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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只見他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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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只見他忽然

沈傾音的父親去世時, 她才十五歲。

那時候父親還是那樣健壯的模樣,能文能武,時常上山打獵, 帶回來的野兔野雞堆滿了竈房。誰能想到呢?那樣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竟會突然倒下。

那日父親從山上回來,手裏提著一只兔子, 笑著進了門。可不過半日,身子便開始不適。起初誰也沒當回事,只當是尋常的風寒。可沒過多久, 父親就躺在了床上, 咳出來的痰裏帶著血絲,後來竟是大口大口地吐血。

她那時候年紀小,什麽都不懂, 只會一遍一遍地去問母親:“爹爹到底得了什麽病?”

母親只說是尋常病癥,過些時日便好了。父親也這樣安慰她,躺在床上沖她笑, 說音兒別怕,爹爹過兩天就能下床了。

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父親的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愈發沈重。直到最後, 那個曾經健步如飛的男人, 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母親尋遍了附近所有的醫師, 可每一個人來了, 都是搖頭, 都說沒見過這種病癥,無從下手。那時候她真以為這是天意,是人力不可挽回的疾病。

後來母親也病了。

一開始也是好好的, 突然就倒下了。她那時候心裏頭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想過是不是他們住的地方不好,是不是誤食了什麽有毒的東西,又或者水土有問題。她去問隔壁的老藥師爺爺,老人家愁眉苦臉地搖頭,說不是。

她哭著求老爺爺想辦法,自己也翻遍了那幾本翻爛了的醫書,笨拙地開方抓藥,可母親的病情還是一日比一日重,半點起色都沒有。

漸漸地,她發現了一件事,母親臨去時的癥狀,和父親一模一樣,都是先吐血,然後臥床不起,整個人萎靡不振,很快就沒了氣息。

她也曾想過是不是被人下了毒。可請來的大夫和老藥師都說得篤定,說這跟毒物沒有關系,只是身體裏長出來的病癥。她便沒有再往那方面想,只當是命,是天意。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又怎麽能想到,父母的死,竟是被人陷害的呢?

蘇廷昭突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擊中了,整個人僵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來。

蘇廷昭見她臉色驟變,連忙道:“妹妹,你先別急,別慌,先回家,聽我慢慢跟你說。”

沈傾音恍惚了片刻,才勉強穩住心神,帶著蘇廷昭回了沈府,一路走進客房。

兩人相對坐下,蘇廷昭看著她驟然變得慘淡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

“妹妹,我知道這事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可我也實在不能瞞你。”他盡量語氣緩和,害怕刺激到她,“這是我父親剛剛查到的。當年沈伯父去世,我父親帶著我去吊唁,那時候他心裏就起了疑,覺得伯父不像是病故,倒像是遭了旁人的暗算。”

沈傾音蹙著眉頭,安靜聽著。

蘇廷昭看著她,繼續道:“回去後,我父親便開始暗中調查,從伯父的衣食住行,到平日接觸的人,一點一點地查。後來他發現,伯父那段時間常去一處河邊釣魚。那河邊除了他,還有另一個人,年紀比伯父略長些,但那人很是神秘,沒人知道他是誰,從哪裏來。一開始我父親查了很久,都沒有查出他的底細。”

他微微傾身:“妹妹,你仔細想想,那時候伯父每次釣完魚回來,是不是都會帶一兩條魚回家?”

沈傾音仔細想了想,父親去世前半年,確實忽然迷上了釣魚,幾乎每日都要去。那時候她沒怎麽在意,只記得父親每次回來,手裏總提著那麽一兩條魚,交給母親燉湯。

那魚湯她也喝過,但是並沒有什麽異樣。

“你是說……那些魚有問題?”她問。

蘇廷昭搖了搖頭:“不是魚的問題,是那個人。後來我父親查出來,那人來自皇宮,是宮裏的一個太監,扮作平民百姓,故意接近伯父。那太監名叫王德,出自東宮。”

東宮?

這兩個字落進耳中的瞬間,沈傾音渾身一震,猛地擡起頭來,滿眼不可置信地望著蘇廷昭。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會跟東宮扯上關系。

蘇廷昭看著她震驚的神情,接著道:“這事說起來確實有些蹊蹺。我父親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查來查去,確鑿無疑,那人就是東宮的太監,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只是後來,伯父去世後不久,那太監就消失了,再也沒尋到過。宮裏的太監都是有記錄的,我父親查了很久才查到這些,都是實打實的。你若不信,可以讓沐臨哥哥再去查探。”

沈傾音定定地望著他,仔細端詳他臉上的神色。蘇廷昭的表情坦蕩而認真,不像是在說假話。

但他告訴她的這些,都是從他父親口中聽到的。

那麽這件事若是牽連到東宮,牽連到太子蕭承煜,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父母的死,很可能與東宮有關。

若真是如此,那當年蕭承煜從撫州回京之後,怕是就已經身處險境了。他在撫州的那幾年,早就被人盯上,有人在他身邊暗中布局,甚至不惜對她的父母下手。

而如今多年過去,這條線索浮出水面,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害死她父母的人是蕭承煜。

可事情真的這麽簡單嗎?

