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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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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宮變。

數日前。

太師驟然遇刺身亡, 朝中霎時間動蕩起來。不知是誰牽的頭,一應矛頭齊齊指向了太子蕭承煜。

三皇子、五皇子及太師一黨更是群情激憤,連番上表, 口口聲聲要廢太子,以正朝綱。

恰逢皇帝病勢沈重,連朝會都歇了好幾回, 蕭承煜奉旨監國,底下卻無幾人真心臣服。

三皇子與五皇子暗中設局,步步構陷, 逼得蕭承煜當庭震怒, 親自將三皇子押入禁室。

此舉一出,滿朝嘩然,眾臣紛紛斥其擅押皇嗣、意圖不軌, 謀篡之說甚囂塵上,生生將蕭承煜架到了風口浪尖。

這日夜裏,大殿內忽然傳出一聲驚呼, 皇帝嘔血於案前。太醫火速查驗,發現血中帶毒。宮人倉皇跪了一地,有人當場指認,說禦前伺候的人裏混進了刺客, 趁亂下了毒手。

皇帝氣息奄奄, 彌留之際, 強撐著召太子蕭承煜、七皇子蕭旭並數位重臣近前聽諭。

殿中燭火搖曳, 靜得只剩龍榻上粗重的喘息。眾人屏息等了許久, 天子忽地眼皮翻動,喉間嗬嗬作響,只來得及吐出幾個字, 便示意傳遺詔。

太監顫巍巍展開黃綾,尖細的嗓音在死寂的大殿中一句句遞出來:“蕭承煜假冒皇嗣,竊據東宮,更於禦前以毒酒弒君,罪不容誅,即行廢黜;著嫡皇子蕭旭承繼大統,克日登基。”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眾臣面面相覷,臉上俱是驚駭與不可置信。

蕭旭當即撩袍跪倒,以額觸地,沈聲道:“兒臣救駕來遲,罪該萬死!”言罷重重叩首。

短暫的驚愕過後,有老臣顫聲質疑,請旨滴血驗親以正視聽。可皇帝已然殯天,當即有人厲聲反對,說沖撞龍體乃大不敬,既有先帝遺詔,便該依旨奉蕭旭為君。

兩廂爭執不下,殿內亂作一團。又有數名重臣堅持,國家根本大事,血脈不容混淆,務必當殿滴血驗親。

僵持良久,蕭旭當眾應允。宮人捧上玉碗清水,針刺血落,血珠入水,徐徐散開,繼而相融。

在場臣工親眼得見,蕭旭確系皇帝血脈無疑。

至此,再無人敢有異議,眾臣伏跪在地,依詔尊蕭旭為新君。

而蕭承煜假冒皇子、毒殺皇帝,被禁衛當庭押下,鎖入幽室。

宮人匆匆跑來報喪時,沈傾音只覺得心裏猛地一空。她一時分不清那感覺是驚是懼,還是漫無邊際的不安。

儲君之位早定,先帝駕崩,蕭承煜本該順理成章登臨九五,這原是最不容置疑的事。

可她心底沒有半分歡喜,反倒被一團陰雲沈沈壓著——先帝驟崩,諸王與舊臣各懷心思,誰也難保不會有人趁著國喪興風作浪,謀逆篡位。

她不敢再多想,匆匆換上素服,正要動身趕往靈前奔喪盡禮,殿外卻陡然傳來一陣雜亂沈重的甲胄碰撞聲。擡眼望去,整座東宮已被禁軍團團圍住。

她慌亂地上前詢問,侍衛只說上頭有令,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東宮。

她就這樣被困在了裏頭,連為先帝哭靈送行都不能,連蕭承煜也見不到。

一日,兩日,三日。日子在無邊的焦灼與等待中熬煎。直到先帝下葬,國喪禮畢,朝野間傳來新帝登基的鐘聲。

鐘聲沈渾,一記一記蕩遍皇城,也震得沈傾音心頭那根弦幾欲崩斷。

她再也按捺不住,顧不得周遭值守的侍衛,一路疾步趕往皇帝宮殿。輾轉打聽得新帝此刻正在禦書房,她提裙疾行,到了門前,一把推開了殿門。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明黃色的龍袍撞入眼簾,一道挺拔的背影立在禦案之前,身姿瞧著竟有幾分熟悉。

