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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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蘇景玄的好日子沒持續多久。

四月中旬,白鷺書院發了大考通知,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六月初八開考,連考五日,凡考核不通過者,輕則留級,重則勸退。

蘇景玄看著那張告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留級?他已經留了三年了。再留一年,他爹非把他腿打斷不可。

“完了完了完了。”蘇景玄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裏,發出一聲哀嚎,“這回是真完了。”

於逢初也愁眉苦臉,他比蘇景玄強不了多少,兩人難兄難弟,互相看著對方嘆氣。

“要不……”於逢初試探著說,“找你爹求求情?讓你爹跟山長打個招呼?”他家古董多,古籍多,送幾本能用嗎?於逢初倒是不擔心自己被退學,不過留級也很難堪啊。

蘇景玄擡起頭,翻了個白眼:“我爹?他上次說,我要再考不及格,他就把我送到三叔那兒做燒火兵,說到做到。”

於逢初縮了縮脖子,唉聲嘆氣,“我和你難兄難弟,雖說我不會退學,但是考不好我的屁股也遭殃。”

兩人正發愁,李槐庭和趙謙走過來。李槐庭手裏拿著一卷書,面色從容,對他來說這次大考也不容易,算是科舉考試前的一次大型模擬考試,也要認真對待。聽說這是出題很難。

“你們倆這是怎麽了?”趙謙見兩人如喪考妣的模樣,忍不住笑。

蘇景玄沒好氣道:“你考得好你當然不愁。”

趙謙攤手:“我也愁,但沒你們這麽愁。”

李槐庭看了蘇景玄一眼,忽然道:“你上次那篇小論,劉夫子給了什麽等第?”

蘇景玄不說話了。

於逢初替他答:“丁下。”

李槐庭沈默了一瞬,那就是倒數第一。蘇景玄的功課向來墊底,可這次連小論都寫成這樣,大考怕是真懸了。

“你就不能找個人幫你補補?”趙謙道。蘇家族學裏也有兩個夫子的。

蘇景玄悶聲道:“找誰?你們倆忙著準備鄉試,哪有空管我?於逢初比我強不了多少,去找我姐夫,那我還不如去死。族學的夫子早就被我得罪完了,我可不敢去觸黴頭。”

白麓書院這麽多夫子都沒教好他,外面的夫子還能怎麽著?況且他也不耐煩補課,那些夫子啥也不會就會告狀。

但這次大考的確要努力點,所以蘇景玄回家還是期期艾艾到了蘇萬雲的書房,想讓父親去書院找夫子說說情,不行至少也能透透題。

但這個話頭剛一提起,蘇萬雲臉色就嚴肅起來,“現在知道臨時抱佛腳了,早點做什麽去了,我告訴你,這次大考你不合格,就等著去西北做燒火兵。”

蘇景玄看父親這裏油鹽不進,磨磨蹭蹭不離開,跑到老爹身邊給老爹揉著肩膀,討好道:“爹,就是我想臨陣磨槍臨時抱佛腳也要有人幫我啊,我這陣子可努力了,不信你問榮墨,我手都寫腫了。”蘇景玄說到這裏,舉起手來給老爹看手指頭。

蘇萬雲一瞧兒子白嫩的手指頭果然紅腫了,沈吟道:“劉夫子那早就打點過了,但他說這次出題他不參與,他給的題目你只能參考一二。上次他給你的冊子你仔細看了嗎?”

蘇景玄眼睛開始往上飄,劉老頭給的那個什麽冊子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在哪裏了。

蘇萬雲哪裏不了解自己的兒子,一見他這樣子就知道怎麽回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恨鐵不成鋼,“小兔崽子,不用等大考了,現在我就給你送西北去!”說罷起身開始找雞毛撣子。

蘇景玄眼睛一溜圈,趕緊跑了。

但哪有爹真不管兒子的,第二天放學後,榮墨偷偷告訴蘇景玄讓他從書院側門走。蘇景玄摸不著頭腦,去了才知道,他老爹來了,老爹身邊還有一位張夫子,是明經樓那邊的夫子教授中庸課程的。

看來老爹心底還是有他的。嘿,蘇景玄乖乖跟著老爹來到了酒樓,果然酒過三巡,蘇萬雲對張夫子就說了這次大考,不知道出題人是哪幾位,然後又說蘇景玄好學,但奈何資質有限,總不得要領。還想在書院多聆聽夫子們的教誨。

蘇景玄也在一旁做乖巧裝,給張夫子敬酒,說自己害怕擔憂這次考試,請夫子指點一二。那張夫子有些微醉,瞇著眼打量蘇景玄,捋著胡子笑道:“蘇家小子,老夫聽說過你。白麓書院三年留級,也算一樁奇聞。”

蘇景玄臉一紅,賠笑道:“夫子見笑了,學生愚鈍,讓您老人家費心了。”

蘇萬雲連忙舉杯:“張夫子慧眼如炬,我這兒子確實不開竅,還望夫子多多提點。來,再敬夫子一杯。”

張夫子擺擺手,卻不推辭,又飲了一杯,話匣子便打開了:“提點談不上。不過嘛……這次大考,中庸這一科,出題人老夫倒是略知一二。”

蘇景玄心裏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殷勤地給張夫子布菜添酒。

張夫子酒意上頭,話也多了起來:七七八八說了很多,之乎者也的,蘇景玄聽得頭疼,仔細一聽張夫子說了一大堆,但是該說的好像什麽都沒說,只說四書五經,重點考察中庸。啊,蘇景玄只對孟子熟悉。看來老爹找錯人了。但蘇萬雲不死心,還在問。張夫子呵呵一笑,“天機不可洩露,書院有規矩,作弊要不得哦。鄞州學子今年剛來,書院有心考察他們水平,所以這題難。”

