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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小月亮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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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小月亮降臨

荒星的夜晚,寒冷到骨髓縫裏都疼。

兩顆輪廓模糊的定位衛星像懸掛在漆黑幕布上的假月亮,照徹下方大地。

嶙峋怪石如同魔鬼骸骨般,狂風也不知疲倦地咆哮著,卷起粗糲的砂石,抽打著一切,發出可怕的嘶啞的聲響。

然而,在這片被遺棄的荒蕪之地的腹地,一個由天然中空巖柱巧妙改造而成的洞穴裏,卻彌漫著與外界截然相反的暖意。

洞穴中央,一小堆篝火正安靜地燃燒,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

阿默爾蜷縮在一堆鋪得厚實而柔軟的幹草上,身上蓋著幾張鞣制得十分粗糙的厚實獸皮,睡得安寧。

這些幹草中午時候被陽光曬過,有種奇特的藥草清香。

那是“長爪”細心挑選並熏烤過的,據說能驅趕討厭的寄生蟲,不讓阿默爾被咬得渾身是包。

長爪常年生活在這片土地,它有經驗,阿默爾很相信它。

躍動的火苗在阿默爾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溫暖而柔和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清瘦又溫和,像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幼崽。

長爪托著下頜,靜靜地凝視著他。

是的,洞穴裏並非只有阿默爾一枚小月亮。

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匍匐著幾個巨大而猙獰的身影,守在巢穴的邊界。

最靠近他的,是“鐵甲”。

它的頭顱正對著阿默爾的方向,即便在休息中,也保持著一個守護的姿態。

它看上去很可怕,外形如同一只被放大了千百倍的鍬形蟲,頭部那一對巨大暗紅色的上顎,最擅長的是撕裂星際野獸的皮肉。

但此刻,這對危險的上顎卻小心翼翼地合攏著,那對由無數個六邊形小眼面構成的覆眼,靜靜地註視著篝火後方的少年,這眼神看上去有點呆滯,卻也很溫柔。

稍遠處,就是長爪了。

它的體型更接近一只多節肢的巨蠍,覆蓋著粗糙如風化巖石表皮的軀幹,一節一節地延伸,還有一條布滿尖銳骨刺的長尾本能地盤踞在身邊,鉤尖很亮,上面塗抹著長爪在野林裏精心挑選的毒液,誰碰誰死。

但它正在用幾只相對纖細的前肢,極其笨拙地撥弄著篝火中的木柴,試圖讓火焰燃燒得更均勻,確保熱量能穩定地籠罩在熟睡的阿默爾身上。

“嗷…”

長爪愁壞了,他的軀體太龐大,不謹慎一點,就會濺起火星。

弄傷了小蟲母幼崽,它會傷心死的。

誒呀,對呀,這是一只小蟲母嘛,最可愛的小蟲母幼崽喲!是蟲族的小月亮來著。

它們都知道!

長爪哀愁地看著洞穴入口。

那裏有一座沈默的小山,阿默爾給它起名“小寶”,但是長爪根本就不覺得它哪裏值得被稱為小寶。

明明小媽咪才是寶寶好不好!

小寶是三蟲中體型最為龐大的,外表覆蓋著苔蘚和碎石,厚重的甲殼就是盾,它將自己寬闊如山岳的背部嚴嚴實實地堵在洞口的方向,完美地抵禦了寒風。

偶爾有特別刁鉆的氣流從難以察覺的縫隙鉆入,引得火苗不安地搖曳一下,小寶就不滿地“咕嚕”一聲,然後微微挪動一下笨重身軀,將漏風縫隙也徹底堵死。

小寶也很愛很愛小蟲母啦。

這時候,阿默爾在睡夢中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而柔軟的氣鼻音,似乎是覺得肩頸處有點漏風,無意識地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幾乎就在他動彈的瞬間。

“哢!”