沈傾音腳步微頓,一時未曾多想,脫口叫了一聲:“蕭承煜。”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沈傾音定睛望去,頓時如遭雷殛,整個人僵在原地,滿目皆是難以置信。

眼前之人……竟然不是她日夜牽掛的夫君蕭承煜,而是……七王爺蕭旭。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殿內空氣仿佛霎時凝了冰。她強壓下翻湧不止的心緒,急聲問道:“蕭承煜呢?蕭承煜在哪裏?”一身龍袍的蕭旭望著她,一步一步走近,目光沈沈落在她臉上,輕輕喚了一句:“傾音。”

沈傾音腦袋一懵,眼眶霎時便紅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急聲問:“蕭承煜呢?我問你蕭承煜呢?”

蕭旭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她。

沈傾音望著這張臉,想起這些日子總在太後那裏撞見他。

他是什麽樣的人?一個甚少出現在眾人視野裏的皇子,一個沒有依仗、沒有母族、沒有官員擁護的,幾乎形同廢棄的王爺。

他怎麽能如此輕易坐上了皇位?

她想不通,怎麽也想不通。

她就那樣怔怔望著他,望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又怒聲逼問了一遍:“蕭承煜呢?”

蕭旭依舊沒有作聲。

沈傾音皺眉盯著他那雙眼睛,那雙與蕭承煜極為相似的眼睛。腦子裏忽然炸開一個念頭,她脫口問道:“你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話落,她又低頭看向他腰間。那塊他從前總掛著的玉佩,已然不見了蹤影。身上這襲明黃龍袍,實在晃眼得厲害。

蕭旭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平靜地望著她,溫聲道:“你先別激動,慢慢聽我說。”

“我要見蕭承煜。”沈傾音死死壓制住翻騰的情緒。此刻她腦子裏亂得厲害,心裏怕得更厲害。

她太清楚了,一旦有人坐上了皇位,便意味著蕭承煜已身處絕境,怕是只有死路一條。

她努力克制著,可眼眶不知不覺地紅了,連垂在身側的雙手都在抑制不住地發顫。

蕭旭看著她這副模樣,又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低聲道:“你先別激動,有話我們好好說。”

沈傾音蹙眉往後退了一步,眼中滿是疏離。

蕭旭見她如此,問了一句:“傾音,你不記得我了嗎?”

沈傾音蹙眉道:“我什麽時候認識過你?”

“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年,你在河邊救了幾個少年?那幾個人在河裏險些淹死,其中一個就有我。當時若不是你冒著性命危險把我從河裏拖出來,我也不可能活到現在。後來你急匆匆去叫村子裏的人,我害怕被人發現,睜開眼之後迷迷糊糊就逃了。”蕭旭道。

沈傾音努力想了想,確實有過這麽一樁事。可那時情形混亂,她怎麽也想不起他的臉。

蕭旭望著她,語氣裏帶了幾分悵然:“也難怪你不記得。那時候情況那樣亂,你怎麽會記得我。可我記得你,記得很清楚。後來我每次去你們鎮上找蕭承煜,都會見到你。每次去尋他,我會提前一兩個時辰先到,然後守在你們村子外頭那片樹林裏,看著你們兩個玩耍,看著你在他身邊蹦蹦跳跳。可從始至終我都躲著,一躲就是七八年。”