沈傾音垂下眼簾,腦海中紛亂的念頭翻湧不止。當年父母去世時,兄長被阻在邊關不得回京奔喪,如今想來也透著蹊蹺。

或許早在蕭承煜踏進撫州的第一步起,他身邊所有接觸到的人,都已經被卷入了那場看不見硝煙的皇權爭鬥之中。

她的父親、母親,她的叔叔、嬸嬸,甚至那位收養蕭承煜的老藥師……他們的死,或許都是這滔天權勢之下無法阻擋的洪流。

可這一切,當真只是因為蕭承煜嗎?

她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那是曾經跟隨先帝南征北戰的重臣,功勳赫赫。先帝駕崩之後,祖父立刻上表告老還鄉。

新帝登基,念及他是老臣,又不想在朝臣中失了威望,便爽快地應允了,讓他回了撫州。回到撫州之後,祖父過得謹小慎微,父親也是如此。

可說到底,他們沈家與朝堂的牽連太深了,與當年那場奪嫡之爭的關系也太深了。

所以即便父母的死是被人陷害,也未必只與蕭承煜有關。或許從一開始,他們沈家就是這盤棋局中的一顆子。

沈傾音沈默了很久。

死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可真相總有大白的一天。而她和哥哥,眼下最要緊的,是好好活著。

蘇廷昭見她久久不語,忍不住問道:“妹妹,你是怎麽想的?若那太監當真出自東宮,那害你父母的人,很可能就是太子。會不會是因為你祖父的緣故,太子對你們沈家起了殺心?”

他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裏多了幾分試探:“聽我父親說,這裏頭的事情彎彎繞繞,很是覆雜。當初你祖父告老還鄉之後,朝堂上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連你祖父的死,都有些蹊蹺。”

話音落下,他見她仍不作聲,又輕聲問了一句:“妹妹,你與太子……可是認識?”

聽聞這話,沈傾音擡起頭來,看著蘇廷昭。

從這句話裏,她聽出了他的試探。

站在蘇廷昭的立場上,他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與太子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可站在他父親當朝禮部侍郎的立場上,這句話背後的分量,就遠不止於此。

她壓了壓心神,回道:“廷昭哥哥,你方才說的這些,確實太過重大。多謝蘇伯父這些年來的苦心調查。只是這事非同小可,我一個小女子,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此事還是要等兄長回來,與他商議才是。”

她語氣鄭重了幾分:“廷昭哥哥,這些年來,蘇家對我們兄妹的照拂,我都記在心裏。只是朝堂上的事,我雖不甚明白,卻也知道有些東西碰不得,稍有不慎便會惹禍上身。所以我父母的事,還是不要再勞煩蘇伯父了。勞煩你回去轉告他,此事日後我哥哥自會斟酌。畢竟,這到底是件敏感的事,我實在擔心會牽連到蘇伯父。”

蘇廷昭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他父親為了沈家兄妹,暗中查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眉目。他今日迫不及待地將這事告訴她,本以為她會感激,會動容,卻不想她竟說出這樣見外的話來,甚至讓他們不要再插手。

他看著眼前這個讓他心動了許久的姑娘,心裏頭泛起一陣酸澀。

她心裏……到底是有了別人嗎?為何總是這樣將他往外推?

他壓了壓心頭的煩躁,低聲問道:“妹妹,那你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若這事當真與太子有關,你又作何想?”

沈傾音知道蘇廷昭是個聰明人。出身世家,又高中探花,怎麽可能是個尋常男子?想來那日蕭承煜來府上見她,他便已經瞧出了端倪。今日說來說去,繞來繞去,終究還是繞不開太子這個人。

她默了一瞬,擡眸看他,回道:“廷昭哥哥,我一個小女子,從前在撫州的時候,無依無靠,連書都沒讀過幾本。我什麽都不懂,膽子也小,更不曾接觸過什麽大人物。今日你能告訴我這些,我很感激。只是眼下我心裏亂得很,實在沒有什麽處事的能耐。這些事,只能等我哥哥回來,一切都聽他的。”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對太子的一句評判。

蘇廷昭皺了皺眉,卻也不好再追問,只得點了點頭:“那好,這事你也別太難過,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惡人終究要遭報應的。”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簪子,遞到她面前:“妹妹,不知該送你什麽好。這支簪子是我特意為你打造的,花型款式都是我親手設計的,望你喜歡。”

又是送東西。

沈傾音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擡眸看著他,認真道:“廷昭哥哥,我知道你是個執著的人。我也明白,喜歡一個人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放下的。可廷昭哥哥,如今我們都已長大,你是個有能耐、有主見的人,連探花都考得上,這點子情愫又怎生克制不住呢?”

