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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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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重逢。

車窗外略過熟悉又陌生的景色, 斑駁的墻壁一改之前的狼藉紛紛粉刷上了整齊的黃色條,上面寫滿符合國家號召的標題。

五年的時光看似變了許多又好似並沒有改變。

所有的一切都和記憶中的一樣,可細究起來, 卻竟尋不得一絲相似。一時不免心中惆悵, 舌根發苦。

“嗞。”

季羽熄滅車輛拉好手剎側頭向窗外看自己沈默的大門。

門口兩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 上邊還留著不知是從誰家跑出來的雞留下的爪印。門口上貼的鮮艷春聯已經褪了色, 膠帶邊緣的春聯也在這五年時光中開裂,卷成一個個殘忍的翹邊。

季羽看了兩秒便收回視線垂下眸子, 很輕很緩地呼出一口氣下了車。

“媽,下來吧。”他走到後邊打開車門去扶陳華鳳。

季家淩則早他倆下車去開門。

季羽剛把陳華鳳扶下車旁邊就碰巧見到走出門倒垃圾的鄰居。

“望龍他媽?”鄰居身形明顯頓了下,接著放下手裏的垃圾快步向他們走去, 聲音激動,“終於舍得回來了?身體恢覆的怎麽樣?”

陳華鳳笑著握住鄰居伸過來的手, “嗯, 身體恢覆的很好,和之前沒有什麽區別了。”

“那就好那就好。”鄰居連連點頭,又說:“當初聽見你們要搬走嚇了一跳,還以為你們過年會回家上墳呢,結果沒想到你們一走就是五年!”

陳華鳳只笑,沒說話。

鄰居又看向旁邊的季羽, “哎喲,這是你家的老二吧?怎麽長得這麽俊!”習慣性脫口而出, “結婚沒啊?”

話落在場幾人的表情都變幻莫測。

陳華鳳嘴邊的笑一下子淡了不少, 季家淩聽見這話沈著臉色走過來。

“還沒, 現在的小孩都不喜歡結婚。”季家淩笑著擋在兩人面前,拍鄰居的肩膀,“一問就說只喜歡賺錢, 他們這麽想咱們做父母的能怎麽說?”

鄰居看著季羽的臉眼睛閃了閃,不知想到什麽表情尷尬的幾乎快要浮現出實體,“是是是,還是賺錢重要。再說了,二羽張這麽帥肯定不愁找對象。”

“那行,你們剛回來快進屋休息休息吧,咱們明天席上聊啊。”

季家淩點頭,“好。”

鄰居一轉身他臉上的表情立馬拉了下來,眼神嫌棄地看向季羽。

“丟人現眼的玩意,還不趕緊把車開進去!”

季羽難得沒回他,面前呼出的白氣模糊了他漆黑的眉眼,他站在原地兩秒後沈默地鉆進了車裏。

雖說他們走之前給家裏都套上了防塵袋,可畢竟走了五年,即使有防塵袋的保護家裏到處還是都落下了灰。

所以一整個下午他們都在打掃衛生。

季望龍因為工作原因晚上才能和溫媛一起過來,季夢婷車票不好搶也是晚上到。

下午四點,幾人終於把房子全部打掃完畢。

“行了,收拾收拾去一下事上。”季家淩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問季羽,“晚上我和你媽就在那裏吃,你是和我們一起在那吃還是自己回來吃?”

明天結婚的是隔著他們一條街的鄰居家的孩子,親戚邊沾的很近。

季羽給自己倒了杯水,“我去看一下老爺爺。”

陳華鳳和季家淩倆人紛紛沈默,只說:“嗯,早去早回。”

冬季天短,晚上五點多鐘天就暗了下來,空中又慢慢飄起雪花。

只一街之隔的街邊斷斷續續傳來幾聲歡聲笑語,其他悉數被寒冷透骨的夜色吞沒。

季羽裹著咖色羽絨服踩著厚厚的積雪慢慢向目的地前進,不多時便停在一個低矮的土堆面前。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有幾根在雪堆裏冒出頭的枯色雜草。

季羽站著看了會便蹲下了身,把帶來的燒紙點著,低聲道:“李爺爺,我來看你了。”

溫暖短暫的火花宛如曇花一現,一眨眼便又陷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暗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風中才有傳來一聲低到宛若嘆息的呢喃,“李爺爺,這樣真的值得嗎?”