沈傾音聽完這話,依舊覺得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疑惑。”蕭旭望著她,目光沈沈的,像是壓抑了太久,即便沈傾音沒有追問,他也一並說了出來,“其實多年前,我和蕭承煜,還有他母親,一同從皇宮裏逃出來。本該尋到撫州去的,本該由你祖父救下的人,是我。可我那時候太小,心地太軟,一心只想著救我那小侄子。我把我母親給我的玉佩給了他,然後把追來的殺手引開,救他活了一命。他跑到了撫州,被你祖父安排給隔壁一位老爺爺收養。從那以後,他過了八年不一樣的人生。”

“而我,我那時候拼了命地跑,拼了命地逃,差一點就被殺死。我拖著奄奄一息的身體躲進了一個牛棚裏,後來被一對夫婦收留。往後整整八年,我四處奔波,沒有人保護,身邊時常有殺手出沒,顛沛流離,吃不飽,穿不暖,勉勉強強活了下來,過的完全是另一種日子。”

他望著她,語氣漸漸沈了下去:“頭一回尋到蕭承煜的時候,我就開始後悔了。因為我發現,他被你們保護得很好。你的父親、你的祖父派了不少人,壓住了所有關於他的消息,時時刻刻都有人在暗中護著他。他過得很快活,身邊還有了玩伴。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跑在街道上,跑在人群裏,帶著你上山,帶著你下河。而我,只能一直隱姓埋名,一直流離失所。”

“第二次去尋他的時候,我躊躇了很久,問他:你在這裏生活了一年多,日子也過得很好了,我們兩個換一換,好不好?他卻不答應。”

說到這裏他苦笑了一聲,繼續道:“我母親對你祖父有恩,你祖父曾把一塊一分為二的玉佩交給我母親一塊,說日後若有什麽需要相助的,一定去找他。他知道京城裏風雲變幻,朝堂局勢兇險,也知道我這樣一個小皇子很難在宮裏活下去。你祖父欠的是我母親的恩情,他要保護的人,是我,不是蕭承煜。”

“當然,這也怪不得蕭承煜。是我當時把玉佩給了他,讓他去投靠你們。可我再找到他,想與你祖父說明情況的時候,他卻不同意。他說如此會節外生枝,也會連累沈家人,就那樣拒絕了。”

“我當時也想,突然改變他的生活現狀,對他對我,都不是好事。像我們這樣一直被追殺的人,能活一天算一天。所以我也就放棄了那個念頭。但是我的人生,從那以後,就徹底變了。”

“你還記得那塊玉佩嗎?當時蕭承煜說,他把玉佩遞給你,你卻推脫掉了,說你不要。後來,他就把玉佩還給了我。而我身上每天帶著的,就是那塊玉佩。”

沈傾音聽到這裏,眉心越蹙越緊。她忽然想起父親去世時,也曾將一塊玉佩塞進她手裏,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叮囑她要好好保留,好好留著。

如此說來,父親與祖父,或許從頭到尾都知道,他們當年救下的人,是蕭承煜,而不是那個與沈家有恩的妃子的孩子。

她只覺得這一切太過荒唐。怎麽會有這樣的巧合?她滿眼疑惑地望著蕭旭,顫聲問道:“蕭承煜呢?你把他怎麽樣了?我不管你們從前有什麽仇什麽怨,我現在只想見到他。”

蕭旭回道:“我已經把他關起來了。本來我是想把他殺掉的,可念及那些年的感情,還是下不了手。至於皇位,有能力者居之。”

沈傾音依舊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他哪來的能力?這麽多年,他哪來的勢力?那些朝臣又怎會心甘情願讓他登基為帝?朝中還有三皇子、五皇子,這絕不可能。

蕭旭看出了她的疑惑,沈聲道:“人嘛,想要達到一個目的,總歸是要提前做準備的。這麽多年,我也在做準備。不過,我也要謝謝蕭承煜,替我鋪了這麽好的一條路。否則,我也不會這麽輕松地坐在這裏。”

沈傾音聽得心頭一寒,咬牙看著他:“所以,是你背叛了他。”

