手邊，面前攤開著同樣的資料，視線卻無法聚焦。
“萊昂軍團長，”埃德蒙點到了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對圖裏特新型躍遷引擎的突防能力評估如何？我們需要你的前線觀測數據。”
萊昂猛地回神，對上加西亞微微蹙眉投來的視線，以及埃德蒙眼底那抹了然的銳光。他甚至能感覺到，陰影中阿斯蘭的目光也似乎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
“評估數據……”萊昂的喉嚨有些發幹，他調出終端裏的文件，聲音是公式化的平穩，卻缺乏他往常那份斬釘截鐵的力度，“初步分析顯示，其短程突防速度提升約15%，但能量波動特征明顯，預警時間雖縮短，仍足夠啟動標準攔截協議。關鍵在於他們可能的數量……”
埃德蒙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加西亞垂下眼，繼續記錄，仿佛毫無所覺。
會議繼續進行，討論著兵力調配、資源補給、情報滲透的細節。
萊昂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參與討論，提出建議，但他的思維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坐在陰影中的人。
阿斯蘭偶爾會極輕微地動一下，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一根絲線，牽扯著萊昂瀕臨崩潰的神經。
他註意到阿斯蘭似乎有些疲憊，背脊不如往常挺直，眉心有極淡的倦痕。
是因為……白天的縱欲嗎？還是因為產育期的緣故？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藤般纏繞上來——是因為和繆塞拉在一起耗費了心神嗎？他們之後又做了什麽？媽媽允許他做到哪一步？那個“戀愛”，究竟進行到了何種程度？
殺意，混雜著要將他溺斃的酸楚和絕望，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喉頭，他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僵硬。
會議室外，走廊的陰影中，繆塞拉倚墻而立。
他並非受邀列席，卻也沒有遠離，如同潛伏的野獸，靜靜地註視著會議室緊閉的門。
他能感應到裏面那些覆雜交錯的氣息，唯一能確認的是，埃德蒙和萊昂都打算對阿斯蘭動用強制手段。
繆塞拉不允許他們那麽做。
但現在，那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他想起阿斯蘭的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最甘美的瓊漿，註入他幹渴已久的心田。
愛人……媽媽親口承認的、在“嘗試”的戀愛對象。這認知帶來的狂喜與滿足感，足以抵消任何潛在的危險與敵意。
他甚至能想象出萊昂此刻內心的煎熬，那種痛苦，他曾在無數個窺視而不得的日夜裏品嘗過。
如今，位置調換，滋味想必更加美妙。
會議似乎臨近尾聲，埃德蒙在做最後的總結陳詞，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顯得有些模糊。
萊昂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又緩緩松開。
他不再試圖去聽那些戰略部署，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凝固在身後那片陰影裏。
他知道了。
他永遠無法成為媽媽“認定”的愛人。
但即便只是作為一件“工具”，一個“王夫”，他也絕不允許自己被輕易取代，更不允許那個僭越者，奪走媽媽或許一生僅此一次嘗試去愛的可能。
散會時，埃德蒙率先起身，加西亞整理著文件，低聲與副官交代著什麽。
萊昂是最後一個動作的，他站起身，身形依舊挺拔如松，只是轉身離去時，目光極其短暫地掃過了阿斯蘭所在的陰影角落。
阿斯蘭居然睡著了。
他太累了，又是產卵，又是顛簸，連日來的精神緊繃與身體消耗，似乎終於在這冗長而枯燥的戰略會議尾聲，榨幹了他最後一絲強撐的清明。
他微微歪著頭，倚靠在厚重的椅背與墻壁形成的夾角裏，銀白色的長發如冷月流瀉，幾縷散落在他光潔的額前和蒼白的臉頰邊。
壁燈的光暈從側面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憊的淡青陰影，眉心那道極淡的倦痕此刻完全舒展開，卻顯得更加脆弱。
他的呼吸輕淺得幾乎難以察覺，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規律，放在膝上的手也無意識地松開著，指尖微微 蜷起，透著一種毫無防備的柔軟。
這完全不是一個蟲母在軍事會議上該有的姿態。
這只是一個疲憊到極點的生靈，在喧囂暫歇的間隙，本能地抓住了片刻的安寧。
萊昂看著他。
他看到了什麽？是那個在培養皿裏對他露出怯生生笑容的幼蟲影子？是那個在訓練場上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蟲？還是那個在加冕典禮上，身披華服卻眼神疏離的年輕蟲母？
都不是。眼前只是一個累極睡去的阿斯蘭，剝離了所有身份、頭銜、光環與刺猬般的防禦，露出了最原始、最不設防的模樣。
這種毫無防備的脆弱，比任何冷酷的言語或親密的舉動，都更深刻地刺痛了萊昂。
因為這份脆弱，他從未被允許目睹，更從未被允許靠近安撫。
而現在，它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展露在他眼前。
埃德蒙已經走到門口，察覺萊昂沒有跟上，回頭看了一眼。
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走過去，但腳步又停住了，目光銳利地射向還站在原地的萊昂，“萊昂，不許。”
加西亞也停下了收拾文件的動作，他同樣看到了睡著的阿斯蘭，目光在萊昂和埃德蒙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門口陰影處——那裏，繆塞拉的氣息雖然隱匿，但並未離開。
加西亞的指尖在文件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一頭伏低身體的猛獸：“別驚擾他，萊昂。”
“你們憑什麽認為我會強迫他？”萊昂站在光影交界處，背對著門口，面對著沈睡的阿斯蘭。
“明明你們也和我想著一樣的事。”
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話音落下，其他三個身材高大的雄性斐涅爾人對視了一眼，緩緩靠近了阿斯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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