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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洞房花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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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洞房花燭夜

依宮廷大婚舊制, 洞房花燭之夜,新婚燕爾需先共飲合巹美酒,再擇良辰吉時同浴凈身, 一應禮序周全完畢,方可卸禮安寢。

此刻殿門外,十數名嬤嬤垂手肅立, 列隊整齊,手中各司一物。精致華貴的寢衣、全套鎏金梳洗器皿、沐浴專用的香囊香膏,再加上各色綿軟的雲錦帕子, 一應物件齊備周全。

單是貼身寢衣, 便為新人備了兩三套,皆是內廷精工縫制的上等好物。

聽聞還要同浴,沈傾音身形微僵, 驟然擡眸,蹙眉望向身前的蕭承煜。

他已然褪去外袍,精壯的上半身盡數顯露, 胸前纏著的雪白紗布,早已被內裏的傷口沁出點點暗紅血跡,刺得人眼目發澀。

方才她還滿心怨懟,暗誓此生再不與他親近, 可瞧見這滿目狼狽的模樣, 心底那道堅硬的防線, 竟不受控制地軟了大半。

蕭承煜上前一步, 嗓音放得溫和輕柔, 帶著幾分隱忍的孱弱:“這傷口確實耽擱不得,方才拉扯又裂開了。不如我們去浴房,你幫我檢視一番, 可好?”

沈傾音眸光輕輕一顫,偏過身子,語氣清冷疏離:“我不願與你同浴,今夜,也絕不會與你同榻歇息。”

蕭承煜又湊近幾分,褪去了平日太子的矜貴冷傲,帶著幾分近乎撒嬌的模樣:“你看看我,傷得這般重,疼得徹夜難安,你當真半點都不肯顧我?”

沈傾音未曾回頭,背脊繃得筆直,字字清冷:“這是你自作自受。你身上這點皮肉傷,如何能與我兄長的性命相提並論?”

一語落地,蕭承煜所有的話語盡數哽在喉間。

“太子殿下,還請您自重,也請您敬畏我逝去的兄長。”她聲線輕細,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與悲涼,“兄長喪期未足三月,我身為嫡妹,於心有愧,絕不能行男女敦倫之禮。”

蕭承煜薄唇翕動數次,終究是無言以對。

“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要歇息。”她輕聲逐客,語氣裏滿是疲憊。

蕭承煜非但未退,反倒邁步上前,想要輕牽她的衣袖,沈傾音側身靈巧避開,分毫不肯與他觸碰。

“傾音。”他嗓音微沈,帶著幾分無奈,“今夜,是你我唯一的洞房花燭夜。”

洞房花燭夜。

這六個字落下,卻像千斤重石壓在沈傾音心頭。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緩步走到桌前,垂眸佇立,默然不語。

蕭承煜望著她孤寂單薄的背影,知曉她心頭積滿悲慟與怨懟,當即放軟了所有姿態,溫聲哄勸:“不勉強你便是。那我們先去沐浴松快筋骨,梳洗過後,好好安歇一夜,可好?”

“我自行去便可。”沈傾音淡淡回絕。

蕭承煜眼底藏著期許,低聲試探:“宮裏舊例,洞房當夜本是夫妻共浴鴛鴦湯的。”

沈傾音驟然轉身,秀眉緊蹙,一雙澄澈的眼眸早已泛紅,晶瑩的淚光在眼底層層打轉,委屈與怨懟盡數藏在其中。

見她紅了眼眶,蕭承煜瞬間慌了神,所有的試探盡數收斂,連忙妥協:“好好好,我不逼你。你先去梳洗,我在殿中候你。”

沈傾音不再多言,轉身出了寢殿。

殿門開啟,十餘嬤嬤齊齊垂首佇立,規制森嚴。她腳步一頓,心底驟然泛起幾分無措與緊張,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一眾嬤嬤見她出來,當即齊齊屈膝跪地,齊聲恭呼:“參見太子妃娘娘。”

為首的張嬤嬤悄悄擡眸打量她一眼,又飛快掠了一眼殿內,隨即俯首恭聲稟道:“殿下,太子妃,吉時已至,請移步沐浴。”

殿內傳來蕭承煜低沈的嗓音:“讓太子妃先行梳洗,本宮稍後便去。”

一眾嬤嬤皆是一楞,心底暗自詫異。

百年宮規,洞房花燭必是新人同浴,乃是亙古不變的婚俗,怎的今日全然不同?

張嬤嬤悄悄打量著沈傾音泛紅的眉眼,似是剛哭過,心中暗自揣測,想來是新婚帝妃拌了口舌。

可朝野皆知,太子殿下為求娶太子妃,費盡心力、傾心相待,分明是情深意重,怎會在大婚當夜生了嫌隙?

她不敢妄自揣測宮禁之事,連忙收斂心神,恭謹垂首:“奴婢恭請太子妃移步。”

