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呂巖和夜叉走在黑水星的步行街上。

四周景物和天堂星系與混沌星系迥然不同。各種奇形怪狀的建築高聳入雲。這些建築物看上去千姿百態，形象各異，但實際上全都嚴格貼合建築力學，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材料和空間。

流線型的軌道穿梭在各個建築物之間，不時有車輛懸浮在軌道上呼嘯而過。懸浮車的數量比呂巖在其他任何星球看到的加起來還要多。

擡頭往天上看去，呂巖只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海底，而那些懸浮車就像在他頭上成群結隊而過的魚群。

“這個星球，原本真的是一個連大氣層都沒有的荒星？”呂巖疑惑地問道。

“不，它原本有一個非常不穩定的充滿有毒氣體的大氣層，但是大氣中有充沛的水汽，在兩極也有較大面積和厚度的冰層，而這便足夠了。修羅族和人類花了數百年的時間改造了星球環境，而這個過程，如果是天然發生的話，可能需要數億年。”夜叉回答。

“這麽大的工程，你竟然沒有插手？”

“沒有，這完全是人類自己制造的奇跡。”

“修羅族……”呂巖感嘆道，“他們真的已經和人類融為一體了嗎？”

“其實，在三大星系神創造各自的神族時，他們都曾有意融合過人類的基因。但是，神族太強大了，與弱小的人類雜交反而拉低了神族的實力。很快，另外兩大星系神便停止了這種無用的實驗，只有西瓦神一直堅持了下來。”

“在它的不懈努力之下，修羅族的基因遍布整個修羅星系，每一個人類的體內都有修羅族的基因，而純血的修羅族幾乎不覆存在。修羅族幾乎變得和人類同樣弱小，連凝結魔核都難以做到。”

“在經過幾萬代的雜交之後，變化終於出現了。”

“當人口基數達到一定程度，一些小概率事件便開始發生，每幾萬個含有修羅族基因的人類當中，就會變異出一個強大的修羅族。比如戰力可與最強天人相媲美的卡莉，和精神力僅次於修羅雙王的舍脂。”

“因此，在弱小了數萬年之後，修羅族終於開始迎來逆襲，又恢覆到了和其他神族平起平坐的水平。但是，修羅族與人類的融合帶來了其他星系所沒有的紅利。修羅星系的人類體質得到了極大的改善，使得他們能在各種惡劣的條件下生存，而反過來，這又催生了能讓修羅族覆興的人口基數。”

“——人類，遠比我們想象中更為強大。”

一邊聽著夜叉的解說，一邊看著周圍精妙絕倫的機械，無比繁華的都市，方便快捷的精神網絡——這一切都讓呂巖耳目一新。

“能於蠻荒之中創造出如此繁榮的世界，無論是西瓦神還是修羅族，都足以自傲於整個宇宙了吧。”

“希瓦神是不是自傲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這些修羅星系的人類對自己可是相當的不滿。”

呂巖詫異：“都已經做到如此程度了，他們還有什麽不滿的？”

“環境。我們可以改善大氣，改良土壤，卻無法憑空制造出多樣性的生態系統。這次從魔獸星得到這麽多的生物樣本，可把環境局那幫家夥開心壞了。”

“說起魔獸心，我好像把乾達婆族給忘了。”呂巖一拍腦袋，“都怪這兩天逛得太入迷。”

“別擔心，他們好得很。世界樹的生命力十分強大，紮根在任何一個星球上都能將那顆星球同化成另外一顆魔獸星。乾達婆族如今被環境局和各路生物學家們當神一樣供奉著。因為修羅星系是神力真空區，他們怕乾達婆族不適應，因此把他們的定居地放在了離地獄深淵最遠的一顆恒星附近。事實上，世界樹一旦紮根，這顆星球上便自有神力循環，在這個修羅星系猶如法外之境。”

呂巖與夜叉這一路甘苦與共地同行下來，彼此之間早已十分熟稔。他們兩人勾肩搭背地來到黑水城最高的一座景觀餐廳。

夜叉早就暗中授意將整個餐廳包下。呂巖也不是傻的，看到如此繁華地段，居然有空無一人的餐廳，又豈會不知夜叉的安排。只是他心中早有決斷，因此也欣然接受了。

兩人站在落地窗前，欣賞著窗外夜幕下燈火輝煌的城市。天上地下，車水馬龍，流光溢彩。那是呂巖在任何地方都從未見過的壯觀景象。

夜叉站在呂巖的身後，雙手攬著他的腰，將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與他一起看著外面的夜景。

“這種景色我看過無數遍，但是和你一起看，總覺得有些不同。”

“有什麽不同？”呂巖感到有點好笑地聽著這個萬年老魔耍著這些老掉牙的套路。

“也許，這裏面多了一種叫做‘道’的東西吧。”

“哦，你也想學修道？大道三千，你想修哪一條？”

“我想修的是……”