鐵甲合攏的上顎極輕微地開合了一下,巨大的覆眼瞬間聚焦在少年身上。

長爪心不在焉撥弄火堆的前肢驟然停滯,小寶則微微側過了頭顱,小而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掃視過阿默爾全身。

“……”

不敢呼吸,完全不敢呼吸。

直到三蟲確認小蟲母幼崽只是無意識的夢囈動作,並未醒來,也沒有不適後,才松了一口氣,重新各司其職。

又過了不知多久,阿默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悠悠轉醒。

他先是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後擡起纖長的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那雙完全睜開的灰藍色眼眸,在篝火的映照下,清澈得像暴風雨過後最純凈的天空,又像是蘊藏著萬千星辰的寧靜湖泊。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厚重的獸皮從單薄的肩頭滑落,肩膀很薄,身體也很薄,完全透露出營養不良的孱弱。

阿默爾先是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好在三個熟悉的身影陪在他身邊,一抹安心的淺淺笑容在他唇角輕輕綻放開來。

在蟲族們心裏,小媽咪的笑容純凈而溫暖,足以融化荒星的一切嚴寒。

三只德亞加蟲小小的眼睛盯緊著漂亮的少年,在他擡手的瞬間,笨笨地湊過去。

蟲母幼崽是撿回來,長得昳麗,膚白耀眼,清清爽爽又奪目,可惜不會說話。

但他的眼睛和動作,就是最美的語言。

它們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後,懂了他許多說不出口的請求。

然後,小蟲母伸出蒼白而柔軟的手,輕輕拍了拍鐵甲主動探過來的大顎側面,灰藍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俊麗的臉頰笑瞇瞇的,“……”

鐵甲足以夾碎巖石的龐大身軀僵硬了一下,無機質的覆眼裏瞬間就被柔軟的情緒填滿了。

這種溫柔對蟲族而言是多麽陌生啊!

鐵甲很珍惜漂亮媽咪的疼愛,它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上顎最平滑最不易傷幼崽的內側,輕輕地、輕輕地蹭了蹭阿默爾柔嫩的手心。

然後整只巨蟲蜷縮成一小團,趴伏在小蟲母腳邊。

篝火顯然是長爪燒的,阿默爾看向長爪,對著那堆燃燒得正旺的篝火,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大拇指,對著長爪做了一個“很棒”的手勢。

長爪高興壞了:“嗷~”

長爪多節的軀體頓時害羞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淬毒的尾鉤更是“嗖”地一下藏到了身後,仿佛做了什麽不好意思的事情一樣。

不想讓小蟲母碰到尾巴,怕毒壞了小月亮。

阿默爾站起身,在長爪的幫扶下,赤著腳踩在鋪著軟草的溫暖地面上,走到如同山岳般的小寶身邊。

小寶,他最沈默的小寶。

小媽咪輕輕摸了摸小寶的甲殼,小寶立刻發出一連串更加響亮悠長的滿足咕嚕聲,聲音渾厚而踏實,仿佛連洞穴的地面都在微微共振。

它整個龐大如山的身軀,都因為這輕柔的撫摸而徹底放松下來,散發出被完全信賴的愉悅。

阿默爾抱著小寶的腦袋瓜,拍了拍,像拍西瓜。

小寶一直都很乖哦。

阿默爾用力抱住它的長頸,用臉頰去貼它的外骨骼甲,蹭了蹭。

小寶也瞇著眼睛,享受小媽咪給的溫柔。

沒錯,這就是阿默爾目前的生活,平靜而愜意。

他天生是啞巴,能聽到,能看到,卻不能說話,沒有人願意領養他。

據說,他是實驗室淘汰出來的廢棄品,阿默爾倒是也認可這個說法,他對於十八歲之前的記憶是空白的,只記得培養皿湛藍的營養液體,他就在那裏浸泡著長大。

對於世界的規則和道理,阿默爾都是從書上學習到的,沒有人和他說話,也沒有夥伴陪他玩鬧。

被孤兒院的飛船遺棄在這顆星球上時,他知道,這叫做“拋棄。”

其實,是有些孤單的。

那時候,荒星氣候寒冷,阿默爾被寒冷的氣候凍傷了,昏厥之後,他被這些恐怖的生物撿回了山洞裏,第一次看清它們的容貌時,阿默爾嚇到了。

它們居然是被星際文明視為災厄的野生蟲族,阿默爾曾經在圖書室裏看過科普讀物,這些蟲族和人類生活在不同的星球,食譜與人類並不互通,但是食肉。

阿默爾以為自己會被吃掉,但是它們沒有把他當成食物,反而給了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巢穴。