沈傾音壓下心底的紛亂心緒,斂衽隨行,跟著一眾嬤嬤往專用浴殿走去。

踏入浴殿的剎那,她不由得微微失神。

殿內雕梁畫棟,極盡奢貴,正中一方白玉浴池雕琢精巧,池水溫熱澄澈,水面鋪滿新鮮嬌嫩的花瓣。四周鎏金博山爐青煙裊裊,清雅綿長的熏香漫溢整座殿宇,沁人心脾,安神靜氣。

更讓她詫異的是,浴池一側,竟擺放著一架精致秋千和一個小巧木馬,還有數樣形制別致、從未見過的精巧玩物,錯落擺放。

嬤嬤們快步上前侍奉,小心翼翼為她卸下繁覆華貴的鳳冠,細細梳理散開的如雲青絲,又輕柔褪去那一身灼灼大紅的嫁衣,引著她緩步踏入溫熱的池水中。

沈傾音素來不慣旁人貼身伺候,渾身僵硬局促,數次想要遣退眾人,奈何一眾嬤嬤恪守宮規,只俯首回稟,太子妃初婚沐浴需貼身侍奉,若是擅自退下,必受殿下責罰。

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任由眾人伺候。

溫熱池水漫過周身,暖意熨帖四肢百骸。嬤嬤手法輕柔,細細為她清洗長發,遍身塗抹清雅沁人的香膏。

浴湯中摻著特制的安神香料,氤氳暖意裹著幽香,讓她緊繃了整日的心神,終於稍稍松弛。

沐浴既畢,嬤嬤們捧著數套寢衣上前恭請挑選。件件皆是上等鮫綃雲緞,觸手微涼,絲滑細膩,只是衣料極盡輕薄通透,隱約可見肌理,殊為暴露。

沈傾音隨手拿起一件月白寢衣比對片刻,終究是難以適應,輕輕放下,最後擇了一件淺粉色寢衣換上。

粉嫩衣料貼合身段,綿軟貼身,將她纖柔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愈發溫婉動人。

嬤嬤欲上前為她絞幹濕漉漉的長發,她實在不耐旁人近身,親自取過柔軟的錦布巾,一邊擦拭發梢,一邊獨自折返寢殿。

輕輕推開門扉,蕭承煜依舊端坐在案前。案上整齊擺放著全新的傷藥,想來是方才太醫已然前來換藥診治。

她擡手攏了攏微敞的衣襟,緩步走到床沿落座,依舊細細擦拭著濕潤的發絲,語氣疏離堅決:“我已然梳洗完畢,預備歇息了。你先出去吧,往後我們分殿而居,分房安寢。”

分房安寢。

短短四字,如同冷水澆頭。

“傾音!”蕭承煜看著她,“你我新婚燕爾,正是情深伊始之時,普天成婚夫妻,從未有新婚便分房的道理!”

沈傾音垂著頭:“若是殿下不肯依從,那你我便和離。”

和離。

大婚首日,她竟徑直吐出和離二字。

蕭承煜喉間一澀,瞬間啞口無言。

殿內陷入良久的死寂,氣氛沈凝壓抑。

過了一會,蕭承煜忽然擡手捂住胸口傷處,低低痛呼一聲:“今日奔波大婚,勞心費力,方才又被你牽動舊傷,太醫診治,說傷口崩裂嚴重,需得貼身照料,夜裏萬萬離不得人,稍有不慎便有兇險。這傷是你親手所傷,今夜,你理應守著我。”

沈傾音擡頭,靜靜望著他故作孱弱的模樣,一眼便看穿他的小心思,道:“蕭承煜,你不必這般耍賴博取同情。你若當真需要人照料,宮中侍女嬤嬤無數,盡可隨意差遣。”

決絕的話語,字字戳心。

蕭承煜斂了眼底的細碎情緒,不再辯解,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沈傾音亦擡眸對視,手中攥著半濕的錦巾,長發濕漉漉垂落肩頭,水珠順著發梢緩緩滴落,落在粉色寢衣之上,暈開一小片淺淺水痕,隱約透出底下瑩白細膩的肌膚。

蕭承煜的目光驟然凝滯,喉結不自覺輕輕滾動。

沈傾音敏銳察覺他的視線,瞬間擡手捂住胸口,臉頰微熱,嗔聲道:“不許看,快出去!”

蕭承煜立在原地,未曾挪動分毫。

她只得側身挪了位置,避開他的目光,兀自擦拭秀發。

他緩步湊近:“發梢未幹,容易著涼,我幫你擦拭可好?”

“不必。”沈傾音斷然拒絕,“快出去,今夜莫再進來了。”蕭承煜拗不過她,終究是轉身退出了寢殿。

待他出去,沈傾音緊繃的肩膀驟然松弛,長長吐了一口氣。

她細細絞著濕潤的發梢,竭力平覆心底翻湧的覆雜心緒,可胸中的郁結與酸澀,卻久久無法消散。

她擡眸環視整座寢殿。

雕梁畫棟,金磚玉瓦,滿目皆是極致的富麗堂皇,貴氣逼人。

這便是人人艷羨的東宮,是儲君居所,是未來帝後安居之地。

她從前從未敢奢望,自己一介尋常女子,有朝一日能入主東宮,成為萬千矚目、有望登臨後位的太子妃。

可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尊榮,落在她身上,卻只剩無盡的沈重與惶然。

大婚,本是女子一生最盛大、最歡喜的良辰,可她孤身一人,無父無母,無至親相伴,唯獨滿室紅燭清冷,滿目繁華寂寥。

偌大東宮,金碧輝煌,卻冰冷刺骨,遠不如撫州自家小院的樸素安寧,來得舒心自在。

心底驟然漫起無邊的畏懼與茫然。

深宮規制森嚴,人心叵測,步步荊棘。從今往後,她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受桎梏,再無從前隨心恣意的日子。

她輕輕靠在床沿,望著燭臺上緩緩垂落的滾燙燭淚,眼底酸澀翻湧,不知不覺便紅了眼眶。

她太想哥哥了。

若是哥哥還在,該有多好。

夜深風靜,蕭承煜梳洗完畢,換了一身素白寢衣折返歸來時,沈傾音已然倚著床欄沈沈睡去。長長的睫毛垂落,眼角凝著一點未幹的淚痕。

蕭承煜放輕腳步上前,想要悄悄抽走她手中的錦巾,替她拭幹秀發,手指剛觸到布料,淺眠的沈傾音便驟然驚醒。

她茫然睜眼,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剛沐浴完畢,周身縈繞著清潤的水汽與淡淡冷香,墨色濕發垂落肩頭,素白輕薄的寢衣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清雋雅致,風華卓然。

沈傾音心神一亂,倉促起身,額頭驟然狠狠撞在堅硬的床柱上。

刺骨的鈍痛襲來,她忍不住低呼一聲。

蕭承煜見狀,急忙攬住她的腰身,將人穩穩擁入懷中。

沈傾音捂著發疼的額頭,待反應過來被他緊緊抱住,當即用力掙紮著推拒。

蕭承煜往後一倒,順勢落座床榻,借力輕扯,便將掙紮的她穩穩圈坐在自己腿上。

沈傾音急忙想要起身逃離,卻被他堅實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身,動彈不得分毫。

她垂眸望著他,他亦仰頭凝著她。

晶瑩水珠順著他輪廓利落的下頜緩緩滑落,褪去了朝服冠冕的淩厲,眉眼清俊溫柔,線條分明,極致好看。

從前相見,多是夜色朦朧、燈火昏暗之時,她只知他容貌卓絕,氣韻不凡。

可此刻紅燭搖曳,燈火通明,她這般近距離坐在他懷中,被他牢牢禁錮,望著他眼底翻湧的心疼與隱忍,心底五味雜陳,紛亂不堪。

她下意識垂落眼眸,卻被他擡手輕輕捏住下頜,被迫看他,避無可避。

溫熱的手指抵著細膩的下頜肌膚,帶著微涼的溫度。

沈傾音奮力推搡,卻撼動不得分毫,無助又委屈,眼眶瞬間通紅,哽咽出聲:“蕭承煜,你欺負我。你仗著我力氣微弱,強行禁錮於我。你從前哄我、騙我,利用我兄長為你鋪路借力,最後卻害得他殞命崖底。如今你強行娶我為妻,又這般步步緊逼、不肯放手,不過是篤定我奈何不得你,是不是?”

