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的熱鬧呢！

唉，衣服被搞錯了也就算了，畢竟他本來是聽說使館宴會上準備的英式小點心向來很好吃才來的——老師之前給他拿了一大罐子遠道而來，特供給使館人員的點心，他說那是潘德拉貢大使從國內特別訂購的，他也覺得那確實很好吃，老師說在舞會上或許會吃到差不多的味道——藤丸立香啊！父親和姐姐說的其實都是很有道理的，你為什麽那麽喜歡貪嘴吃甜點啊！

……高文老師怎麽還不回來啊。

在旋轉雙腳的時候，汗水沿著鬢角灑落在地上。藤丸立香感覺自己的腳已經累得要折斷了，可他還是機械式地踩著節拍，隨著崔斯坦共舞著——

大理石地板實在是太滑了。突然之間，他一腳踩空，可就在要摔倒在地板上的時候，他突然之間感覺到了腰部被攬住，並猛地一收緊！

周圍掌聲鵲起，而與此同時，垂落的發絲輕輕地碰觸了他裸露的鎖骨。

藤丸立香向上方看去，可他已經被一片斑斕的陰影所籠罩了，而在陰影之中，他舞伴的紅發固然顯眼，然而——他卻是和一對意料之外的眼睛對視了。

參讚的眼睛赫然睜開了。那瞳孔極其富有光澤，隱隱地泛著一點金色，卻又淡得幾近透明。被那雙眼睛短暫地看著，藤丸立香忽然意外地感覺到一種鋒利感。

一顆心簡直蹦到了喉嚨眼上——

但是那種鋒利感立刻就消失了。在把他的身體攬起來之後，崔斯坦就再度閉上了眼睛。他依舊是那副沈靜而溫和的模樣，聲音裏帶著些許笑意。

他說：「集中精神，領舞小姐。您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呀。」

他們貼得太近了，他甚至能強烈地感覺到參讚的身體散發出的熱量，就連吐息，都粘在了他的額頭上，微微地發著癢。

「——抱歉！」

「無妨，無妨。」崔斯坦說，「其實您已經做的很不錯了。」

手被拉起來越過頭頂，他們的身體再度分開。

此刻，人群之中成群結對的舞伴們也紛紛踏入了舞池，他們終於不用獨自接受眾人的目光了。

「……您是獨自前來參加舞會的嗎？還是和父母，或者朋友？您這麽可愛，您的夥伴也必然可愛，不知道能否引見給我呢？」再度和立香身體貼近的時候，崔斯坦開口了。

「……」

「連這個也不願意說嗎？那便算了，是在下逾矩了。不過，『寧芙』小姐，您看起來一直很不安。……本來以為跳一支舞或許或多或少能減輕您的不安之情，但是像是起了反作用嗎。這真令我悲傷……」

「……不，不是。不是您的錯。」

「這就更令我悲傷了。」崔斯坦輕輕地說，「到底要如何才能排解您的憂愁呢——」

就在他還要開口繼續說些什麽的時候，舞曲竟在此戛然而止。他只好放開少女的手掌，他們再度互相行了禮。

而後，出乎他的意料，參讚居然看到面前的少女立刻轉了身，提著裙擺就向舞池邊緣跑去……

越過人群，他看到了他的同僚，秘書官貝狄威爾。而他的舞伴正到了他的身畔，兩人似乎在說話。

他隨即跟上前去。

「秘書官先生，晚上好。這位『寧芙』小姐……」他下意識地開口問道，「是您的女伴嗎？」

貝狄威爾和立香短暫地對視了一眼，隨後苦笑了一聲：「不是的。雖然我也很想擁有這等榮幸……但是高文上尉才是她的保護人。」

……居然是高文上尉的女伴嗎。他又從上到下地打量了少女一眼，最後將視線停留在了她的胸前。然而雖然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他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失禮——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原來如此。不過說來，直到現在似乎都沒有在會場裏見到高文上尉，他平日裏可是最愛惜名花的，如今竟將這樣動人的小姐拋下不管嗎？」

「上尉是接到了大使的命令，出宴會廳尋找莫德雷德了。而他將她托付給我，讓我暫時照顧她，事情就是這樣……好了。本來上尉便讓我們在那邊的流水席等他回來，剛才我看到珀西瓦爾上尉已經回到會場，那麽他大概也快了。崔斯坦參讚，我這便要和她一同過去。」

崔斯坦只好輕輕地一頷首，拉起立香的手腕吻了一吻。這時他再度睜開了眼睛。

「……如果有幸的話，下次請您一定要選我做您的護花使者……在下崔斯坦隨時恭候，任您差遣。那麽就不再打擾您了，Lady——我先告辭了。」

而後，他消失在了人群的深處。

>>>

「……您如果想跳舞的話，告訴在下便好了，為什麽非要說什麽『去拿奶油蛋糕』這種謊話來呢。」貝狄威爾銀白的長眉糾結起來，聲音裏也不知不覺地帶了幾分往日工作時的嚴厲，「我等了您很久都不見您過來，去那邊的流水席也沒有見到您的身影。我在會場裏一直在找您，還想著如果把您弄丟了該如何向高文上尉交代……」