蕭旭面色未變,回道:“算不上背叛。這本來,就是該屬於我的東西。當初奪嫡之時,皇帝殺了不少人,卻唯獨放了我一馬。因為我的母親,我的舅父,賠上了全族性命來助他,替他爭得了一線生機,才讓他坐上了皇位。可最終的下場,和如今的國舅爺、皇後,幾乎一模一樣。”

“當年皇宮那場大火,皇帝明明有機會把我們救走,可他沒有。我的母親就那樣白白死在了大火裏。後來皇帝把我尋回來,也不過是因為我和蕭承煜的樣貌有幾分相似,神態神情都像極了他那個死去的妃子。他大約也在疑惑,到底誰才是他的兒子。”

沈傾音不禁擡眼望向他。這個疑惑,她也曾有過。他和蕭承煜,到底是什麽關系?可此刻她沒有心思追問這些,她只想見到蕭承煜。

她轉身便往殿外走去。人還沒踏出殿門,門外的侍衛便齊齊亮刀,將她擋了回來。她腳步猛地頓住,轉頭看向蕭旭,怒聲道:“放我走!你要做什麽?我要見蕭承煜!”

蕭旭走到禦案前坐下,一展袖袍,姿態從容地看著她,輕聲道:“我不做什麽。你是太子妃,新皇登基,你自然便是皇後娘娘。我已擬詔,準備冊封你為皇後。”

冊封她為皇後?沈傾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想要的皇位已經到手了,何苦還要來逼我?”

蕭旭揚了下唇:“本來,曾經陪在你身邊那麽多年的人,應該是我。該情投意合的人,也是我。最後與你成婚的人,也應該是我。”

沈傾音聽得冷笑一聲:“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自己的感情嗎?婚姻與愛情,怎能如此當作兒戲?”

蕭旭似乎早知她會如此反應,並不為意,只道:“有沒有感情,無所謂。本就是自己的東西,總要拿回來。”

沈傾音看著他,只覺荒謬至極,咬牙道:“你讓我見一見蕭承煜。”

“現在見不了。”蕭旭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日後能不能見他,要看你的表現。他能不能活命,也要看你的表現。”

“看我什麽表現?”沈傾音冷笑,“人都被你關起來了,皇位你都坐上了,你還要怎樣?”

蕭旭沒有作聲。

沈傾音望著他沈默的模樣,心底忽然掠過一絲寒意。她深吸一口氣,又問:“袁懷和袁將軍呢?”

蕭旭沒有回答。

他這般沈默,反倒讓沈傾音心頭的猜測愈發篤定了。她冷冷道:“皇位你是坐上了,可坐不坐得穩,你心裏也沒底是不是。你想娶我,讓我做皇後,不過是想借我控制袁家罷了。你也對袁家有所忌憚。袁家那些人,一個個全是不怕死的。我不敢保證他們會為我拼命,可只要你敢去動袁家的人,你這個皇位就坐不穩。”

蕭旭聽到這裏,擡頭看向她。那雙始終溫和平靜的眼眸,忽然沈沈暗了下去。

沈傾音迎著他的目光,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蕭旭沈默地望著她,許久未語。

沈傾音亦直直回望過去。此刻她腦海中翻湧的,全是對蕭承煜的憂懼。雖說到現在也理不清究竟發生了何事,但她明白,事已至此,哭天搶地毫無用處,非得冷靜下來,先見著蕭承煜再說。

蕭旭瞧著她面上神色漸漸平覆,方開口道:“後宮我已命人收拾好了住處,你先住下。過幾日便封你為後,行皇後大典。”

沈傾音雙目通紅,看得出正極力克制著淚意。她啞聲道:“我要見太後。”

蕭旭立即道:“見不了。太後身子抱恙,頭風發作,如今神志不清,連人都認不全了。你見了也無用。”

沈傾音眉頭緊蹙:“你連太後也要害?”