話音未落,滾燙的淚珠已然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墜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灼人。

她鼻尖酸澀泛紅,聲聲嗚咽:“你就是欺負我孤身無依,仗著權勢與力氣,死皮賴臉,妄圖讓我原諒你所有過錯。”

悲慟委屈的哭聲細碎軟糯,狠狠揪緊了蕭承煜的心弦。

他瞬間慌了心神,連忙松開捏著她下頜的手,手足無措地輕聲解釋:“我沒有,傾音,我從不曾想過欺負你,我只是……只是太想抱抱你。”

“我不要你抱!”沈傾音哭著掙紮,“你抱了便想親,親了便想更進一步……你離我遠些,不準再靠我這般近!”

蕭承煜深知她心結難平、恨意未消,心底滿是愧疚與疼惜,卻終究舍不得松開懷中溫軟的人兒,只是默默將她圈在懷裏,一言不發。

殿內靜了良久,只剩兩人錯落的呼吸聲,與她未歇的細碎哽咽。

片刻後,他擡眸凝著她泛紅的小臉,放柔所有語氣,輕聲哄勸:“今日你穿大紅嫁衣的模樣,真好看。方才見你眉眼亮晶晶的,那是什麽脂粉?”

沈傾音一邊拭去眼角淚痕,一邊悶悶回懟:“不過是尋常閨閣脂粉,與殿下無關。”

蕭承煜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溫聲道:“脂粉雖好,卻不及你半分本色。你本就肌膚瑩白,睫長眼亮,一雙眸子哭起來水光瀲灩,楚楚動人。還有這唇,嫣紅軟糯,恰似熟透的櫻桃,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說話間,他的指腹輕輕撫上她柔軟的唇瓣,細細摩挲流連。

沈傾音伸手去拍他的手,卻被他穩穩按住。

微涼的指腹反覆摩挲著她的唇,溫熱的氣息層層逼近。

她心頭慌亂,厲聲嗔斥:“蕭承煜,你休得無禮,再這般無賴輕薄,我當真惱了!”

蕭承煜笑了一聲,將臉頰埋在她的肩窩,溫熱呼吸灑在她頸間,低低呢喃:“你我本是結發夫妻,朝夕相伴、親昵相守本是常理。你身上溫軟馨香,唯有抱著你,我才能心安入眠。”

“我要為兄長守孝,絕不容許半分逾矩。”沈傾音咬牙堅持。

提及守孝一事,蕭承煜瞬間失語,沈寂片刻,低聲追問:“那要待到何時,你才肯接納我?”

“什麽時候都不接納。”

“可你是我的太子妃。”他嗓音帶著幾分委屈。

沈傾音:“殿下若嫌我不合心意,大可另擇良人為太子妃。”

蕭承煜無奈輕嘆,指腹依舊眷戀流連在她唇畔,箍著她腰身的手臂,未曾有半分松動。

殿內再度陷入寂靜。

沈傾音被他這般無賴糾纏,心頭又氣又煩,看著他久久不肯松開的手,終究是狠狠掐了他一把。

她力道極重,蕭承煜吃痛低呼一聲,下意識松了懷抱。

沈傾音立刻起身,快步朝著殿門走去,邊走邊說道:“你不肯走,我走便是!”

她起身太過倉促,衣袖不慎掃過桌角,將案上燃著的紅燭狠狠掃落在地。

燭火應聲熄滅,搖曳的燈火驟然消散,整座寢殿瞬間墜入沈沈黑暗。

她心頭又惱又急,只顧著往前邁步,尚未觸及殿門,手腕便被一股溫熱的力道牢牢攥緊。

下一瞬,身形一轉,整個人便被他騰空抱起,後背輕輕抵在門板上。

黑暗之中,蕭承煜的嗓音壓得極低極柔,裹挾著小心翼翼:“我不鬧你,什麽都不做,就這般靜靜抱著你睡一夜,好不好?”

他的胸膛緊緊貼合著她的脊背,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衣料層層浸染。

沈傾音心口微動,心緒翻湧覆雜,唇瓣輕抿,終究是默然未語。

見她不曾反駁,蕭承煜低低笑了一聲:“不說話,我便當你應允了。”

話音落下,他緩緩低頭,將臉頰深深埋入她的胸前。

溫熱的呼吸拂過肌膚,帶來細密的癢意。沈傾音微微攥緊他的肩頭,聲線細碎綿軟,帶著幾分無力:“別這樣……癢。”

蕭承煜仿若未聞,細密溫柔的吻輕輕落下,層層疊疊。

沈傾音心頭慌亂驟起,連忙輕聲央求:“你先放我下來,我回床榻上歇息。”

得了她的退讓,蕭承煜這才收斂動作,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穩步朝著床榻走去。

心緒紛亂之下,他腳步微虛,不慎絆到在地的矮凳。

身形驟然失衡,他下意識收緊手臂,將她緊緊護在懷中,翻身而下,以自己的脊背與身軀穩穩墊底。

沈傾音整個人猝不及防撞在他胸口,不偏不倚,正好壓在他未愈的傷口之上。

尖銳的劇痛驟然席卷全身,蕭承煜死死咬住牙關,壓抑住喉間的悶哼,脊背緊繃,冷汗瞬間浸濕了裏衣。

沈傾音趴在他身上,先是被這猝不及防的摔倒驚得心慌,隨即敏銳察覺到他身軀的僵硬與隱忍的痛楚,連忙撐著身子起身,緊張追問:“是不是撞到傷口了?疼得厲害嗎?你怎麽樣?”