「實在是，實在是非常抱歉，貝狄威爾秘書官……」

雖然確實事出有因，可一聽到這種略帶訓斥的口氣，他就不由自主地一直低頭認錯了。而貝狄威爾看到身邊的年輕姑娘的道歉態度是這樣的懇切，他也不免心軟下來。

「算了，沒有及時照看好您，也是我的責任。我們一同去那邊吧。」

將藤丸立香帶到了流水席邊，此時此刻，流水席上的餐點已經換過了一次新的。趁著高文並沒有在，立香從香檳塔上偷偷拿了一個高腳杯，又從各個盤子上分別拿了牛舌凍、雞肉凍、羊肉凍，兩個小火腿三明治，和幾枚色彩各異的馬卡龍。

香檳的味道不錯，他喝完一杯，又是禁不住地再拿了一杯。但是他好像忘記了他不勝酒力的事情，於是，雖然香檳酒的度數並不高，可他連喝了兩三杯，居然有些迷糊了。

盤子裏的火腿三明治很小，一口便吃下去一個。他貪嘴還想再拿，可往那邊走的時候，他居然有點暈，一個不穩，險些跌落在地上——

但是，還好他被人接住了。

「……小姐，小心些。您沒事吧，覺得不舒服嗎？」

額頭隔著面具撞上了一個堅硬的胸膛，貝狄威爾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來了。藤丸立香擡起眼睛，他和貝狄威爾的目光碰在一處。

那籠罩著淡淡陰影的俊美面容在藤丸立香的眼前放大了，這讓他稍微受到了驚嚇。

「——抱歉。」

「不，我才是。抱歉……」

他們連忙分開了。貝狄威爾的皮膚白而薄，極易充血。他用銀白的手掌遮住了臉，而藤丸立香匆匆偏過臉去。

他們中間的沈默被旁人的喧鬧淹沒了。

許久之後，還是貝狄威爾先意識到這樣尷尬下去不是辦法。?於是，他試圖再度展開話題。

「您吃過這個嗎？」他從瓷盤裏拿起帶著細棒的透明糖球，「這是潘趣糖。是潘趣酒和糖漿混合在一起做的，從海外來的進口貨。」

立香搖了搖頭。

「那就請您嘗嘗這個吧，滋味很不錯，裏面也含有具有提神作用的薄荷。就連平日裏沒有特別偏愛糖果的潘德拉貢大使，也非常喜歡這種糖果。」

立香從他手中接過糖果，放在了舌尖上。貝狄威爾看著面前的「少女」安靜地品嘗著潘趣糖的模樣，看她面具之下的藍眼睛半垂著，散發出溫柔的光彩，他突然覺得這雙眼睛讓人感覺非常熟悉……是在哪裏見過呢。

橫濱港有很多外國人，有藍色瞳孔的人也不少。但是這雙藍眼睛讓人覺得不太一樣。不僅是眼睛，他眼窩不深，皮膚也是白種人很少具有的細膩，說不定其實是個混血姑娘嗎？

他又想起高文上尉以前的那些女伴。與二位參讚不同，上尉雖然也熟谙風月，但是他更加偏愛的是年輕的類型。這個姑娘倒是很年輕，手腳也修長勻稱，但就是太瘦了。還有就是，過去被高文上尉帶到宴會上的，大多是些氣質優雅端莊的美人，可這姑娘美則美矣，性格裏卻說不上是古怪還是冒失，尤其是不經意的一些動作細節，簡直更像個男孩子似的——

一個回憶突然躍進他的腦海。

是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他突然就對著身邊的「少女」脫口而出道：「其實您究竟是哪一位呢？」

這個時候立香還在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吃潘趣糖，然而聽到這句話，他忽然後背一僵。

貝狄威爾卻好像並沒有察覺到。

他只是禮貌而小心翼翼地問：「您真的讓我覺得有些熟悉……但是，我似乎從未見過橫濱港上有這樣一位美麗的混血少女……您是剛來橫濱的嗎？」

「……」

——不好。要露餡了。可他到底是如何猜到的呢！

是像之前那樣蒙混過關呢，還是幹脆從他面前跑掉去找高文呢？可無論是選哪一項都很失禮吧，何況這回他真的能蒙混過關嗎，他的聲音如果多說幾句話說不定就會露餡吧……救命，老師怎麽還不回來啊！