阿默爾一開始還很害怕它們,但是這些天,他發現它們是一群還不錯的大家夥。

它們會將狩獵到的獵物最鮮嫩,最富營養的部分留給他,自己啃食堅硬的外殼和筋骨。

還會用粗糙的肢體為他試探水溫,將他帶到安全的飲水點。

阿默爾覺得它們把自己當成了蟲族幼崽一類的生物,非常呵護照顧他。

雖然他不會說話,它們也只能發出簡單的嘶鳴和咕嚕聲,但阿默爾看著跳躍的火焰,和火焰旁沈默守護的龐大身影,心裏被一種陌生的暖意填滿了。

在這裏,他和從前一樣孤身一人,卻擁有了全世界最堅固的堡壘,和最笨拙卻最真誠的家人。

他過得很幸福,很幸福。

阿默爾趴在小寶身上昏昏欲睡,餘光中卻看到遠處灰暗的天空,似乎被什麽東西遮蔽了。

他走到洞口,向外看去。

那不是烏雲,是浩浩蕩蕩的星艦隊伍,正以無可阻擋的姿態,緩緩降臨在荒星的邊緣。

阿默爾慢吞吞地拍了拍小寶,示意它往裏面睡一點,外面有點危險喔。

“嗚嗚。”阿默爾輕聲說,晃了晃手指,目光警告。

那是一個制止的動作。

小寶看懂,乖乖又笨笨地往裏挪了挪屁股。

*

沈重的引擎轟鳴像敲打在平原上的重低音,徹底蓋過了荒星的風嚎。

上百艘線條硬朗的星艦撕裂鉛灰色雲層,緩緩降落在遠方的地平線上,船身的金屬塗裝是啞光的深灰色,掠過天際時極具壓迫感,而後,緩緩降落在標記點。

艙門一開,一隊隊裝備精良的雄蟲士兵迅速湧出,列隊。

是帝國八大軍團之首的暴風團。

帝國采取內閣成員議政、軍部統帥領銜各軍團采取領地自治的政策,因此,暴風團不聽命於任何蟲,只聽命於元帥與艾凜上將。

副官威隆向隊伍前方最高大的身影報告。

“上將,已經到達衛星坐標點,這是帝國記錄裏最後一個沒有交流基站的星球了,歸屬於我們暴風團的領域裏,等待開發。”

艾凜轉過身,背後迅速收斂膜翅,額側纖細的觸角輕晃,下頜線緊繃,一雙瞳孔是冷峻的鈷藍色。

“開始吧,按計劃執行開發計劃,確保信號全覆蓋,這片星域不能有盲區。”

“我們失去蟲母太久,整個族群都像缺了錨的船,必須盡快是建立每一個可能的連接點,搜尋任何能帶來蟲母消息的信號。”

上將是蛾種,話語簡潔是天性。

但副官註意到,他提到蟲母時,那雙觸角緩慢地蜷曲了一下。

應該是心痛吧?

威隆心裏也是一痛,“是的,上將,我盡快去辦。”

不論是分裂後的帝國還是聯盟,他們這群蟲族失去蟲母太久太久,久到那股鈍痛常年彌漫心間,很難分清是哪裏疼痛。

因為疼痛不休,愛卻不止。

威隆冷靜片刻,給自己打氣!

“要勝利回到首都星去啊,我堆滿了一冰箱的蜂蜜會變質的!雖然沒有傳說中媽咪的蜜甜,但一點點蜂蜜就夠我這個小蛾種開心快樂一整年!”