蕭承煜緩了良久,才壓下翻湧的劇痛,強撐著笑意安撫:“無妨,一點小痛,不礙事。”

他試著借力起身,可胸口撕裂般的劇痛陣陣襲來,渾身脫力,根本無法動彈。

沈傾音見狀,連忙俯身攙扶著他,費力將他扶回床榻落座躺下。

她轉身便要去撿拾燭火點燈,手腕卻再次被他牢牢拉住。

蕭承煜順勢稍稍用力,將她一同帶入被褥之中,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身,低聲道:“不必點燈,躺著歇息便好。”

沈傾音默了片刻,沒有掙脫。

蕭承煜從身後緊緊擁著她,溫熱的胸膛貼合著她的脊背,沈穩有力的心跳透過皮肉層層傳來,沈沈震響,而她自己慌亂的心跳,亦隨之砰砰不止。

沈傾音察覺自己稍稍倚靠便會牽動他的傷口,下意識悄悄向外挪了挪身子,想要拉開些許距離。

可她剛挪動一下,腰間的力道便驟然收緊。

他修長的腿搭在她的腿上,徹底將她圈入自己溫暖安穩的懷抱,溫熱臉頰輕輕蹭過她微涼的後頸,嗓音低沈沙啞,滿是眷戀:“這般抱著你,才最安穩踏實。”

“蕭承煜。”沈傾音又氣又無奈,又有點心疼,“你莫以為這般死纏爛打,我便會既往不咎原諒你。”

“無妨。”他輕輕蹭著她的秀發,聞著飄散的香氣,“我可以等,多久都等,只要能這般賴在你身邊。”

“無賴。”沈傾音低聲嗔罵一句,終究是無力再爭辯,靜靜斂眸,不再言語。

這一日大婚繁禮纏身,心力交瘁,前夜更是徹夜無眠。此刻被他溫暖安穩地擁在懷中,周遭靜謐安寧,極致的疲憊席卷而來,困意翻湧,沈傾音終究是抵不住倦意,在他懷中迷迷糊糊沈沈睡去。

懷中之人呼吸漸漸均勻綿長,徹底陷入酣眠。

蕭承煜卻毫無半分睡意。

胸口傷口依舊陣陣隱痛,可心底卻是前所未有的滾燙溫熱。

直至此刻,他依舊覺得這場大婚如夢似幻,縹緲得不真切。唯有這般實實在在擁著懷中之人,感受著她的溫度、她的氣息,他才能確信,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多年的姑娘,終於成了他的妻子。

她身上清淺柔軟的馨香縈繞鼻尖,入髓入肺,讓他心底翻湧著難以抑制的悸動。只要貼近她,所有的焦躁、隱忍與執念,皆會化作滿腔溫柔與貪戀。

他伸手極輕地拂過她細膩的臉頰,緩緩滑過纖細的脖頸,心底情潮翻湧,情不自禁想要探入衣襟,貪戀更多溫軟。

手指剛觸到溫熱細膩的肌膚,便被睡夢中的沈傾音驟然攥住。

她睡意濃重,囈語含糊,帶著幾分嬌憨的兇意:“不準動手動腳……再亂碰,剁了你的手。”

蕭承煜心頭一軟,低低悶笑出聲,乖乖收回手,轉而輕輕覆在她柔軟的肚子上,緩緩摩挲安撫。

被褥溫熱,懷中溫軟,讓他愈發貪戀。

沈傾音眉心微蹙,又喃喃囈語:“別摸……癢……睡不著。”

他立刻收斂所有動作,只穩穩圈著她的腰身,臉頰靜靜貼合在她的後頸,不再亂動。

但他睡不著。

胸口的燥熱與心底的貪戀層層翻湧,徹夜難平。

今夜是他與她的洞房花燭,是世人眼中最親密溫存的良宵,可他偏偏只能靜靜相擁,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驚擾她半分。

生理的悸動與心底的克制反覆拉扯,極盡煎熬。

他數次情難自禁,翻身把她壓下,可每次望見她安穩恬靜的睡顏,想起她心底的悲慟與隔閡,所有的沖動盡數化作心疼,終究是咬牙隱忍退開。

他生生熬了一夜。

直至天際泛起微亮魚肚白,極致的疲憊襲來,他才在煎熬中,淺淺昏睡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暖煦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滿整座寢殿。

他下意識伸手去攬身側之人,手指觸到一只微涼柔軟的腳丫,這才放下心來。

睜開眼才發現他的新婚妻子不知何時已然睡到了床榻另一頭。

秋日晨起寒涼,她一雙小巧的腳丫露在被褥之外,凍得冰涼刺骨。

他連忙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雙腳,貼在自己溫熱的胸腹之上,細細暖著。

暖意傳來,沈睡的沈傾音微微動了動,下意識想要抽回雙腳,卻被他穩穩按住,動彈不得。

她悠悠轉醒,緩緩睜開惺忪睡眼。初醒的眼眸朦朧水潤,帶著未散的慵懶倦意,嗓音軟糯細碎:“蕭承煜……放開我的腳……”

語氣綿軟嬌憨,沒有半分斥責怒意,反倒透著幾分不經意的嬌嗔。

蕭承煜沒有松手:“你的腳涼得厲害,我替你暖一暖,免得著涼。”

沈傾音掙紮無果,索性不再動彈。片刻後驟然回過神,心頭一緊,慌忙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是不是該去給太後請安敬茶了?昨夜嬤嬤特意叮囑,絕不能誤了時辰!”

她初入東宮,恪守規矩,生怕初來乍到便失了禮數,惹人非議,可殿內竟無人前來喚她起身。

蕭承煜輕輕安撫:“不必慌張。昨夜我便遣人稟明祖母,說我大婚勞累、舊傷覆發,身子不適,今日清晨請安已然豁免。”

沈傾音稍稍松了口氣,隨即又道:“禮數不可廢。我初嫁入宮,理應親自前往請安敬茶,貿然缺席,終究不妥。”

“無妨。”蕭承煜溫聲安撫,“我今日晨起有緊急朝務,無暇陪你。你若想去便去,若想歇息,留在殿中亦可,祖母素來寬厚,不會怪罪於你。”

沈傾音略一思忖,認真道:“還是去一趟吧。我剛嫁過來,新婦入宮,晨昏定省乃是本分,不可懈怠失禮。”

一句“嫁過來”,輕柔平淡,落在蕭承煜耳中,卻讓他心頭泛起絲絲甜意,忍不住低低笑了聲。

沈傾音聽得真切,臉頰微熱,再次掙了掙雙腳:“別暖了,我要起身梳洗了。”

蕭承煜這才緩緩松開手,放她起身。

沈傾音赤腳落地,走到鎏金衣櫃前,取過嬤嬤提前備好的朝服常衣,正欲褪去寢衣更換,忽然瞥見身後的人。

蕭承煜斜倚在軟枕之上,單手支著下頜,墨色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姿態慵懶,目光灼灼。

她急忙轉身,眉眼帶嗔:“轉過去,不準看。”

蕭承煜唇角噙著笑,低低打趣:“都睡過了,看一看又何妨?”

