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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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一段時間,溫隨都過得很清凈。

公司已經放年假,他躲在家裏足不出戶地過了幾天。這筒子樓裏住的都是外地進城打工的,大多早已回家去。飛鳥南遷,人也散落,天井裏十分清寂。

溫隨花了很長時間去修補那封信。信紙薄,又被磨損,補起來很難,稍微用力就會破裂,因此只能專心致志,心無旁騖。

他已經很久沒有理睬那敲門聲了。

君翰如的再次出現,就像把刀,割開溫隨暫且恢覆平靜的生活,插入,攪動,攪得血肉模糊,讓他怕得厲害。

溫隨很困惑,不明白對方口裏的“要他回去”和“道歉”是什麽意思。之後才漸漸明白,大概是君翰如還沒有用膩這塊抹布,因此還不想扔掉。

他的愛太狂妄了,狂妄到愛上自己不配愛上的人,因此整個人生都在緩慢地跌入一個深淵裏去。

可是,他已經知道自己的錯了啊。

那敲門聲沒有得到理會,響了幾次後,就不再響了。

這時候,信也終於被補好了。

溫隨把紙對著窗戶看了看,陽光之下,還是那樣輕薄,上面的字跡也還是那樣纏綿。可傷口和裂縫也同樣在那裏,永遠也抹不平了。

他很快就把信收起來,放到了抽屜裏,鎖起了來。然後拿起整理好的行李包,簡單收拾了下屋子,打算出門去車站。

一推開門,他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君翰如。

那男人也不知站了多久,身上都是寒氣。相比上次相見,君翰如的身子似乎清減了許多,臉部輪廓骨骼的痕跡很明顯,非常淩厲。他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影,眸色更是深得完全看不清了。

君翰如伸手扣住了門框:“你……”

他一開口就是濃重的煙草味道,嗆得溫隨咳了幾聲。

於是他只能側過身子,退了幾步。這一側身,他看見溫隨手裏的包,一怔:“……你要走。”

溫隨不願與他多分辨,匆匆往樓下走去:“和你……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

他們之間其實出了床上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本來就沒有多大關系。

君翰如不會多吐露自己更多的信息,也沒有興趣了解溫隨的生活。因此,到如今便是,他束手無策,也無處可尋。

他原地沈默了一瞬,眉頭緊皺,上前幾步,去捉溫隨的胳膊。後者已經察覺到了,看上去再也不願和他多做什麽接觸,見君翰如走來,惶急之下,拿起包砸了過去。

溫隨力氣並不大,但包裏恰好有塊硬物,直接砸到君翰如胸膛上,一聲悶響,倒真的把他撞得後退了幾步。

只這幾步的時間,溫隨已經逃開了。

他一眼也沒有看君翰如。

夏妍在城裏悠悠蕩蕩過了一陣,過年的時候,終於不情不願回了家。

既然答應了不滿大街去說,所以她選擇回鎮上,悄悄地說。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她並不是大丈夫,只是一個小女子而已,鉆鉆空子,也不以為恥。

鎮上大半愛時髦的女孩子,都是她的姐妹。這些姑娘每天伸長了脖子想去大城市,只是苦於無法,現在好不容易把一個飛黃騰達的盼了回來,當然要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畢竟出去晃了一圈,夏妍眼界還是開闊了不少,看見這些女孩子眼中傾倒出來的羨慕,她心裏鼓鼓漲漲,嘴上的漂亮話自然也不知覺像流水源源而下了。

N市是一個大蛋糕,她在上面抹上奶油,裱上鮮花,放好水果,再用最艷麗的紙張和綢帶包紮起來。就這樣,在說到最精彩的地方的時候,夏妍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妍妍,你笑什麽啊?”女孩子都有些好奇。

夏妍擺足了架子,那些女孩推搡撒嬌了好一陣,她才慢悠悠開口:“你也別說,城裏人當然時髦,可放的開了!什麽都有,什麽都敢玩。”她把兩根手指碰在一起,輕輕搓弄了一下。“還有'那個'呢。”

“什麽'那個'呀,你快說呀!”

夏妍嘴一努:“ '那個'麽……就是'那個'呀!”