她這話說得直白。

她不想要給他任何錯覺,也不想讓他抱著不該有的希望。感情的事,從來就不是我喜歡了你便該回應,那是霸道,不是情意。

蘇廷昭心裏又是一陣酸澀。他懂她的意思,可那份壓不住的喜歡,那份怎麽也放不下的念想,哪裏是說克制就能克制的?

他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將簪子收了回來,啞聲道:“妹妹,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擾了。”說著便站起身來。

沈傾音也隨之起身:“我正要去你們府上一趟,找沈梨。”

蘇廷昭一怔:“妹妹,沈梨在我府上你盡管放心,我母親不會虧待她的。”

沈傾音:“廷昭哥哥不必多想,只是今日沈梨還有課業要學,我不想叫她耽誤了。”

話已至此,蘇廷昭也不好再說什麽,便與她一同出了客房。

兩人剛走出沈府大門,迎面便見一個人從馬車上下來。

一瞬間,三人都楞在了原地。

蕭承煜剛從馬車上下來的腳還未站穩,擡眼便看見沈傾音與蘇廷昭並肩從府中走出。

他今日就要動身去西域了,兵將點畢便要啟程,他這是硬生生擠出一點時間,想與沈傾音道個別。誰知剛到門前,便撞見了蘇廷昭。

昨日夜裏,他剛親口對她說過,不要見蘇廷昭。

蘇廷昭看到蕭承煜怔了一瞬,很快回過神來,上前行了一禮:“微臣拜見太子殿下。”

蕭承煜站在馬車前,目光掠過蘇廷昭,落在沈傾音身上,一瞬不瞬。

沈傾音被他那樣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沒來由地有些慌,上前福了一禮:“殿下是來找我兄長的吧?我大哥正在府中,殿下請進。”

一個太子,三番五次親自登門造訪一個朝臣,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蘇廷昭心中覺得怪異,卻也不好開口多問。

蕭承煜沒有說話。

沈傾音轉向蘇廷昭,語氣客氣了幾分:“蘇公子先請回吧,府上來了貴客,我不便出去了。勞煩你回去告訴沈梨,讓她即刻回府,先生正等著她呢。”

方才還是“廷昭哥哥”,這一會便成了“蘇公子”。

蘇廷昭聽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可對面站著的是太子,他什麽也不能說,只點了點頭,又向蕭承煜行了一禮,轉身上了馬車。

蘇廷昭走後,沈傾音看了蕭承煜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往回走。蕭承煜大步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沈傾音引著他進了一間客房,剛踏進門,身後的門便“砰”地一聲關上了。

她站在桌邊,看著他。

蕭承煜也站在門邊沒有動,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身上。

沈默了好一會兒,蕭承煜才開口:“我待會兒就走,去西域。”

“去西域?”沈傾音滿是震驚,“怎麽突然去西域?要去多久?”

“說不準,短則一兩個月,長則半年。”

“這麽久。”

話音落下,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沈傾音擡起頭,發現蕭承煜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緊張,垂下頭問道:“你的傷還沒好,現在就要長途跋涉,能受得住嗎?身上的傷還疼不疼?”

她分明說著關心的話語,卻不敢看他。

“嗯!疼得很,好像傷情又重了。”他回道。

“又重了?”她忙問,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跟前,仰著臉仔細瞧了瞧他的臉色,又看向他之前受傷的脖頸,問道,“你是不是又做了什麽危險的事?傷得這樣重,還要去西域,怎麽受得住?”

她直直擡頭望著他:“哪裏疼得厲害?我給你上些藥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

她見他只是垂眸望著自己,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還帶著隱隱的痛楚。正要再開口,只見他忽然一把扯開自己胸前的衣襟,捉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膛上。

動作來得太快,她驚得渾身一僵。因著身量懸殊,不得不微微踮起腳尖,睜大眼睛望著他。

掌心裏是他溫熱的肌膚,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來,沈穩而有力。

蕭承煜低頭看著她驚愕又懵懂的模樣,苦澀一笑。

“這裏疼。”他的聲音低低的,“從看到你和蘇廷昭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疼了。”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深深鎖著她。

“你說,怎麽辦?”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不好意思有點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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