此話一出,沈傾音臉頰瞬間漲紅,繃緊小臉,語氣帶著幾分執拗的警告:“你若執意無禮,今日起,我便徹底與你分房,永世不與你同寢。”

蕭承煜最怕她提這個,立刻收斂笑意,乖乖轉頭背對她,連聲妥協:“我不看,絕不偷看,你安心更換。”

見他安分,沈傾音才稍稍心安,飛快褪去寢衣,利落換上規整端莊的宮裝。

縱使已然拜堂成婚,定下夫妻名分,可心底隔閡未消,她依舊無法適應這般親密相對的模樣,渾身皆是別扭局促。

穿戴整齊,她端坐梳妝臺前,執起木梳,細細梳理長發。

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蕭承煜已然起身下床。沈傾音透過銅鏡望去,但見他昨夜所穿的白色寢衣,已然被暗紅血色徹底浸透,床單之上,亦散落著點點刺目的血漬。他面色蒼白清淺,唇色偏淡,分明是傷口徹夜崩裂、失血體虛的模樣。

怨他,恨他,可瞥見他滿身傷痕、隱忍逞強的模樣,終究還是不爭氣地心疼起來。

蕭承煜察覺到鏡中她凝望的目光,轉頭望來。

她心頭一慌,立刻收回視線,垂眸專心梳理秀發,故作平靜。

他褪去染血的寢衣,換上一身幹凈常服,緩步走到她身後,俯身凝望著銅鏡中她清麗溫婉的眉眼,溫聲細語叮囑:“你初入東宮,不慣宮中規矩人心。我已為你挑選了數名忠心穩妥的嬤嬤侍女近身伺候,一應規矩分寸,她們都會細細教你。今日去太後宮中請安,她們會在旁提點禮數言辭,無需緊張。”

“宮中各宮嬪妃請安的規制,我已然盡數替你推掉。往後若無要事,無需四處應酬拜謁。若有人主動前來探望,只需恪守本分、少言慎行即可,自有下人替你周旋擋事,不必勉強自己。”

他久居深宮,深谙宮闈險惡、人心叵測。知曉她孤身無依、性情純粹,定然難以適應這步步驚心的皇城。故而大婚之前,他便已然將東宮內外、宮中上下一應事宜盡數打點妥當,只為護她安穩無憂。

沈傾音靜靜聽著,未曾言語。

蕭承煜取過她手中的木梳,替她細細梳發:“晨起早膳很快便會送來,若口味不合,不必遷就,直接吩咐後廚重做即可。東宮西院我已命人重新修葺改造,盡數仿著你撫州老家的江南景致布置,亭臺流水、花木景致,皆是你往日喜好的模樣。你平日煩悶無趣,便可前去散心小坐。若是思念親人,便讓人去沈府接沈梨前來陪你。劉嬸忠厚穩妥、細心可靠,我調她入宮近身伺候你,可好?”

聽聞此言,沈傾音立刻搖頭拒絕:“不可。劉嬸若是入宮,府中便只剩妹妹孤身一人,我放心不下。”

蕭承煜提議:“那便讓沈梨也搬入東宮居住,姐妹二人相伴,也好彼此照應。”

“不必了。”沈傾音想也不想,斷然回絕,“我不願讓妹妹也困在這籠子裏。”

是啊,這皇宮,可不就是一個籠子麽?一個關著人、讓人喘不過氣的籠子。他自己尚困在這籠中,卻又親手將眼前的人也拉了進來。

兩個人忽然都不說話了,心裏都有些不好受。

暖光落在沈傾音透著郁色的眉眼上,曾經,那裏盛著的,是撫州的青山綠水和漫天星河。

良久,沈傾音率先開口:“過幾日,我想回沈府居住。”

蕭承煜聞言沒有說話。

“說辭我已然想好。”她緩緩回身,認真望著他,“你只需稟明陛下,說我心念亡兄,欲歸府守孝,閉門祈福。合情合理,無人可以非議猜忌。”

蕭承煜不回答,而是道:“時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沈傾音沒做聲。

蕭承煜放下梳子,出了寢殿。

殿外廊下,周硯見他出來,連忙上前稟報:“殿下,袁將軍一行已然安置妥當,您現在可要見一見?只是您面色極差,能撐得住嗎?”

宮人上前欲為蕭承煜披上禦寒披風,他擡手接過,自行披好系帶,回道:“無妨,正事要緊,現在就去。”

周硯看著他蒼白的面色,忍不住低聲追問:“昨夜傷口反覆滲血,定然未曾安歇好吧?殿下心緒不佳,可是……昨夜不順?”

蕭承煜沒回答,疾步前走。

周硯見狀,心中已然了然。

走著走著,蕭承煜忽然道:“傳旨內廷尚衣局,為我多裁數身柔軟貼身的寢衣常服。浴殿所用熏香香膏,盡數更換雅致清淺的款式,用料再精細幾分。另外,將我平日所用的禦香盡數換掉,香氣太濃,傾音不喜歡。”

周硯聞言滿臉詫異,連忙躬身應下:“遵旨,即刻便去安排妥當。”

從前的太子殿下,衣食住行素來隨性極簡,從不在意香氣衣飾這些細碎瑣事,這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樣了。

蕭承煜離去後,一眾嬤嬤侍女入殿伺候沈傾音梳洗梳妝,隨即奉上精致豐盛的早膳。

滿桌珍饈佳肴,色香味俱全,可她心緒郁結,毫無食欲,只是淺嘗幾口便擱置碗筷。

整理好儀容,她攜著備好的請安賀禮,往太後壽康宮去。

一路上,隨行嬤嬤細細叮囑宮中尊卑規矩、請安言辭禮儀,面面俱到。沈傾音靜心聆聽,一一記在心底,不敢有半分疏漏。

行至半途,迎面恰好遇上七王爺蕭旭。

蕭旭一襲紫錦常袍,身姿俊雅,溫潤清朗,望見她當即含笑喊道:“沈姑娘。”

沈傾音聞聲駐足,見是七王爺,連忙斂衽屈膝行禮:“臣妾參見七王爺。”

蕭旭連忙擡手虛扶,眼底帶著幾分溫潤笑意:“快快請起。倒是本王失儀,如今你已是太子妃,再喚沈姑娘,倒是不合禮數,該喚你一聲侄媳婦才是。”

侄媳婦三字,落入耳中,沈傾音覺得格外別扭怪異。

蕭旭又道:“往後論輩分,你該稱我一聲皇叔。”

皇叔……

望著眼前年輕俊朗、年歲相仿的王爺,沈傾音實在難以喚出這聲長輩稱謂,只能默然垂首。

“你這是去往何處?”蕭旭問道。

“臣妾前往壽康宮,向太後請安敬茶。”沈傾音恭聲回道。

“當真湊巧。本王亦是前往母後宮中請安,不如你我同行?”