蘇萬雲道:“那我兒危矣。請張先生幫幫玄兒。”說罷示意蘇景玄出去,蘇景玄知道這是老爹要給這夫子好處了,簡稱行賄,於是起身道:“學生讓人去熬一碗醒酒清肺湯。”

蘇景玄出去吩咐小二再上兩個菜,熬醒酒湯,又吹了會兒冷風,一刻鐘後才進屋。

屋內兩人相談甚歡,張夫子打了個酒嗝,目光有些渙散。

蘇景玄坐下乖巧,聽著張夫子和蘇萬雲從書院的供田談到中庸,中間時不時的考究一下蘇景玄,說他兩句。

蘇景玄就乖巧狀點頭:“夫子教誨得是,學生記下了。”

蘇萬雲一直恭維張夫子,把夫子弄得樂呵呵的,張夫子喝得酒多了,那點好為人師又犯了,指著蘇景玄道:“中庸之道,在乎誠。中和、至誠、慎獨、知行……這幾個都是中庸的筋骨。你回去把這幾章好好讀讀,尤其是‘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那一節,多揣摩揣摩。你啊,明日來找老夫。”說罷就醉倒了,打起了呼嚕。

蘇萬雲看了兒子一眼,低聲道:“聽到了?回去好好用功,別辜負了人家夫子的指點。”

蘇景玄點頭,心裏卻想:光知道考什麽有什麽用,關鍵是他得能寫出來啊。

不過這話他可敢說出口。

酒飽飯足,蘇萬雲送張夫子回家,上了馬車,張夫子似乎又清醒過來了,對蘇景玄道:“明日你來明經堂找老夫。”

看來成了,不知道老爹送出了啥。

蘇萬雲也喝了不少酒,在馬車上酒讓蘇景玄把張夫子酒席間說的話給寫下來,還琢磨琢磨,最後他道:“這張守禮肚子墨水多,心眼也多,好不容易透漏一二,你千萬要記住了。我估摸著中庸這一科乃此次大考重點,你把他剛才提到的篇目都記下,回去找人多做幾篇文,多練練。”

蘇景玄嘟囔著:“兒子知道了。”

“明天去找他的的時候記住態度恭敬一點,他答應了幫你找人幫你補習。”

蘇景玄聽到這裏,激動了“補習?不是透題嗎?”

蘇萬雲道:“你發什麽癡,就算你中庸一科得優,其他科目怎麽過?當然要補習!還有你從明天起到大考前就住在書院,舍館那裏我已經安排好了,榮墨和榮毫會每日回來告知你的動向,劉夫子張夫子那裏我也打了招呼,他們會監督你的。”

蘇景玄哀嚎一聲,知道自己徹底沒了自由。但見到自己老爹虎視眈眈的眼神,他也不敢反駁。

晌午休憩時間,蘇景玄去找了張夫子,一看謝池也在那,頓時感覺不太妙。

果然——

“什麽,讓他給我補習?”蘇景玄指著謝池,“我不幹!”

“學生謹遵夫子教誨。”

兩人異口同聲。

不過一個是拒絕,一個是答應。

蘇景玄沒想到張夫子要他過來只是為了告知他這個噩耗,是了。這就是謝池的報覆。

他當即昂頭,“謝池憑什麽能做我夫子,我不要!”

張夫子冷冷道:“蘇景玄,你大呼小叫什麽?謝池乃鄞州小三元,學問紮實,為人端方。他主動找到老夫,說因與爾間偶有過節,恐日後再生齟齬,故願化幹戈為玉帛,欲以己之長,補爾之短,借此冰釋前嫌。老夫思量再三,覺得此法甚善。你二人若能借此契機和睦相處,於你學業、於書院風氣皆有裨益。你卻在此推三阻四,莫非不識好歹?”

蘇景玄被訓得面紅耳赤,梗著脖子道:“夫子,學生並非不識好歹,只是他與我素有嫌隙,怎肯真心教我?萬一趁機羞辱於我,那又如何?”

張夫子冷哼一聲:“謝池此人,老夫雖接觸不多,卻也看得出他心胸開闊,行事光明。他既主動提出,便不會做那等小人行徑。倒是你,整日鬥雞走狗,不思進取,如今有人願意拉你一把,你倒端起架子來了?”

蘇景玄張了張嘴,想辯駁,卻無話可說。他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謝池,只見那人神色淡然,目不斜視,仿佛此事與他毫無幹系。

張夫子又道:“此事老夫已經應允,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若再聒噪,老夫便親自找劉夫子,將你平日裏的那些劣跡一一說與你爹聽。”

蘇景玄頓時蔫了,垂頭喪氣道:“學生……遵命。”不遵命不行,人比人氣死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該死的謝池。肯定故意報覆他的。蘇景玄心裏咬牙切齒,想了一百種方式怎麽和謝池對著幹。

張夫子滿意地點點頭,轉向謝池:“謝池,此人頑劣,你多費心。若他敢不聽教誨,你盡管來報與老夫。”

謝池躬身一禮:“夫子放心,學生自當盡力。”

張夫子揮揮手,讓二人退下。

出了門,蘇景玄狠狠瞪了謝池一眼,壓低聲音道:“謝池,你故意的吧?”

謝池擡眸看他,淡淡道:“故意什麽?”

“故意在夫子面前裝好人,讓我不得不聽你的。”蘇景玄咬牙切齒。

謝池嘴角微勾,不置可否:“你若不想學,大可以不來。夫子那裏,我自會說是你天資愚鈍,朽木難雕。”

蘇景玄被噎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等著!”說罷,拂袖而去。

謝池看著他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真當他是軟柿子,想捏就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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