夜叉擡起下巴，扭頭看向呂巖，正好呂巖也轉過頭來看向他，兩人四目相接，嘴唇離得如此之近，眼看便要碰上——

“道什麽道！都這樣了你還沒把人給上了，我懷疑你不能人道！”

突然，他們身後的空間裂開了一道金色裂縫，一顆水晶球飛過來砸向夜叉，被夜叉一把接住，與此同時，一個身高只有一米、紅發金眸的小豆丁從裏面跳了出來。

“哪個是‘門外人’？讓我瞧瞧！讓我瞧瞧！”

小豆丁像一個熱情洋溢的電燈泡，用不合時宜的光和熱將剛才夜叉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旖旎氣氛蒸發得一幹二凈。

夜叉頭痛地撐著腦門，將水晶球遞了過去：“摩呼羅迦……你不是應該在你自己的流浪基地裏睡覺嗎？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沒大沒小！叫‘先知’或者‘師傅’！”摩呼羅迦繞著呂巖團團轉，似乎在觀賞一件稀罕的物事，“你以為我不想睡啊？我睡不著啊。”

“你竟然也會失眠？”夜叉感覺到事態嚴重。

“都怪大梵天那個龜孫子。他的一系列反常舉動搞得我心驚肉跳，總感覺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誰是龜孫子？我怎麽不記得我有什麽後代？”

呂巖的身邊綠光一閃，一個穿著綠色長衫、綠發綠眸的小孩突然出現。

“你是太華？你化形了？”

由於和太華龜之間有著靈寵契約，呂巖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小孩是化形之後的太華龜。

“你怎麽跑過來了？乾達婆族那邊的事情已經了結了嗎？”

“已經解決了。那些修羅星系的人類給乾達婆族挑選了一顆挺不錯的星球作為棲息地。我就把我的肉身沈入地下，形成了新的星核。只要我東海神鰲的軀體還在，那顆星球上的毗濕奴神力便會生生不息，永不枯竭。你們現在看到的是我的神魂化形。”

他蹦到了摩呼羅迦的面前：“你這小孩是哪來的？怎麽和我一樣是神魂化形？你的真身是什麽？”

摩呼羅迦頓時氣結：“我都一萬兩千歲了！你才是不知從哪裏跑出來的小屁孩！”

太華笑道：“說你是小孩你還不服？我三萬歲，你說，誰是小孩？”

“你這個矮冬瓜也敢在我面前囂張！”摩呼羅迦身為修羅族先知，還從來沒有被如此頂撞。他氣沖沖地走向太華，突然停住了腳步——

——摩呼羅迦，身高：一米；

——太華，身高：一米二。

“哈哈哈哈！”太華捧腹大笑，“你哪來的勇氣說別人矮冬瓜？”

摩呼羅迦的臉頓時氣成了一個包子。

“我叫太華，你叫什麽名字？”太華一邊抹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說。

摩呼羅迦正要發飆，突然，他手中的水晶球裏有光芒一閃而過。摩呼羅迦的神色立刻變得鄭重起來。

——是神兆。眼前這家夥，居然對修羅星系挺重要。

他勉強忍住怒火：“我叫摩呼羅迦。”

“摩呼羅迦……”太華將這個名字細細地念了一遍，“我好喜歡你哦，我們交/配吧。”

——……不能忍了！

摩呼羅迦“唰”的一下將水晶球砸了過去。兩人頓時鬧成一團。

夜叉和呂巖根本就沒打算為這兩個一萬二千歲和三萬歲的兒童勸架，趁著電燈泡們正在自相殘殺，他們兩人互視一眼，立刻會意，躡手躡腳地逃之夭夭。

夜叉又變成了他的極速穿梭機狀態，載著呂巖往修羅星系的深處飛去。

“接下去我們去哪裏？”呂巖問。

“去最靠近地獄深淵的地方，修羅城。”

和光華燦爛的梵天城完全相反，修羅城完全是一片漆黑。哪怕憑呂巖這樣過人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

這個剪影形狀實在是一言難盡，忒像一坨屎了。和梵天成相比，簡直就是美與醜的兩個極端。

在修羅城頂端的高塔之內。

呂巖看向一側：星海燦爛，浩瀚光輝；他又看向另一側：地獄深淵，黑不見底。

“平時你都待在這裏？”他問。

“是的。修羅雙王通常必須要有一個留在修羅城坐鎮。羅剎的能力偏向於實戰，而我的能力更偏向於統籌，因此大多數時候都是我留在這裏。”

呂巖趴在玻璃上望向地獄深淵。

很壯觀，也很寂寞。

數千年盯著這一成不變的景色，換做是他，絕對做不到。

也許這就是夜叉不惜一切地想要進入“門”尋求改變的原因吧。

夜叉對他的心意，他很清楚，而夜叉對他的選擇的尊重，他也看在眼裏。

太過尊重了，以至於不願主動越過雷池半步。

也許這半步之遙，得靠自己跨出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