沈傾音連忙委婉推辭:“多謝王爺好意,男女有別,臣妾與王爺同行,恐惹人閑話,多有不妥。”

蕭旭聞言低笑,不以為意:“無妨。你我乃是正經叔侄名分,本就親近,同行一路,無人會多加非議。”

沈傾音心底依舊抵觸,小聲道:“王爺年歲尚輕,這般相稱同行,終究不妥。”

見她執意疏離,蕭旭眼中掠過一絲尷尬,隨即溫和退讓:“既是如此,那你先行,本王隔遠隨行,絕不惹人非議,可好?”

話已至此,再三推辭反倒顯得刻意失禮。沈傾音無奈頷首,快步前行,很快便抵達壽康宮門外。

宮人入內通傳,須臾便躬身出殿,恭請她入內覲見。

踏入庭院,秋日暖陽正好,庭中花木扶疏,清幽雅致。太後正慵懶斜倚在雕花搖椅之上,閉目養神,身側小宮女低聲誦讀經書。

貼身嬤嬤輕步上前,低聲稟道:“太後,太子妃到了。”

太後緩緩睜眼,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沈傾音身上,細細打量片刻,語氣溫和寬容:“起身吧,賜座。”

沈傾音再次屈膝行禮,恭謹謝恩,待宮人搬來座椅,才側身端莊落座。

昨夜東宮來人稟奏,言太子身子抱恙,清晨免了請安,太後心中便已然猜到幾分緣由。

她素來熟知孫兒蕭承煜的性情,沈穩持重、恪守禮制,絕不會在大婚這般重要的禮數上隨意缺席。想來,定是因這位新晉太子妃,亂了分寸。

太後望著沈傾音,道:“你初入宮廷,不熟宮中規制禮數,難免生疏無措,無需拘謹,慢慢來便好,哀家都知曉、都體諒。”

沈傾音心頭稍稍放松,垂首恭謹應答:“多謝太後體恤。臣妾愚鈍生疏,往後定當潛心學習宮規禮數,謹守本分,不負儲妃身份。”

說罷,她擡手示意宮人呈上精心備好的經書,輕聲道:“臣妾無甚珍寶奉上,特備幾冊心愛經書,敬獻太後把玩品讀,望太後喜歡。”

太後接過經書翻閱幾頁,眉眼泛起笑意,連連點頭:“皆是難得的孤本善冊,是哀家素來喜愛的篇目。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這般通曉經書,難得可貴。”

沈傾音道:“回太後。臣妾幼時便啟蒙讀書,父母早逝之後,孤身寂寥,皆是靠書籍慰藉心神,消磨歲月。”

太後聞言眼底笑意更盛,溫聲提點:“知書達理、心性堅韌,是個好孩子。往後身在東宮,不僅要熟稔宮規禮數,更要潛心修習,學會處世立身之道。你如今身份尊貴,是堂堂太子妃,一言一行,皆系東宮體面,萬萬不可輕率。”

“臣妾謹記太後教誨,定當勤勉修身,謹言慎行。”沈傾音垂首應答。

她初入宮廷覲見太後時,便覺這位深宮太後慈和寬厚、明事理、護晚輩,今日相處,果然溫潤大度,並無半分深宮老後的威嚴苛責。

正閑談間,七王爺蕭旭緩步踏入庭院。

太後見他前來,笑意愈發柔和:“旭兒來了,快落座。”

蕭旭上前躬身行禮,目光掃過一旁端坐的沈傾音。

沈傾音見狀,連忙起身依禮屈膝:“參見王爺。”

“無需多禮。”蕭旭語氣溫和,“方才路上已然見過,不必這般拘謹多禮。”

太後聞言微微挑眉,輕聲問詢:“你們二人,早前便相識?”

蕭旭正要開口應答,沈傾音已然率先垂首回話:“回太後,臣妾從前未曾有幸得見七王爺,方才前往壽康宮的途中,才偶遇王爺。”

太後聽罷,微微頷首,未曾多問。

蕭旭順勢轉開話頭,溫聲向太後請安:“母後,兒臣此番回京,聽聞您舊年頭疼頑疾反覆發作,心中甚是掛念。此前南巡途中,兒臣偶遇一位隱世名醫,專治陳年頭風頑疾,醫術高超,治愈者無數。兒臣不敢擅自做主,特來稟明母後,可否宣其入宮,為您診治調理?”

太後聞言心中暖意叢生,含笑應允:“難為你時時記掛哀家,既如此,便宣他入宮一試也好。”

“兒臣遵旨。”蕭旭溫順應下,隨即看向身側小宮女,笑道,“母後素來愛聽詩書誦讀,今日兒臣便替宮女誦讀,為母後解悶。”

太後滿心欣慰:“甚好。聽你誦讀多年,早已習慣你的聲線,旁人讀來,終究少了幾分韻味。”

蕭旭接過經書,端正落座。

沈傾音見狀,連忙起身躬身告辭:“太後,臣妾初入東宮,尚有諸多瑣事待理,不敢久留叨擾,先行告退,改日再來陪您閑談。”

誰知太後輕輕擺手,溫聲留她:“不必急著走,且坐下旁聽。這篇經文意蘊深遠,靜心聆聽,可修身養性、體悟大道,你既通經書,不妨一同聽聽。”

太後已然開口挽留,位分尊卑在前,沈傾音無從推辭,只能再次落座。

蕭旭隨即開口誦讀經文。

他聲線溫潤磁性,字正腔圓,抑揚頓挫,節奏舒緩有度,比起尋常宮人多了幾分儒雅氣韻,格外悅耳動聽。

可沈傾音心緒紛亂,全然無心體悟經文意蘊,端坐良久,只覺身形僵硬、心神倦怠。

蕭旭這一讀,便是整整一個時辰,字句連綿,未曾停歇。

太後聽得津津有味、頻頻頷首,蕭旭誦讀從容不倦,唯有沈傾音久坐難安,背脊沁出一層薄汗,心底暗自疲憊無奈。

經文終了,太後連連誇讚蕭旭誦讀精妙、體悟頗深。

蕭旭收卷合書,目光再次落向沈傾音,含笑輕聲問詢:“太子妃旁聽許久,不知可否聽懂經中深意?”

