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把自己的靈魂做成路標，”沐離暗暗乍舌，“這個叫夜叉的可真是個狼人啊。”

“我在此閉關之事應該無人知曉，你們是怎麽找過來的？”呂巖問。

“我們是碰巧路過，本來也不想在暴風雪時上山，但是在點開大地圖尋路時，竟然在論劍峰處看到有任務圖標，就過來看看了。”沐離答道。

呂巖疑惑：“大地圖？任務？”

“我們穿越到這個世界時，身上自帶了某種輔助系統。現在想來，應該是高維宇宙對我們這種廢柴的保護吧。如果沒有這個金手指，我大概在來到這個世界的頭五年就玩完兒了。”

呂巖點點頭，隨即問：“高維宇宙，究竟是怎樣一個神奇的所在？”

“那裏沒有神明，沒有妖怪，沒有魔法，也沒有飛檐走壁的武功，所有人都是平平無奇的普通人，一點都不神奇。”

“可是正是你口中這平凡的世界，創造出了無數低維宇宙。”

“我倒覺得有可能正相反，恐怕是這些宇宙的事物以某種形式投影在我的那個世界某些人的腦海中，然後以文字、繪畫、影像等形式被表達出來。不過，這些只是猜想，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呢？”沐離攤手。

呂巖閉上眼睛仰起了頭，雙手微微顫抖著：“以前，我以為這片天地就是全部，現在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無數的宇宙……無數的世界……這實在是太精彩了。”

他睜開眼望向沐離等人：“你們能從異世穿越而來，應當也是有緣人，難道就不想看一眼這絕世的風景？”

沐離回頭望向他的愛人唐鷹，這個英俊絕倫的青年握著他的手，眼中波瀾不驚；再看向他身後，和尚道弘閉目誦經，對他們之間的對話渾然不關心。

沐離笑了：“呂真人，人各有志，你有問鼎大道的野心和決心，而我們卻只想關起門來和心愛的人安安靜靜過小日子。再美的風景，若要我付出自身安定的代價，我也是不幹的。對了，難得回來一趟，您打算怎麽做？”

呂巖毫不遲疑地說：“當然是盡快找到夜叉的魂魄碎片。”

“通常在什麽地方能夠找到？”

“這個並無一定規律，不過通常會在一些集天地人造化於一身的地方，而那些地方通常會發生一些難以解釋的，被稱為‘神跡’的事情。”

“神跡啊……”沐離摸摸下巴，轉過頭去沖著水無心喊，“餵，無心，世界八大奇跡是哪八個來著？”

“埃及胡夫金字塔、巴比倫空中花園、阿爾忒彌斯神廟、奧林匹亞宙斯神像、摩索拉斯陵墓、羅德島太陽神巨像和亞歷山大燈塔，再加上中國的秦陵兵馬俑。”水無心立刻回答。

“還有哪些比較有名的世界之謎？”

“瑪雅文明的水晶頭骨，覆活節島的巨人石像，英格蘭南部的巨石陣，百慕大三角的神秘失蹤事件，尼斯湖的水怪……”

不一會兒，水無心就湊齊了一百個有可能發生非凡之事的地方，還在一塊石板上用他的特技打印出了一張世界地圖，將這些地點一一標出。沐離問呂巖：“呂真人，您真不打算去看看你的徒兒和徒孫們？”

呂巖沈默，半晌搖了搖頭：“在他們心中，我早已飛升，我又何必給他們徒增煩惱。這世間的生死興亡與我已無瓜葛。”

沐離把石板地圖塞給了他：“那其他話我也不多說了，就祝您一切順利吧。”

和前三個經歷過的世界相比，呂巖的故鄉其實是一個相當小的星球，有了沐離的分析和贈予的地圖，呂巖幾乎就沒走什麽彎路。不到一年的功夫，他就在馬裏亞納海溝裏找到了夜叉的靈魂碎片，是花費時間最少的一次。

在他快要被抽離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突然拔出碧游劍，在將要隱沒在時空裂縫中卻又還未完全消失之時，朝著天空刺出了驚天一劍。包裹著整顆星球的天地桎梏被捅了一個窟窿，大量的靈氣從太空中奔騰而下。

遠在大唐的唐鷹和道弘等人身體一顫，吃驚地望向東方。不只是他們，整個世界所有擁有修道資質的人全都心生感應，卻又不知發生了什麽。

呂巖此舉屬於逆天而行，是要遭到萬千雷劫的。可是，雷雲還未來得及凝結，他人就已經離開了這個宇宙。沒有了要劈的目標，雷劫也不了了之，天空只黑了不到一秒鐘時間便又恢覆了朗朗乾坤，世間眾人還以為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而已。

在“門”後的混沌空間裏，呂巖盤膝坐在虛空之中，身如微塵，在他的身邊是無數條像龍卷風一般的時空漩渦。

“從萬年前起，天地靈氣便開始稀薄；萬年之前，夜叉的魂魄依附在機甲人身上，墜落在世間。萬年之前……原來如此，是因為他的偶然闖入才造成了天地靈氣的異變；而現在，因為我來尋找他，又將這個異變糾正。他種的因，我還的果，因果相報，不外如是。”

