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從半空中緩緩落下，呂巖一擡眼就發現邊上多了一只巨大的靈貓，卻不見了蘇摩。他也曾見過因陀羅變身，莫非這只貓就是……

“……蘇摩？”呂巖試探著問了一聲。

蘇摩也不回應他，巨大的身軀化為細碎光點四散消失，最終露出人類的形態。

“砰！”一個巨大的肉塊墜落在地。

呂巖和蘇摩擡頭一望，卻是夜叉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和呂巖光芒萬丈的亮相相比，夜叉就低調得多，要不是他突然將一大團肉塊扔在地上，幾乎就沒有人註意到他。

那團肉塊有水缸大小，看上去像是某種動物的胃袋，遍布經絡血管，還在不停的蠕動。肉塊上面還鑲嵌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有一個裝滿試管的透明箱子，幾塊石頭和幾根樹枝，還有一只晶石手鐲。

“剛才在魂怪的體內沒有找到的德雷克，看來就在這裏了。”呂巖一挑眉，手捏劍指淩空一劃，一道劍氣將這個巨大的胃袋剖開，卻又恰好不傷著裏面的人。

從胃袋裏流瀉出一地透明粘稠的液體。德雷克也從裏面被沖了出來，雙目緊閉，沈睡不醒。只見他赤/身/裸/體，手中緊緊地握著洛林的魔杖，全身插滿紅色的血管，肚臍處甚至還有一根像臍帶一樣的東西與胃袋內部相連。

“太邪門兒了，這家夥怎麽把自己整的像個胎兒一樣？”呂巖心中暗暗嘀咕。

這時，夜叉撿回了被蘇摩拋在地上的魔核和神格，然後將那些鑲嵌在肉塊上的雜物一一取下。

“這些是什麽？”呂巖問。

“是那些神格和魔核的主人的遺物。魔核與神格上往往帶有原擁有者的殘念，要讓它們乖乖為魂怪效力，必須要用他們生前極為掛念的東西作為媒介。比如說，這些試管——”

他拿起那個透明的小箱子：“這些試管裏面的稀有礦物樣本，就是一百多年前那兩名修羅族探礦者臨死前最為掛念之物。”

夜叉又將那些看上去平平無奇的石頭和樹枝與那三個殘破的神格放在一起。看著那只有半個的神格，呂巖立刻醒悟：“乾達婆族！”

“對，這些是數百年前被人類捕獲的乾達婆族的神格。他們生前最大的希望就是回到故鄉，因此德雷克他們用於牽制他們神格的東西就是來自魔獸星的石頭和樹枝。”

——死後都回不去的故鄉啊。

呂巖黯然。

他一心求道，背井離鄉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宇宙，不管前程如何，那個意氣風發的江湖，那片皚皚的華山白雪，只怕從之後此都是雲煙往事不可追了吧。

葉落歸根，此生都是奢望了吧。

——後悔嗎？

呂巖微微閉上雙眼。這個問題像一把利劍，直指他的道心。

“你能回故鄉。我們還有‘門’。”

夜叉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劍消失了。

呂巖睜開雙眼，就看見不遠之處，一雙海藍色的眼睛正專註地看著他，一直都在看著他，在過去，現在，或許還有將來。

呂巖不禁失笑。

是啊。還有“門”。夜叉既然可以通過“門”去到他的世界，那麽自己在將來也未嘗不可以通過“門”回故鄉去看看。

“那這個呢？”

呂巖指著最後一個晶石手鐲問。夜叉並不知道有一顆耗盡神力的水族神格已經被蘇摩捏碎了，一時之間也不知怎樣回答。

“這、這是羅婭的手鐲！羅婭，羅婭她在哪裏？！”

突然，一個震驚而又顫抖的聲音出現在他們背後，緊接著，一個龐大的身影像狂風一樣撲了上來，似乎想要去搶那個晶石手鐲，卻又怕它碎了，最後以一種非常滑稽的姿勢，彎著腰，雙手掌心朝上，墊在夜叉拿著手鐲的手下，仿佛害怕夜叉突然失手將手鐲摔碎。

夜叉見狀，便將手鐲放在他的掌上。

那人卻是蝮蛇傭兵團的團長澤魯。魂怪消失之後，體內有著渾厚光明神力的他是第一個蘇醒過來的。見周圍的同伴仍在昏迷之中，推也推不醒，他便想先過來觀察一下情況，卻發現了失蹤的妻子的隨身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捏著這個晶石手鐲仔細端詳，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湧出。

“內側有我親手刻的字。真的是羅婭的！”

呂巖這時想起他被吸入魂怪之前，似乎好像從它身上扯下過一個非乾達婆族的完整神格。

完整的神格，不是緊那羅族就是天人族。

他蹭到蘇摩身邊，悄悄問道：“羅婭是誰？”

蘇摩哼了一聲，沈默幾秒鐘後，還是回答道：“她是一名水族的低階天人。一百多年前，我和她曾經離開梵天城，分頭去天堂星系的幾處聖堂驅逐瘟疫，彰顯神跡。我返回後，她卻沒有回來。有目擊者聲稱，他與一名人類男子交往甚密，看來就是這個男人了。”

呂巖無語地看著澤魯粗獷的臉和錚亮的大光頭：“……她是怎麽看上他的？”

蘇摩：“……羅婭的審美一直都比較與眾不同。”