蕭旭:“說什麽害不害的,我怎舍得害她?是她自己的頭風病犯了,這病本就難治。我還特地從江南請了名醫來為她醫治。”

沈傾音冷笑一聲:“這麽說來,這許多天你在太後跟前誦經祈福,殷勤地替她延醫問藥、百般呵護,就是為了尋著機會害她?”

蕭旭望著她面上那抹冷笑,竟未著惱,依舊溫聲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後宮歇著。待我忙完了再去看你。”

沈傾音雙手緊緊攥著拳頭,心中悲痛難抑,卻也知曉此刻強行頂撞毫無用處。她必須先見到蕭承煜。最終,她只得跟著宮人,往蕭旭安排的住處去。

到了住處之後,她四下打聽,才知曉皇帝駕崩那日的內情。

原來,蕭旭登上皇位,竟是憑了皇帝的遺詔,而遺詔上赫然寫著,是蕭承煜下藥毒害了皇帝。更有甚者,蕭旭頂替了蕭承煜的皇子身份,還曾滴血驗親,竟果真驗出他與皇帝有血緣關系。

沈傾音聽完,只覺匪夷所思。怪不得她從前總覺得蕭旭與蕭承煜、與皇帝生得那般相像。

如此說來,蕭旭與蕭承煜恐怕當真就是血親。只是,皇帝為何一口咬定是蕭承煜下毒?她深知,蕭承煜雖有野心、縱有許多不是,卻也絕做不出弒父弒君的事來。

她越想心中越是難受。毒殺皇帝、頂替太子之位,樁樁都是死罪。如今蕭承煜被打入大牢,也不知情形如何。

而蕭旭,想來是早就知道他與蕭承煜是血親的。照此說來,當初在撫州那些年,他二人便有聯絡,乃至到了京城之後,關系依舊甚密。

可這麽些年,蕭承煜卻從未在她面前提起過蕭旭這個人。

如此看來,從前蕭旭對她說的那些沒頭沒腦的話,倒是有跡可循了。

只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讓皇帝下了那樣一道聖旨?

這段時日皇帝一直病重,絕無可能去查證蕭旭的身份。

她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便喚來宮女,命人去宮外尋袁淮與袁將軍。

那宮女卻回道,袁淮被蕭承煜調進宮中做了禦前侍衛,外頭都傳他與蕭承煜聯手謀害皇帝,如今已被關押起來。而袁將軍,則是不知所蹤。

沈傾音聽完,滿心驚震。她獨自在房中踱來踱去,焦灼難安。到了傍晚,劉嬸與沈梨竟突然來了。

她看見妹妹與劉嬸,忍了一整日的淚霎時便落了下來。

沈梨一把抱住她,哭著喊道:“姐姐,你沒事吧?”

劉嬸的眼眶也紅得厲害,想來已是全都知道了。

沈傾音急問:“你們怎麽到宮裏來了?怎麽不趕緊回撫州去?”

沈梨哭道:“姐姐,是陛下讓人把我們帶來的,哪兒也去不了。”

沈傾音萬萬沒想到蕭旭竟能做到這個地步,又問:“你們可知袁將軍去了何處?”

沈梨搖了搖頭。劉嬸道:“袁將軍那日來過沈家一趟,說是有東西要取,還是去的你房裏取的。”

沈傾音忙問:“取走了什麽?”

劉嬸道:“是你書櫃上放著的那個木匣子。裏頭裝的什麽我也不清楚。他來了便取了去,又囑咐了些話就走了,後來便再不知去了哪裏。”

木匣子,沈傾音心中一動,那木匣子裏裝的是她父母留下的東西,裏頭還有那塊玉佩。袁將軍取走這個做什麽?

這時沈梨又哭著問:“姐姐,你可還記得周笙?”

沈傾音趕忙點頭:“記得,怎麽了?”

