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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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妃一曲彈罷,收了撥子,坐在那兒不說話。皇帝藍承看了他一眼,道:“怎麽不彈了?”

“皇上的心不在這裏,嬪妾也不知是彈給奏折聽呢,還是彈給皇上聽了。”姝妃嘟起小嘴,靈動的水眸盈盈有水光閃爍。

“今日朕心煩,的確是聽不下去。”藍承笑道,“今夜也不需愛妃侍寢了,愛妃回宮去吧。”

“是。”姝妃收了琴便走。藍承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他就喜歡姝妃敢做敢說的性子,就算故意冷落她,也不會大哭大鬧。他喜歡的,一向是善解人意之人。

一枚燈花閃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藍承從奏折堆裏擡起頭,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喚道:“小寧子?”

“奴婢在。”寧公公立即應聲,“皇上準備就寢了麽?”

“不。帶上披風,隨朕去一趟流觴閣。”

寧公公擡眼勸道:“皇上,夜都這麽深了,明日還要早朝,這會子已經睡不了多久了。皇上若想知道那位的情況,奴婢願意代勞。”

“朕要親自去看看。”他的話不容置疑,寧公公也不再堅持,轉身去取披風。

夜裏寒涼,流觴閣卻很暖和。這本來就是一間暖閣,處在套室的最裏面,只有一扇窗戶,平日都封得很嚴實。這裏燈光本來昏暗,因為禦駕至此,又添了幾盞燈,一下子亮堂了起來。

他幾乎認不出床上靜靜躺著的人影,怎麽也不能說服自己這個幹幹凈凈的少年就是前幾日見到的那個骯臟邋遢的老囚犯。藍寂雪恬然地睡在床上,睡得很安靜。近看,他的身體被白色的紗帶一道道地纏裹著,手臂和腿上都纏著夾板。紗布下隱隱可見一道道猙獰的傷痕,血跡已被擦拭幹凈,看起來沒那麽觸目驚心了。

被子被掀開的一刻,藍寂雪已經醒轉了。他本來就睡得不熟,傷口上不知被上了什麽傷藥,愈合得很快,有些地方還在疼,有些地方已經開始癢,冰火兩重天之下還能睡得香的恐怕也沒幾個人吧。

他沒有睜開眼睛,皇上也沒有什麽動作。迷迷糊糊的有人吹熄了燈,身側有人睡了上來。那人的動作極輕,他睜開眼睛,入目一片漆黑,除了絕望什麽都看不見。

曾經他無數次地絕望過,睜開或者閉上眼睛,看見的都是無窮無盡的黑。仿佛一個不會鳧水的人被放在湖心的一條鑿了個洞的破船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水沒上來。日覆一日,他在恐懼中盼望著解脫。

一千多個在黑暗中流放的日子裏,他從沒有試圖企盼過光明。唯一的企盼,不過是能早點解脫。他還很年輕,他知道自己不想死,盡管他就算想死,也死不了。求生欲是一柄雙刃劍,讓人寧願痛苦地生活在世上,哪怕千瘡百孔,哪怕身敗名裂。

“公子可以試著下床走幾步了。”說話的是這裏的一個小內侍,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聲清脆溫和,看起來很好相與的樣子。

藍寂雪試著動了動手指,轉了轉手腕,胳膊卻使不上力氣。沒人舉鞭子對著他,他也沒了一下子從床上蹦下來的勇氣。他還是努力地擡起頭,將上半身的重量壓在手肘上,用力盯著自己不聽使喚的雙腿。

小內侍笑笑:“公子定是在床上躺久了,所以一下子下不來。”他走上前,抓住他的腳踝拖到床沿上,“寧公公說,如果您今天還下不來床,恐怕會有麻煩的。所以吩咐小順子一定要扶您下床走動幾步。”

他擠出一個暖意融融的笑:“謝謝你。你叫什麽名字?”