“後來也有水族的戰士曾經下界去找過她，但是她似乎有意躲避，導致尋找她的人全都一無所獲。最後，天人之中有人用占蔔術測算她的方位，才發現她已經叛逃出了天堂星系。”

“就沒人去把她抓回來嗎？”

“對於天人而言，離開天堂星系，就是最大的懲罰。”

“為什麽這麽說？”

蘇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呂巖也不惱，仍在自言自語：“天人不能離開天堂星系，不然就是最大的懲罰。可是，蘇摩你在混沌星系安然無恙——”

他眼神一凜：“——你不是自己來的，你是大梵天派來的！”

蘇摩坦然承認：“沒錯，是大梵天派我去魔獸星執行任務。”

“什麽任務？”

“我也不怕告訴你，它讓我去找一件毗濕奴留下來的遺物。但並沒有告訴我那東西具體是什麽，恐怕只有乾達婆族的人能告訴我了。”

“可是，你說過你是去魔獸星找一個仇人。”

“這兩者矛盾嗎？”蘇摩雙手抱在胸前，反問道。

呂巖默然不語。

地面上七零八落地散布著從魂怪身上掉下來的機甲碎片。呂巖從一塊殘片上扯下一根長度適中的鋼管，向蘇摩一指，立時便有滔天劍意將他緊緊包圍。

“蘇摩，我可以相信你，但我信不過大梵天。不管它讓你去魔獸星做什麽，肯定都不是有利於乾達婆族和我們的事。所以，我必須在這裏阻止你！”

“很好，剛才有只怪物擋著，我沒能和你好好較量一番，現在便讓我們一決勝負吧。”

在邊上。

夜叉和澤魯並排坐著，看著場中二人打得你來我往，不亦樂乎。

澤魯抹了一把眼淚，繼續向夜叉傾訴著他和羅婭的情史。

“……逃出天堂星系之後，羅婭就變得越來越虛弱，什麽神術都使不出來了。最後她連人形都維持不住，變成了一條小海豚。喏，大概這麽點大。”

他用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大約三十公分的長度。

“可是即使這樣，我也仍然愛、愛她啊啊啊~~~”他一個沒忍住，又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平時我就把她放在浴缸裏，尾巴上還套著我送給她的晶石手鐲。可是，那一天我出任務回來，發現我居住的那一片小區發生重大火災，所有的房屋都被夷為平地，我的羅婭她、她也失蹤了呀嗚嗚~~~~~”

夜叉默默遞給澤魯一塊不知從哪來的手帕。

“哦，謝謝。”

澤魯一把接過，然後重重地擤了一把鼻涕，還給了夜叉。

夜叉：“……”

“當初我成立蝮蛇傭兵團，原本是為了方便我到各地去尋找她。可是，人沒找著，傭兵團卻越做越大了。原本我想起名叫海豚傭兵團的，但是底下那幫小子嫌這名字不夠霸氣……”

澤魯人高馬大，卻沒想到是一個話癆。夜叉一邊躲著他飛濺的唾沫，一邊關註著場中呂巖和蘇摩的決鬥。

在劍術上，自然是呂巖更高一籌；但是蘇摩卻擁有神兵之利。只要對方不變身，擁有半個神格的呂巖絕對不會遜色於任何一個天人。

有著豐富江湖經驗的他很快就發現蘇摩強在神兵，也弱在神兵。他以靈動的身法和刁鉆的角度，重點進攻蘇摩持劍的那只手。當蘇摩的手的疲勞度積累到一定程度時，呂巖突然露出一個破綻，進攻的節奏驟然一頓。蘇摩趁此機會正要換手，卻被呂巖一個“粘”字訣纏上了他的劍，然後腰一扭，臂一甩，蘇摩手中的劍“唰”的一下脫手飛出，“當”的一聲釘在夜叉面前，劍柄搖晃不止。而呂巖的攻勢卻一直未曾斷絕，手中的鋼管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度，又疾折而回，正指蘇摩的額頭。

月神神格所在之地。

蘇摩緊盯著鋒利的鋼管尖，緊皺的眉頭卻漸漸地舒展了開來。

“有你的，身為一個人類，真不知道你從哪裏學來這麽稀奇古怪的劍術。”

呂巖也緩緩地將鋼管收回：“我打了四年的天人，結果劍術最高的那一個卻一直在我身邊不出手，也虧你忍得住。”

蘇摩一伸手，他的劍就立刻飛回他的手中，消失在掌心之內。

“你放心，我並不打算執行大梵天的任務。我會接它的任務，僅僅是為了找機會出來報仇而已。”

“可是我怕大梵天在你身上用了什麽奇怪的手段，到時候你受它控制，身不由己怎麽辦？”

“所以我和你們一起去。魔獸星上的毗濕奴殘留意志，再加上我，不怕大梵天動什麽手腳。”夜叉來到呂巖身邊，揉了揉他的腦袋，“打痛快了？”

呂巖有點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其實他也知道蘇摩不可能乖乖聽從大梵天的號令。他只是手癢了而已。

結果一回頭就看到了邊上涕淚俱下的澤魯，嚇了一跳：“他怎麽了？”

“他剛才有點激動，我就幫他梳理了一下情緒。發洩了一下之後，他現在好多了。”

呂巖知道夜叉有催眠人心的本事，便也沒多問關於澤魯的事。他看著四周漸漸醒來的人，悄悄問夜叉：“目前的情況，怎麽跟他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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