沈梨回道:“他被皇帝封了官加了爵,成了皇帝身邊的大紅人。我還聽說,皇帝能登基,他與他父親出了不少力。”

沈傾音不可置信。她忽而想起當初周笙接近她們,難不成,那也是蕭旭計劃裏的一步?

可扳倒國舅爺時,分明是周笙的父親在裏頭起了大作用,揭發了國舅爺,怎麽一轉眼就成了蕭旭的人?

劉嬸嘆了口氣,又道:“還有嚴家。”

“嚴家怎麽了?”沈傾音急忙問,“他們不是被發落了嗎?”

劉嬸嘆氣道:“沒有發落。皇帝已封了嚴大人做新任太師,如今是朝中要緊的官員。他兒子也回了家。”

“什麽?”沈傾音滿是震驚。

劉嬸:“我也不懂這些。只是像嚴家那樣做了那等敗壞事情的人,怎的新皇帝還要重用他,還要封他做太師?還替嚴溯和嚴夫人洗脫了罪名,說是當初一場誤會。”

誤會?如此輕描淡寫。

沈傾音聽完,怔怔不能言語。難不成,嚴家與蕭旭原就是一夥的?

不對。從前蕭旭尋過她,說是嚴溯是他在賑災時意外發現的。若當初便有預謀,又怎會是“意外發現”?

她越想背上便越沁出一層冷汗。莫非,當時蕭旭是趁勢將嚴溯留在身邊,借以控制嚴家人,好叫他們日後做他的後盾?畢竟他若登基為帝,身邊總要有幾個信得過、肯擁護的臣子。像嚴家這般的人,便是最好的選擇。

他拿著嚴溯的性命便可威脅嚴家人為他所用,而嚴家背後牽扯著顧家,勢力盤根錯節,便是當初皇帝處置他們時也無法連根拔起。想要東山再起,不過是蕭旭一句話的事。

想到此處,沈傾音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蕭旭,當真深不可測。

可這樣一個心機深沈之人,蕭承煜怎的這麽多年從未疑心過他,從未防備過?即便當初蕭旭救過他的性命、二人情誼深厚,也不至於毫無戒備才是。

這幾日她在宮中,心緒本就低郁至極,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此刻聽了這些事,更是覺得有些支撐不住。

她跌坐在凳子上,揉了揉發疼的眉心,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如今連沈梨與劉嬸都被帶入宮中,往後可怎麽辦?

劉嬸見她情緒這樣低落,便走到她跟前握起她的手,溫聲道:“別難過。惡人總有被懲治的時候。眼下且先靜下心來,看看後頭怎麽辦。”

沈傾音一聽這話,原本死死壓著的情緒霎時便繃不住了,淚水嘩地湧了出來。

她望著劉嬸,哽咽道:“劉嬸……可他已經被關起來了,我要怎麽救他出來?我連見都見不到他……我也知道,事到如今,他怕是活不成了。可是……可是我現在好想見他一面……”

她一邊說著,眼淚一邊啪嗒啪嗒往下掉,拼命去擦,卻怎麽也止不住。

劉嬸看著她落淚,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淚來,握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劉嬸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你。可你一定要撐住,咱們一起想法子。”

沈梨瞧著姐姐哭,自己也止不住地哭。這段時日她仿佛忽然間長大了許多,終是明白了一些事理。

想起當初嚴夫人對她做的那些事,心中便痛楚難當。而如今,那些人卻能好好活著,還活得那樣風光。她好不容易才從那片陰霾裏掙紮出來,如今卻又落到這般境地。

到了傍晚,蕭旭過來看望沈傾音。

沈傾音想起當初在太後宮中時他那番蓄意接近,心底便一陣陣發涼。那時她還覺得此人爽朗灑脫、不谙世事,活得那般自在;如今才知,他才是城府最深的那一個。

沈傾音見了他並未行禮,只坐在桌前托著額角,一言不發。

蕭旭走到她面前坐下,看了看她道:“聽說你一整日都不曾用飯。我讓禦膳房做了些吃食,你且來嘗嘗。”