寒風裹挾著低喃風向浩瀚無垠的天穹,帶著人拖回時光長廊,尋找那珍藏在心底塵封已久的記憶碎片。

那個燥熱無邊的盛夏發生了太多事,以至於讓人回憶起來都有些恍惚。

蟬鳴熱的將調子拉的難耐粘膩,汗水在熱浪中無盡翻滾,流進眼睛裏澀的人生疼。

季羽飛速趕回家飛奔到老頭的房子時就看到一群五大三粗的人正站在周圍肆無忌憚地掃蕩老人的家。

“滾!”他喘著粗氣跑到人面前厲聲開口卻換來無盡的羞辱與嘲諷。

李老頭的大兒子看見季羽便揚起高高的眉梢,那張肥的能膩死人的臉上的表情要多傲慢就有多傲慢,“呦呦,這不是咱們的大學生嗎?你不在學校是上課在這幹什麽?”說著不知道想到什麽表情又變得猥瑣起來,“你想要想要找男人咱們村裏可沒有啊,你這城裏的嗜好我們這小鄉村裏可高攀不起呢!”

話落周圍的人便爆發出格外刺耳激烈的哄笑聲,活像是在看什麽小醜。

“我說最後一遍。”季羽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們,身上的戾氣壓都壓不住,“離開這。”

周圍幾人被季羽身上散發的氣息嚇住,一個個都不由自主地收起了笑聲。

大兒子也被鎮住,下一秒反應過來便氣急敗壞地用那粗短的手指指著季羽咒罵,“我操!季羽,你以為你是誰敢這麽對我們說話,別他媽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們他媽打的你滿地找牙?!”

一張肥臉漲的通紅,滿嘴汙言穢語,“哼,再說了,他他媽是我爸,我他媽是他兒子,兒子來找爸的房子天經地義!哪像你,放著好好的人不做非他媽去找男人當樂呵,硬生生把自己親媽都氣得住進醫院!你他媽還有臉上我跟前跟我叫喚?!”

“我他媽要是你媽我就打死你!”

季羽渾身顫抖,眼神依舊死死盯著他們,“最後一遍,都滾。”

二兒子聽不下去了,跑到自己大哥旁邊,“大哥你跟這他媽惡心人的玩意費什麽話,咱們直接動手把他打走不就行了!”

大兒子不屑地撇起嘴角,“哼,季羽,我可給過你機會。”說著勾手周圍的人動手,“給我他媽狠狠打他!”

想想很美好,但現實太慘烈。

雖然他們一個個都五大三粗的看起來像是能一個當十個,但卻被季羽一個人打的毫無還手之力,一個個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痛哭哀嚎。

“砰!”

季羽能打但被這麽多人圍攻臉上還是掛了點彩,他不在意地抹掉嘴邊的血抓起大兒子面前的衣領狠狠把人按在地上用拳頭砸臉。

接著跨坐在大兒子身上把人頭伶到自己面前,眼底一片暴戾,“說,屍體在哪?”

大兒子被打的鼻青臉腫,鼻血混著不知在哪流出來的血粘膩地淌近脖子□□裏,可眼神依舊挑釁地看著季羽,“呸!”

“呵呵……咳咳咳!想找他的屍體?咳咳……你離近點,我他媽就告訴你,行不行?”

季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勸你最好不要耍花招。”說著低下頭湊近,“說。”

大兒子的眼睛因肥胖只能看到一條縫,肥膩膩的眼睛夾在兩層厚實的肉中間只能看到大片眼白,可此刻他被打的太重,又努力睜眼,樣子實在有些滑稽可笑。

他使勁睜大眼睛盯著季羽,“好……屍體是吧,你他媽和狗說去吧!”

說完一腳踹到季羽腹部用力把他蹬了下去,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跑了。

雖然他踢的沒有什麽技巧,可噸位在那依舊疼的季羽皺起眉頭,緩了好一會才捂著自己的肚子起身,慢吞吞地向房子裏移動。

他臉色發白,控制著呼吸蹲到一個地方伸下手摸索,接著把東西拿了出來。

是個被好幾層塑料袋和報紙包裹的鐵合子。

季羽一層層拿掉把東西拿了出來。

裏面是老人攢的錢,有幾分幾毛的也有綠的藍的黃的和紅色。

季羽顫著手繼續往外拿,等拿完看到最裏面的東西眼淚抑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是用小草編的小狗玩具和一顆碎成兩半的糖。

季羽再也忍不住擡手捂著眼睛,滾燙的淚水不斷從指縫汩出,洇濕腳邊的土地。

熱浪吹拂,麥浪無邊。

季羽收拾好情緒剛起身腳邊就飄下一張皺巴巴的白紙。

他彎腰撿起,緩慢地展開。

[小二羽好,真是不好意思沒能遵守約定和你下次見面了,爺爺跟你道個歉。希望你不要難過,生老病死不過是世間常態。我想,現在是該到我離開的時候了。遇到你開始是我人生中除了和老伴在一起外最開心的時光了,謝謝上天讓我遇到你。現在我要去陪我的老伴了,我讓她一個人獨自待的太久了,遇見她,她指定是要說我的。但我想聽,我太想她了。抱歉了小二羽又和你說了這麽多廢話,希望小二羽不要嫌我嘮叨,我實在是沒有人了。爺爺知道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可即使是真的,你也沒有做錯。二羽,不用在意他人的評價,多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只要問心無愧。]

殘破的小屋中發出像是幼獸舔舐傷口一般的淒婉撕心裂肺的哀嚎哭聲,久久盤旋在寂寥的天邊。

季羽抱著盒子慢吞吞地走在街上,門口的大爺大媽的正坐在門前磕著瓜子嘮嗑。

“那個李什麽的老頭真的是被他倆兒子生生打死的?”一個大媽問。

“是啊。”一個大爺說:“有人在邊上親眼看見是被他倆兒子活活打死的。”

“就沒人攔著?”