沈傾音連忙起身垂首:“回王爺,臣妾已然聽懂。”

太後聞言笑意更濃:“看來你與詩書佛理甚是投緣,往後閑來無事,便常來壽康宮陪哀家品書聽經、閑談度日。”

沈傾音心中萬般不願,卻只能俯首應下,不敢有半分違逆。

見時辰已晚,她再次懇切告辭,才終於得以脫身離宮。

踏出壽康宮殿門的剎那,她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心神終於稍稍松弛。

尚未走遠,身後便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蕭旭快步追出殿外,喚住了她。

沈傾音駐足回身,依禮垂首行禮。

蕭旭取出一本線裝經書,遞至她身前,溫聲笑道:“方才得知你素來喜愛這個,恰逢其會。這本是我親手謄抄批註的孤本,世間僅此一冊,今日便贈予你。”

沈傾音不禁皺眉,下意識後退半步,委婉推辭:“多謝王爺厚愛,只是此書臣妾早已通讀,不敢再勞王爺相贈。”

“尋常刊本隨處可見,可這親手謄抄批註之本,僅此一冊。”蕭旭執意將書卷遞到她手中,語氣溫和,“你初入深宮,難免寂寥無趣,閑來翻閱品讀,亦可解悶靜心。”

沈傾音捧著書卷,依舊想要推辭。

蕭旭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不過是皇叔贈予侄媳婦的小小見面禮,莫非,你連本王的薄禮也要推辭?”

話說至此,再三推拒便成了不識禮數、刻意生分。

沈傾音無奈接過書卷,垂首道:“多謝王爺賞賜。臣妾回宮之後,定當與太子殿下一同品讀,感念王爺厚愛。”

她特意提及蕭承煜,意在避嫌,擺明分寸。

蕭旭靜靜望著她刻意疏離的模樣,只笑了一聲,未再多言。

沈傾音斂衽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蕭承煜面見了袁將軍袁淩楓。

袁淩楓今年五十有餘,身為將軍,生得高大魁梧,周身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氣度。

他被安頓在京城一家客棧裏,蕭承煜到時,發現他的兒子袁淮也在跟前。

二人見了他,便起身行禮,蕭承煜忙上前虛扶一把:“袁將軍不必多禮,快請坐。”

他說著,目光掃過一旁的袁淮。袁淮也正看向他,臉色並不太好。

袁淮年少英氣,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冷意與疏離,眼底的不服與芥蒂,一如五年前山頂對峙、大打出手之時,分毫未減。

蕭承煜並未介懷,從容落座,誠懇開口:“昔日邊關遇險,身陷重圍,幸得袁公子與袁家軍千裏馳援、舍命相救,本宮方能安然脫困。此番將軍入京,本宮心中感念已久,正欲與將軍細議朝局邊防諸事。”

袁淩楓未曾接話,開口便是一句沈甸甸的追問:“殿下,沐臨賢侄的遺骸,至今依舊未曾尋獲嗎?”

提及沈沐臨,殿中氣氛驟然沈凝。

蕭承煜眸光微暗,沈聲回道:“崖底地勢險峻、野獸橫行。近日搜尋之下,只尋得他隨身衣衫與些許殘損皮肉,想來多半是被山野猛獸損毀吞噬,屍骨無存。”

“好好一個忠肝義膽的少年郎,一生坎坷,報國盡忠,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袁淩楓重重長嘆,眼底滿是痛惜與憤懣,滿心不甘與酸澀。

蕭承煜垂眸斂神,語氣滿是愧疚自責:“此事皆因本宮而起,是我護他不周,愧對沈兄,愧對沈家滿門。”

袁淩楓素來公私分明、通透豁達,聞言緩緩搖頭:“殿下無需自責。沐臨身為朝臣,效忠儲君、為國效力,乃是本分天職。老臣只是心疼傾音那孩子。”

他語氣沈沈,滿是憐惜:“那孩子自幼父母雙亡,小小年紀便撐起家門,獨自撫養幼妹,堅韌懂事、隱忍善良。本以為隨兄長入京,便能脫離貧苦、安穩度日,誰知天降橫禍,痛失唯一至親。老臣本欲此番入京,將她姐妹二人接出京城、遠離紛爭,護她們一世安穩,未曾想,你二人已然大婚。”

“不錯,我與傾音已結為夫妻。”蕭承煜回道。

一語落地,客房之內徹底沈寂。

袁淩楓默然嘆息,袁淮冷眸側目,周身寒意更甚。

良久,袁淩楓再次開口:“聖旨驟然下達,破格將犬子袁淮調入兵部任職,此事來得太過突兀,令人不安。”

他擡眸望向蕭承煜,目光懇切凝重:“深宮險惡、人心難測。傾音無母族依仗、無世家支撐,孤身一人入主東宮,日後在這波譎雲詭的皇宮之中,步步荊棘、寸步難行。他日殿下登基臨朝,後宮佳麗三千、朝堂制衡萬千,若他日情分淡薄、恩寵不再,她無依無靠,又該如何立足自處?殿下大婚之前,可曾為她細細考量過前路萬般艱難?”