他說著一揮手,宮女們便端了膳食過來,布在桌上。

沈傾音毫無胃口,只垂著頭不作聲。

蕭旭拿起一塊芙蓉糕遞到她面前:“嘗嘗這個,裏頭加了柑橘,是你素日愛吃的。”

沈傾音依舊不說話。蕭旭又將糕點往前遞了遞。她擡手一打,將那糕點打翻在地,擡起頭來,一雙通紅的眼狠狠望向他:“你到底何時才肯讓我見他?”

蕭旭倒也不惱,只道:“你見了他又有何用?見了面,不過是叫兩個人更添痛苦罷了。你放心,我不會為難他。只是以他如今的身份,也只得在牢裏關上一輩子。”

關上一輩子?沈傾音瞪著他,怒聲道:“你當真一點情面都不講?即便你們是親兄弟?”

蕭旭聞言,知她已打聽到了來龍去脈,笑了一聲道:“什麽親兄弟?我與他,不過是叔侄關系。容貌相似,也只是巧合罷了。況且模仿一個人,也並不難。”

沈傾音蹙眉望著他:“你連滴血驗親都敢造假?”

“有什麽不敢的?”蕭旭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淡漠,“這也怕,那也怕,到頭來害的只有自己。當初我有能耐引開那些殺手,躲過一劫;後來我能顛沛流離活下來,自然也有我自己的本事。”

“你真夠絕情。”沈傾音冷笑。

蕭旭看著她:“莫要這麽說。若我不夠絕情,死的人便是我了。”

“蕭承煜和你不一樣。”沈傾音一字一頓,“他絕不會對你做出如此絕情的事。若他順利登基,也絕不會要你的性命。”

蕭旭忽然笑了一聲:“你這樣了解他,那你可知,他為了讓袁家助他,故意將你祖父的空墳挖開,引袁將軍參與此事,把他們引到京城來?他待你本就不是純粹的感情,中間摻了多少利益糾葛。他利用你的兄長,叫他丟了性命;又利用袁家軍,賠上了袁淮。他每走一步棋,都是在利用。他又怎會是一個純粹的人?”

沈傾音沒有作聲。

蕭旭又道:“我知你信他。可你也要冷靜想一想,為你自己往後的日子打算。他如今這般處境,再難有翻身的可能。可你和你的妹妹,總還要活下去。”

沈傾音不接他的話,只是直直望著他問:“我如何才能見到他?”

蕭旭微微瞇起眼,望著那雙通紅的眼睛:“就那樣喜歡他?”

“對。喜歡。很喜歡。”沈傾音毫不猶豫回道,“我與蕭承煜是兩情相悅,我們是彼此愛慕。從前在撫州那八年,是他陪我度過的;後來到了京城我們再相遇,也是他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們之間的情分,是任何人、任何東西都比不得的……”

她說著說著,話音便哽咽起來,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滾落,砸在手背上。她垂著腦袋,那模樣憔悴極了,瞧著分外可憐。

蕭旭便那樣望著她,聽著她這些話,看著那一顆一顆的淚珠在手背上濺開。他不由得想起,那七年時光,自己又何嘗不是陪在她身邊過來的?只是她從來不知道罷了。

房中靜了許久,只聽得到沈傾音低低的哽咽聲。過了好一會兒,蕭旭斂了斂神色,輕聲道:“先喝點粥,好不好?”

沈傾音擡起淚眼望向他,淚水猶自淌個不停。她望著他,忽然問道:“蕭旭,你是喜歡我嗎?”