“吾等追求大道，先修力量；當力量走到盡頭，則領悟法則；而法則的盡頭又是什麽呢？因果……”

在這片混沌之中，呂巖心有所悟，道心又澄澈了幾分。

“如今人間界萬法覆興，那幾位異世來的小友應當也有了獲得長生的機會，也算是我對他們的報答了吧。”

“還有九十六個世界……真是漫長的旅途啊！”呂巖一聲長嘆，隨即眼神變得堅定無比，“那就讓我看看這個多維宇宙到底能有多曲折離奇吧！”

他仔細感應了下一片靈魂碎片的方向，然後便一頭紮進了其中一條漩渦之中。

他被卷入過洪荒的巫道之爭，見識過輝煌的機器人文明，參與過暗精靈與半獸人之間的戰爭，還考入過巫師學院；

他開過機甲，騎過龍，炸過實驗室，甚至還參加過高考……

在這些世界中，他短則逗留數十年，而最長的一次他滯留了上千年。原本他想一邊尋找夜叉一邊修行，但是他很快便發現，這不可能。

在最開始的那四個世界中，他便已經發現自己的修為毫無寸進。原本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怠於修煉之故，但他後來發現不是這樣。

每當他到達一個新的世界，在前一個世界的修煉成果便會立刻清零，一切又從頭開始。在他滯留時間最長的那個洪荒世界中，他修煉了千年，修為一度達到合體期，卻在半步飛升之時找到了夜叉的靈魂碎片。可是，當他來到下一個世界的時候，發現自己仍然只有金丹期的修為。

不過好消息是，雖然修為清零，但是時間在他身上也清零重算，不論他在前一個世界中度過了多少年，在下一個世界中依然是從頭開始。

這也許說明時間在他身上是凝固的，等他找齊夜叉的魂魄碎片並將他覆活之後，再趕回修羅星系的戰場時，也許還能夠不延誤戰機。

夜叉的靈魂在他體內慢慢凝聚，那些碎片沒有絲毫神智，卻瘋狂吸收著呂巖的神力和魂力。一開始只有幾片碎片時他還不覺得，但是當收集度超過50%，呂巖的神力和精神力開始明顯減少，每一次穿越的修為來越低，記憶也越來越模糊。

但與此同時，越是後面那幾個世界便越平凡，世界漸漸變得不再光怪陸離，神仙鬼怪不再出現，飛船機甲也無影無蹤，雖然偶然也有人練武，但是那種動輒飛沙走石的強大內功卻沒有了。

在最後的那十個世界中，呂巖徹底淪為了一個普通人。穿越了太多次數，經歷了太多的歲月，損耗了太多的精神和力量，他漸漸地開始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沒有了強大力量的保護，即使是在一個普通的世界對呂巖而言也危險萬分。他參加了好幾次戰爭，遇到過很多險情。沒有了神力，他也失去了變態的恢覆力，數次重傷瀕死。可每一次將死之時，他都能聽到內心隱隱約約有一個聲音在大喊：

不能死！

——為什麽不能死？

——可是太累了，實在太累了……

不能死……夜叉……

——夜叉？那是誰？——哦……我想起來了，那好像是一個我必須去找的人……對，我要去找他……還不能死……

人們都驚詫於他的頑強。那種沈重的傷勢，換個人早就死透了，可是他卻能在死亡線上久久掙紮著，最終挺過來。每次醒來，他都近乎毫無意識，只是嘴裏在不停喃喃：

夜叉……夜叉……

於是，在最後那十個世界中，人們全都稱呼他為：夜叉。

一開始，他再也不能禦劍飛行，於是他就開車，騎馬，用兩只腳走；到了第九十九個世界，他已經衰弱得連走路都困難，可是他依然不停地念誦著那個名字，一邊哆嗦著向前。

他的執著引起了一些人的註意。但是，沒有人知道“夜叉”。

——誰是夜叉？或者，什麽是夜叉？這個人怕不是是個瘋子吧？

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飛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但隨著人們對他的猜疑的擴散，夜叉自己找上了他。

在第九十九個世界，在他終於無法繼續前行、跌倒在塵埃中時，一只遍體鱗傷的小小鳥兒也跌落在他的面前。呂巖在小鳥漸漸黯淡下去的眼睛裏看見了一絲光。

“夜叉……”

他第無數次念叨著這個名字，將手伸向它。

白光閃過。人們驚奇地發現這個殘廢的瘋子消失在原地。

“門”後的混沌虛空中，呂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般毫無意識地漂浮著。

他的每一絲力量和精神都已經被榨幹殆盡，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連把低垂的眼皮睜開的的力氣也沒有。

——好累啊……就這麽結束吧……

——不、不行……還有最後一個……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球緩緩轉動，望向無數漩渦中的一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