“誰閑的沒事想惹一身騷?再說了,他家都有病,誰敢上前攔?”

“那屍體呢?”

“哪還有什麽屍體?他那倆兒子沒找到錢把人打死後直接將屍體扔到地裏讓狗吃了。”

“真不是東西。”一個大媽唏噓,“上回他還來我家幫忙幹活來著,誰曾想這過了幾天就……”

“死了多好。”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出現,“那老東西早就該死了,身上那麽臟還天天往我家來,我用的著他幹活?老不死的東西。”

還有人附和,“就是,誰知道那老不死的東西安沒安好心,我都覺得我家裏的錢就是被他偷的。這種人死了就死了,活著也是浪費空氣。”

“我也覺得,我上回就看到這老不死的東西往我屋裏瞄,我兒媳婦還在屋裏給孫子餵奶呢,誰知道這老不死的東西想沒想什麽齷齪的事!”

季羽聽見腳步慢慢看了過去。

他認識說這話的幾個人。

有一個是經常讓李爺爺去幫他幹活但不給錢的,有一個是每次看到李爺爺來幫忙自己就不幹活的,有一個人仗著自己有錢便隨意指使李爺爺強行給他幹活的。

他們心裏其實都希望李老頭來幫他們幹活,一是李老頭的手藝確實不錯,二來即使不給錢只要給點吃點喝點隨便打發,李老頭也會心滿意足的離開。

可就是這麽一個不圖任何回報的人,卻在死後換來數不盡的謾罵,著實有些可笑可悲。

“你們嘴巴放幹凈點。”季羽冷冷掃過去。

他身上都是土,臉上還帶著血跡,眼神紅的嚇人,冷不丁看見這副模樣是個人都會被嚇一跳。

坐在門口的一堆人看見他紛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季羽問:“李爺爺屍體在哪?”

“嗐,都說是被野狗吃了呢,不信你去問問其他人,都知道的事……”

季羽聽見這話直接轉身走人。

被當面嚇到的那幾個人見季羽走了才出聲。

“媽的,這小屁孩洋氣什麽?他還有臉說我們,他媽都被他氣得住進了醫院。”

“就是就是,一點都不如他哥哥。”

“……”

活生生的一個人,死後竟然連塊入土為安的權利都沒有。

季羽很憤怒很憤怒,可卻沒有地方發洩。

他嗤笑,“李爺爺,這樣真的值得嗎?”

“季羽。”鄰居看到季羽的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把人拉過來,“你臉上的傷怎麽回事?誰打的你,張叔給你出頭!”

季羽疲憊地搖頭,他實在是太累了,“不用了,沒人打我。”他擡起頭聚焦瞳孔看面前的人,嘴裏止不住的發苦,“張叔,李爺爺的屍體真的被狗吃掉了嗎?”

鄰居沈默地點頭。

季羽眨眨眼睛,淚水無聲地從臉頰滑落,“嗯,我知道了。”

剛想轉身又被鄰居拉住,“……雖然被吃了,但我們找回來了幾塊,把人埋在你家地旁邊的空地裏了。”

“村裏的人……村裏的人都不讓埋他們地裏,我們只能這麽做了。”

時光逆轉,河流逆流而上,所有交織的痛恨與遺憾都被一同封印在了時光長廊中,留下無法消磨忘記的傷痕累累的痕跡。

寒風拂過季羽的臉頰,撩起了他額前的一點碎發,露出風霜疲憊的眉眼。

他低低道:“我走了李爺爺,我也要跟你道歉,還沒帶你去看天安門。”說著扯起嘴角,盡管很難看,“我們……算是扯平了。”

季羽裹著羽絨服一點點往回走,他剛才看了眼時間。

他在這待的太久了,所有人都回家了,他也只能回家了。

耳邊不斷略過寒風。

季羽轉過拐角,腳步仿佛像是被澆灌了千萬噸銀鉛一般,再邁不動一動。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面前本不應該出現的人,心臟比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痛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道高大挺拔沈默的身影轉過身,時隔五年他再次對上那雙再熟悉不過的冷漠漆黑的眼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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