“公子喚我小順子吧。”小順子脆生生地道。

“嗯。”藍寂雪狠狠心,突然用了一下力,終於坐了起來。兩條腿垂到了床邊,還是沒有任何感覺,看來果真是躺得太久,身體都麻木了。他使自己竭力露出溫和的笑意,道:“我叫藍寂雪,認識你很高興……你是我這四年來第一個知道名字的人。”他沒什麽力氣,為說完整句話都喘了好幾次氣。

小順子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他默默上前,攙扶起藍寂雪。雙足剛觸地,萬千銀針紮如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暗啞地低呼起來。直立的形態扯著剛剛長好的皮肉,一道道或深或淺的傷痕紛紛綻開了紅唇,充滿惡意地朝他露出譏諷的笑。細細的血絲沁染著白色的中衣,仿佛珍貴的繡花紋絡。他一步一步努力地朝殿門走著,普通人十步的路程,他不知挪了多少步。

藍寂雪暗自惱恨自己的沒用。小順子謹慎地扶著他,他雖然比藍寂雪矮上一個頭,扶起他卻毫不費力。手中的這個人實在太瘦弱了,纖弱的手臂如柳枝一樣可以隨意折斷,全身上下一點結實的肉也沒有,摸起來就是一副骨頭架子。他想起之前看過的他身上的那些傷痕,不知為何還會有人忍心這樣折磨於他。

“小順子,你不要扶我了,我自己走。”藍寂雪推開他的手,“我不能這樣沒用,我只能靠他活下去。”

“可是公子你……”小順子不知他為何有那麽大力氣可以將自己推開,所以嚇得沒敢再勉強。藍寂雪努力地向前走著,背影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受過嚴重打擊的人,那樣形銷骨立,失魂落魄。

毫不意外地,他終於摔在地上。沒有哼一聲,只努力地想要站起來。小順子伸出手,想扶他卻又有些猶豫。二人的姿態就是如此糾結,若有人在他們背後看著,或許會以為是小順子將他推在地上。

此刻偏偏有人站在後面看到了,而且不是別人,正是大齊的帝君。小順子感覺到身後冰冷的目光,回過頭去,連忙俯身叩首道:“奴婢不知皇上來此,還望皇上恕罪。”

“你做的不錯。”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藍寂雪,目光中的意思很明顯,“居然膽敢推他,膽子倒是不小。朕該如何賞賜你體貼朕意呢?”

小順子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連連叩首:“皇上明鑒,奴婢不是有意……不,不是奴婢……”

“你自去安總管那裏領罰吧。”皇帝不耐地揮手,不願與他多說。

“皇上不要怪他,是奴才自己不小心。”寂雪回過頭來,眸中淚光盈盈,“奴才想著,要是能早些自己走路,便能早日替皇上分憂了。”

他想起來,這個人已經被剝奪皇家身份,貶為奴婢了。所以就算這自稱很刺耳,倒也說明他還算懂禮。

“真的?”他走到寂雪的身前,明黃色的袍裾掃到他的手背。寂雪擡頭望了一眼,他的身形是那樣高大威嚴,而自己俯伏在地,仿佛在參拜一尊居高臨下的神像。

這樣的情形似曾相識,而當事的兩個人身份卻已經完全顛倒。

“奴才不敢欺瞞皇上叔叔了,再也不敢了。”他淚光盈盈,仰頭看著他,低首吻著他的袍裾和龍靴。他吻得很生硬,啄米一般,他腳上有些發癢,一大股雞皮疙瘩的浪潮自腳背蔓延上來。他退開一步,寂雪依舊生硬地吻著他足前的一方土地。

張允庭究竟是如何把他這個驕傲的侄子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他莫名的氣悶,拂袖蹲了下來,伸手扼住足下之人的脖頸。

“皇上?”寂雪稚氣的臉流露出驚惶,卻轉而天真地一笑:“皇上別臟了手,容奴才先將脖子擦擦。”

藍承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好,怒極反笑:“你瘋了?能不能正常著點?”

寂雪溫馴地扭動著身子,下顎輕輕摩擦著皇上有力的手。他低下頭來:“奴才任由皇上處置,怎麽都行。只求皇上不要丟下奴才,不要再丟下奴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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