溫隨到鎮上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那天和去年一樣,也是除夕。他提著包,按著以往的路往家裏走,走著走著,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有許多人湊在一起,朝他看幾眼,竊竊地說幾句話。還有些老人和婦女,回護著帶來的孩子,不讓他們往溫隨那裏去。看見溫隨朝他們望過來,那些人就勉強轉開眼睛,不和他對上視線,口裏發出些高深莫測的聲音:

“溫家的……那個……麽……”

“唔……唔……”

“可惜了……可惜……”

“不幹不凈的……”

他心下有些不安,但腳下不停,還在往前走著。整個村鎮的角角落落裏都熱鬧地點著燈,可溫家卻安靜極了,門外的水泥場上幹幹凈凈,偶爾有幾只母雞慢吞吞地走過,大堂的門更是緊閉著,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溫隨走到門前,躊躇著拍了拍門:“爸,媽,阿進?”

沒多久門就開了,開門的是溫進,他接過溫隨手裏的包:“哥,外面冷吧——快進來!”

裏面電燈都點起來了,桌上也擺了許多的家常菜,溫父溫母坐在右側,玲玲抱著孩子坐在左側。電視機關著,顯得屋裏很冷寂。

看見溫隨進來,溫父微微彎了彎蒼老的眼睛:“阿隨回來了——飯剛熱好,你吃點,吃點。”

玲玲在照顧孩子,勉強叫了聲“大哥”。

溫隨都一一問候過去,轉頭看見屋裏窗戶的簾子都拉著,難怪外面沒什麽光亮。他一邊坐下來,一邊問道:“阿進,家裏窗戶怎麽……我還以為你們有事出去了。”

不知道這句話是哪裏說錯了,這下連溫進也閉口不再說話了。半晌,溫母說道:“阿隨,別人閑話說得太厲害,我們只好遮嚴實點。”

溫隨一怔:“媽……”

滿座的人都很沈默,看上去誰也不願意開這個口,但話已出口,必須說完。溫父喝了口酒,一張蒼老的面龐上全是皺紋,但還有些企盼:

“阿隨,你從小就好,也不說謊。……你老實告訴爸媽,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接下來那些字眼似乎實在太過於難以啟齒,溫父停頓好久,才勉強說完了。

“是不是和男人……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啊?”

溫隨渾身一震,緊接而來的,是輕輕的顫抖,幾不可見。

桌上一片寂靜,四周的家人都青白著臉色,連玲玲懷裏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溫隨。他們的眼睛都有著共同的企盼,都在那樣懇切地說:不是的,對不對?

在踏出跟蹤君翰如的第一步時,溫隨心裏就已隱隱知曉會有這麽一日。那時候他還是怕的,怕得要命,可如今他的心本就空空洞洞,所剩無幾,這下不過是砸碎殘殼的最後一擊,反倒沒有多撕心裂肺了。

其實沒有夏妍,遲早也有別的人來揭穿這件事。既然做了見不得光的事情,就該做好被陽光照得體無完膚,死無葬身之地的準備。

眼看著溫隨一句話都不說,家人眼裏的期盼漸漸熄滅下去。溫母緊張地催促道:“阿隨……你說啊……你說啊……”

溫隨還是垂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溫隨於溫家,一直是近似虛擬的人物,是某種希望與企盼。他從小就認真聽話,勤奮努力,這種優秀的品格也將伴隨他的人生,一直延續下去。

他怎麽能染上臟汙呢。

可在毫無辯解的沈默中,在座的人都不得不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那些齷齪不堪的流言,都是真的。

溫母嘴唇震了半晌,突然抓住溫隨的胳膊,把他往屋外拉,一直拉到堂前的水泥場上:“你過來!”

她這一拉,把其餘的人都驚醒了,站起來追了出去。

外面在飄雪,溫母和溫隨都極瘦,遙遙望去,只是兩片糾纏在一起的破碎陰影。

“阿隨,阿隨,你聽媽說,你從小到大,媽就沒敢對你偏心。我從來就是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來養的,所以你聽媽一句話吧。”溫母聲音細而輕,風中聽來,實在淒慘至極。“男人踏踏實實過日子才是真的,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嗎,怎麽走到邪路上去了……這像話嗎,像話嗎!”

溫隨半點也不反抗,被她拉扯得搖搖晃晃,只這一會,他肩膀上已經積起一小撮雪。溫母替他輕輕拍去,眼睛卻突然紅了:“阿隨,這病能治嗎?”她摟住溫隨,幾乎是懇求道:“你改吧。”

那些站在不遠處的家人們,也紛紛開口:

“阿隨,你改吧,改了就好了。”

但溫隨突然後退幾步,屈膝跪了下來,垂下頭,不再說話了。

他跪在雪地裏,而溫家眾人在房間的燈光裏,這之間有道分明的界限。風雪飄搖之中,溫隨嘴角輕輕地露出了一個微笑,那是一種萬念俱灰的笑。

他自小很好,不說謊話。

所以不想否認他對君翰如的愛。

從來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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