一番詰問,直擊要害。

沈傾音的處境,在場之人盡數心知肚明。

無家世撐腰,無親族庇護,無權勢依托,一介孤女入主東宮,坐穩太子妃之位已是艱難,遑論登臨後位、母儀天下。

蕭承煜聞言,當即肅然起身,對著袁淩楓深深一揖,神色鄭重,誓言鏗鏘:“將軍放心。我蕭承煜此生,既娶沈傾音為妻,便護她一生無憂、歲歲安穩。此生唯她一妻,絕不另納側妃、絕不寵幸旁人。她是我唯一的太子妃,亦是我此生唯一的皇後。只要我身居高位一日,便護她一日周全,傾盡所有,絕不辜負。”

肺腑之言,擲地有聲。

袁淩楓靜靜凝望他良久,終究是沈沈一嘆。

誓言再真,也難測往後人心、難抵皇權無常。

他思忖片刻,沈聲道:“老臣思慮再三,終究是放心不下。明日早朝,我便稟明陛下,認傾音、沈梨姐妹二人為義女。從今往後,她們便是我袁家的女兒,有整個袁家為她們撐腰兜底。有我袁家兵權勢力庇護,往後在宮中,無人再敢輕辱半分。”

蕭承煜聞言,當即再次深深一揖,朗聲道:“小婿,拜見岳丈大人。”

這一聲岳丈,真誠懇切,毫無半分遲疑。

袁淩楓不由失笑,連忙擡手攙扶:“尚未稟明陛下、未曾正式認親,殿下這般稱呼,實在折煞老臣。”

蕭承煜忙道:“岳父厚愛,護傾音周全,小婿感念於心,往後必與袁家同心同德,共護山河安穩,護她歲歲平安。”

一旁始終沈默冷然的袁淮,聞言終是忍不住冷聲嗤笑,語氣滿是譏諷:“殿下如今倒是稱心如意、兩全其美了。”

袁淩楓眉頭一皺,低聲呵斥:“休得胡言,不得對殿下無禮!”

袁淮全然不懼,直視蕭承煜,冷笑道:“江山權謀、兒女情長,於殿下而言,終究是權謀為先。一樁婚事,既得了心愛之人,又得了袁家兵權助力,這般算計,當真高明。”

他素來知曉蕭承煜心思深沈、籌謀極深,從不相信他所謂的深情真心。

在他眼中,蕭承煜的所有深情、所有遷就,終究是為儲位、為朝堂、為權勢鋪路。

今日袁家認沈傾音為義女,便是主動入局,成為東宮最堅實的後盾,這番結果,定然早在蕭承煜的算計之中。

袁淩楓再度厲聲呵斥,轉頭對著蕭承煜無奈拱手:“犬子年少氣盛、性情執拗,口無遮攔,殿下切勿怪罪。”

蕭承煜並不在意:“無妨。袁公子心性耿直、重情重義,本宮素來知曉。昔日若非袁公子舍命相救,本宮早已殞命。如今兩家結親,便是至親,往後,我便該喚他一聲賢弟。”

袁淮依舊冷笑,不屑一顧。

蕭承煜又與袁將軍商議了一些事務,這才告辭離去。之後又接連處理了幾樁事,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到東宮。

一進東宮,他便快步往寢殿走去,甚至顧不上先處理自己隱隱作痛的傷口。

這一整日,他滿腦子都是沈傾音,心始終懸著放不下來。甚至連他自己,到此刻都還有些恍惚,他和沈傾音竟已是夫妻了。

這種感覺於他而言,當真奇妙得有些不真實。

匆匆進了寢殿,卻不見沈傾音的身影。他忙問一旁的小宮女:“太子妃呢?”

宮女恭聲回道:“回殿下,太子妃去沐浴了。”

蕭承煜眉心微動:“這個時辰便去沐浴了,是要準備歇息了?”

宮女回道:“回殿下,太子妃什麽也沒說,只吩咐想早些沐浴。”

蕭承煜問:“沒說要等我麽?”

宮女搖了搖頭:“回殿下,太子妃不曾提過。”

蕭承煜沒再多問,解下披風隨手擱在一旁,便徑直往浴房走去。

行至浴房門前,守門的宮女正要行禮,他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輕推開了房門。

殿內暖霧氤氳,水汽繚繞,門前垂著一面輕紗,透過那層薄紗,隱約能瞧見裏頭綽約的影子。

他反手闔上房門,放輕了腳步走上前,在紗簾前停住。

此時的沈傾音已沐浴完畢,只穿了一件輕薄的紗衣,正坐在一旁的秋千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蕩著。

聽見腳步聲,她以為是嬤嬤進來了,便隨口道:“嬤嬤,我已沐完浴了,勞煩您去我房裏,將那護發的香膏取過來。”

話音落下,殿中無人回應。她又喚了一聲:“嬤嬤?”

依舊沒有應聲。

她覺出不對,轉頭看去,便見紗簾被人從外頭掀開,一道頎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蕭承煜身上還穿著那件暗紅錦袍,眉眼被水汽氤氳得有些朦朧。

沈傾音楞在秋千上,下意識道:“你怎麽進來了?”

蕭承煜見她坐在秋千上,濕發如瀑般垂落,一襲薄紗輕攏,秋千悠悠蕩蕩,那畫面美得叫他心頭一窒。

他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聲道:“回東宮便去寢殿尋你,沒見著人,心裏頭著急。小宮女說你在沐浴,我便過來瞧瞧。”

沈傾音聽了,低下頭去,聲音悶悶的:“你明知我在沐浴,還要過來。”

蕭承煜低聲道:“我們不是夫妻麽?”

沈傾音別過臉:“誰與你是夫妻。”

蕭承煜也不惱,走到她身旁,俯身看了看她。水汽蒸得她臉頰泛著淺淺的紅,像是剛剛綻開的桃花瓣兒。

他輕聲問:“要不要我推你?”

沈傾音沒作聲。他便繞到她身後,手掌輕輕抵住秋千,緩緩推了起來。秋千晃晃悠悠,她又蕩了起來。

片刻後,沈傾音終究是壓不住心底的好奇,輕聲問:“好好的浴殿,為何要擺放秋千、木馬這些玩物?還有這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盡數擺在浴殿之中,究竟是何用處?”

她滿心疑惑,全然不解這般奢華肅穆的浴殿,為何會擺放這些不合時宜的玩意。

蕭承煜聞言,耳根一紅,回道:“你……當真不知這些物件的用處?”

沈傾音茫然擡眸,清澈眼眸盛滿純粹的疑惑,搖了搖頭:“不知。尋常浴房只求清凈規整,從未有這般陳設。”

她澄澈懵懂的模樣,純粹幹凈,不染半分塵埃,落在蕭承煜眼中,愈發撩人。

蕭承煜擡掌輕覆上她瑩潤的面頰,溫熱指腹徐徐摩挲細膩肌膚,周身裹挾著浴間氤氳的暖香,沈緩溫熱的氣息盡數拂在她額間,迷迷蒙蒙。

“想知道怎麽用嗎?”蕭承煜問道。

“想。”沈傾音點點頭。

蕭承煜滾動了下喉結,嗓音壓得低啞繾綣,緩緩問道:“那……咱們,是先從秋千試起,還是先從木馬試起?”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

快說,先試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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