然後威可憐的隆親自拿起終端吩咐下去,親自帶領工蟲開始打點施工器材去了。

艾凜觀察了一下周邊的邊界,低頭打算展開圖紙,看看今天要做什麽準備工作。

突然一陣猛烈的風雪吹來,他動作一頓,鼻尖輕嗅,敏銳地轉頭,感知到了異常——

風中夾雜著一絲與荒星格格不入的微弱暖意,以及幾種混亂但確鑿無疑的德亞加蟲族精神波動,其中三股尤其狂野。

他擡手止住準備打探情況隊伍,獨自飛向風雪深處。

很快,他發現了那個被偽裝起來的洞穴,也感知到了洞口如同磐石般的防禦性精神壁壘,以及內部另外三股充滿攻擊性的波動,還有……一絲孱弱的,卻異常純凈溫暖的氣息。

德亞加是蟲族未開化的野生蟲族分支,智力偏低,極度排外,護巢本能極強,尤其是對待幼蟲或是蟲母。

它們通常對高等蟲族沒有敵意,但受驚後攻擊性會飆升到頂點,很麻煩。

艾凜不想刺激它們,決定先用精神力進行最謹慎的接觸。

無形但強大的精神力量開始從他身上蔓延出來,冷靜而克制地探向洞穴,試圖傳遞自己和軍隊是無害的。

阿默爾趴在洞口的縫隙裏看到了這一切,心裏有恐懼。

這個“人”應該不是人類,盡管他的身形挺拔高大,身軀覆蓋著銀灰色制服,面容輪廓深邃俊美,像極了雜志周刊上的人類。

但,能出現在蟲族的,一定是蟲族。

一看到他,鐵甲和長爪瞬間發出威脅的低吼,小寶的身體也繃得像石頭。

在阿默爾的經驗裏,這對方的下一步就是攻擊,像在孤兒院,那些欺負他的人圍上來之前一樣。

阿默爾不想失去這個家。

艾凜催動了精神力。

可是,就在艾凜的精神力即將觸碰到其中一只德亞加蟲的剎那,一個單薄的身影猛地從山洞裏沖出來,踉蹌著跪倒在洞口的雪地裏。

艾凜緊急收回了精神力,發現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幼年蟲族。

艾凜:?

阿默爾只穿著單薄的衣服,赤腳踩在冰冷的雪上,凍得渾身發抖,但他仰起蒼白的臉,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淚水。

他對著艾凜,雙手合十,拼命地搖晃,眼淚不斷線地往下掉。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從喉嚨裏擠出破碎哀求的嗚咽,他想說,求求你,別傷害他們。

艾凜徹底怔住了。

幼蟲?為什麽這裏會有幼蟲?

……難道德亞加蟲族在保護他?

看著少年跪在雪地裏,凍得嘴唇發紫,哭得渾身顫抖的模樣,艾凜早就一片心死的臟器室裏,冷不丁地簇動又簇動。

他上前幾步,但在一個安全距離外停下,緩緩蹲下,讓自己與少年視線平齊。

他壓低聲音,盡量讓聲線顯得柔和:“小寶寶,你聽著,我沒有惡意,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動你的……同伴。”

一個身量纖細的小少年和那群德亞加蟲族比,可不是小寶寶麽!

艾凜看向阿默爾身後那幾只因少年的舉動而焦躁不安的德亞加蟲,又重新看向阿默爾,伸出帶著漆皮手套的手,低聲說:“你不該待在這裏,這星球環境惡劣,跟我走,我會確保你的安全。”

阿默爾止住哭泣,擡起淚眼望著艾凜。

他看懂了對方眼中的認真,也感覺到了話語裏的誠意。

但他用力地,非常堅決地搖了搖頭。

他回身指著那個溫暖的山洞,又指了指守在那裏的鐵甲、長爪和小寶,然後歪著腦袋,閉起眼睛,環抱著自己的肩膀,像是晃搖籃一樣晃了晃腰。

艾凜看了看那三只雖然猙獰卻明顯以守護姿態對著少年的德亞加蟲,緩緩收回手,站起身,恢覆了那副冷峻的模樣。

“我明白了,這是你的選擇,你想和他們待在一起,對嗎?”

阿默爾輕輕點頭。

艾凜也就沒有再試圖溝通或靠近,而是輕晃觸須,讓一股強大而溫和的精神力量如同無形的屏障,迅速而輕柔地籠罩了整個山洞區域。

他確保這股力量能隔絕外界的風雪和刺探,也能安撫了洞內蟲族的躁動,不讓那群德亞加蟲臨時反性,傷了小寶寶。

做完這一切,艾凜最後看了阿默爾一眼,很想把他帶走。但是……

他想尊重小寶寶的意見。

艾凜上將利落地轉身,飛入風雪,向基地的方向,銀灰色的身影很快與鉛灰色的天地融為一體。

阿默爾還跪坐在雪地裏,直到小寶用鼻子把他輕輕拱回山洞。

他趴在縫隙後,望著外面依舊紛飛的大雪和遠處的燈光。

這個蟲族看起來很冷,很兇,但他沒有傷害他們,還留下了這層溫暖的保護罩。

阿默爾就這樣對這個世界有了一點點好奇。

作者有話說:

突然的開文,把我自己嚇壞了!本次是絕對絕對的萌萌小甜水,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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