蕭旭沒料到她會問得這般直白,端著碗的手不由得頓了一下。

沈傾音淚眼婆娑地望著他,道:“我對你,一點印象都沒有。無論你經歷過什麽,那些都同我沒有半點關系。我的生命裏根本就沒有你,我對你也沒有任何想法。我知道你或許是不甘心,因為你當初為了救蕭承煜險些丟了性命,把活命的機會給了他,讓他安然無恙過了這麽些年,後來還被皇帝尋到,進了京城做了太子。你不甘心這些。可是……”

她的淚水又啪啪地落下來,眼前一片模糊:“可是你是善良的人啊。那時候你那樣善良,為了救他,不惜自己的性命將殺手引開;你把玉佩交給蕭承煜,讓他去撫州投奔我祖父,這些都說明你原是個很善良的人。可你不能拿著自己當初那份善良,為了彌補你的缺失,來陷害周遭的人。”

她吸了口氣,又哽咽著繼續道:“你只瞧見了他那八年,沒有瞧見他後來那五年是怎樣過來的。你也沒有瞧見,我那五年是怎麽活過來的。我的祖父,我的父親母親,我的叔父嬸嬸全死了。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是誰害了他們。我一個人孤苦無依,都能咬著牙活下去,還存著對將來的美好念想,你為何不能呢?”

“那天你帶著從南方來的醫師替太後醫治的時候,我還在羨慕你。覺得你做一個逍遙的王爺,那樣自由自在,那樣好。可以去江南游玩,可以無所事事,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以享受那廣闊的天地。可是——你為什麽偏要往這籠子裏鉆?偏要往這籠子裏擠?還害了那麽多無辜的性命。”

“你讓我見一見他,好不好?”

沈傾音一邊說著,一邊不住地抽泣。

蕭旭聽完這些話,望著她沈默了良久,方才開口:“在你的天地裏,或許只有兒女情長,只有感情,只想要一個安穩美好的日子,想要父親母親守在身邊。可對我來說,這些固然是想要的,也是一直盼著擁有的,但坐擁這天下,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歷朝歷代,這種奪嫡之戰、勾心鬥角,在權勢裏拼死掙紮,鬥得你死我活,為的是什麽?或許你不明白,或許你理解不了。可你不能以你自己的眼光,來否定我的努力。”

“蕭承煜想做皇帝,我一樣想做皇帝。為何他為了做皇帝不惜一切手段,在你口中便是智謀、是有勇有謀;而我憑自己的手段和能力坐上這皇位,就成了小人?你放眼看看,哪一個皇帝不是這樣走過來的?你不用拿偏見來審視我。”

“不錯,我原是個善良的人。我母親也是個善良的人。我母親用自己的性命,替我和蕭承煜還有他母親爭得了逃跑的機會。而我在殺手追來時,也能毫不猶豫地把求生的機會讓給蕭承煜。可這不代表,我一輩子就要被這份善良束縛著。我可以善良,我也可以有我的雷霆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喜歡麽?我自己也不甚清楚。大約是嫉妒與不甘更多些吧。可如今我將你留在身邊,說句實話,除了那一點說不清的感情之外,多半是因為你對我還有大用。其一,袁將軍不知所蹤;其二,你兄長、你祖父的死,我都覺得十分蹊蹺。所以你須得留在我身邊,哪裏也不許去。”

“我對其他女人,沒有興趣。皇後的位置,便留給你了。”

“只要你在宮中一日,蕭承煜便沒有轉圜的可能。”

沈傾音聽完這番言語,久久說不出一個字來,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

蕭旭看著她這副模樣,沈默了一陣,端起碗來舀了一碗粥,遞到她面前:“吃些東西吧。你眼下生氣難過,都沒有用。想要同我較勁,也須得先吃飽了再說。”

沈傾音擡手一推,將那粥碗打翻在地。瓷碗碎了一地,粥潑灑了一片。

蕭旭見狀也不生氣,又取了一個碗,盛了粥遞給她。又是清脆一聲響,粥碗再次被狠狠打翻。

蕭旭不再勉強她。他直直坐著,一言不發,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

73章解鎖可以看了,72章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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