胡思亂想在他的心中瘋狂生長，讓他一時頭腦發熱，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立香！貝狄威爾秘書官！」

……就在這時。

藤丸立香一瞬間擡起頭來，如蒙大赦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喊著他們的名字，向著二人立香大踏步地走來的，正是他的「保護人」，他年長的情人。藤丸立香當即跑到了他面前，他喝多了酒，腳下有些不穩，而就在他險些又要摔倒的時候——

「真是的。就這麽想我嗎，立香？」

稍顯責怪又一如既往地寵溺的熟悉嗓音在少年耳畔響起。腰間的感覺非常冰冷，可卻使人安心：是高文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扶了起來。

「……你可算回來了，老師。」

「高文上尉。」貝狄威爾也走過來向他行禮：「您回來了，怎麽樣，找到莫德雷德了嗎？」

「找到了。」高文罕見地擰起了眉毛，「我在使館後花園的角落裏發現了她……真是的。這麽重要的場合，她居然到處亂跑，讓大家在使館上下為了找她忙得團團轉——在回來之前，我先向大使通報了。」

「……那就好。」貝狄威爾長出了一口氣，「都沒事就好。大使怎麽說？」

高文一臉嚴肅地說:「她讓我轉告阿格規文事務官，接下來一個月內，莫德雷德在使館內的午餐都只有薯條而沒有番茄醬的配額了。」

「噗。」

即使是平時正經如貝狄威爾，聽到這句話也不免捂著嘴輕輕笑出聲來。然而笑過了之後他又覺得有些地方不對——雖說大使常常懲罰她叛逆的女兒，可用這麽劍走偏鋒的懲戒手段還是第一次吧？

他總覺得今天晚上的舞會無論是哪裏好像都不太對勁，大使那邊不對勁，莫德雷德那邊也不對勁，高文上尉也不對勁，就連面前的這個陌生少女也不使人省心……或許是第一次舉辦這種大型晚宴的緣故吧，他總是覺得好像從上到下都亂七八糟的。

可關鍵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呢？

但還沒等他機敏的頭腦將這一切混亂的事情理清，他就聽到他的同事跟他說：「也辛苦您照顧我的『大小姐』了，貝狄威爾秘書官。」

上尉牽過「少女」的手，後者仿佛得了拯救般地一直藏在他的身後。貝狄威爾看著「少女」仿佛是極其害羞地低下臉去，他雖然頗覺時光短暫，有些遺憾，但是卻也不好說什麽——畢竟那本來就是高文上尉的女伴。

……如果能和她多相處一會就好了，說不定他就能猜出來她究竟是誰了。

但是，既然「物歸原主」，他也不好再多糾纏。他的事情完成了，他得回到大使身邊去了。

於是他只是搖了搖頭，說：「無妨。和大小姐度過了一段開心的時光，對我來說也是幸事。」

他吻了吻立香的手：「那麽，高文上尉，不知名的大小姐，在下貝狄威爾就先回到大使身邊去了……不過不知道您的真實身份，還真是遺憾。但我們都會繼續在橫濱港起碼住上一段時間的，對吧？那麽，有緣再見了。」

高文在他身後微微一笑，聲音很輕:「或許吧。」

>>>

貝狄威爾秘書官總算走了，而老師回到了他的身邊。藤丸立香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了下來。平心而論，這位盡責、心細、彬彬有禮的秘書官立香其實並不討厭——但是他實在是過於心思縝密了。剛才他甚至都不敢看貝狄威爾那雙翠綠的瞳孔，他怕被這位秘書官看透他本來就很拙劣的偽裝……雖然說是化裝舞會吧，可哪有誰像他一樣男扮女裝呢？雖然他是被迫的，但是其他人卻並不知情啊！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老師，你可算回來了。」

「對不起，立香。」高文的聲音也帶著一點歉疚，「我沒想到會拖這麽久。」

「沒關系……就是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總是擔心我會暴露，我不敢多說話，也不敢告訴別人我的名字，生怕露餡。」

高文笑道：「那現在不用怕了，立香。現在有你忠貞不二的騎士伴隨在你身旁，誰都別想接近你。」

然而就在他們站在流水席邊竊竊私語的時候，不遠處又有人向著高文走過來了。

「哎呀，高文上尉，原來您在這裏啊。在會場裏找了您這麽久都沒有見到人……還以為您缺席今晚的盛宴了。」

是個陌生的面孔，也是外國人，看樣子是個商人，是高文老師認識的人嗎？

「怎麽會呢。之前有些事情，短暫地離開了會場一陣。」高文向他行了一禮，「顧問先生，晚上好。」

「哎呀，這位是……」這位被高文稱之為「顧問」的外國人走到他們的跟前，在看到高文身邊的「少女」的時候忽然楞住了。

隨後，他擡起粗而稀疏的棕紅眉毛，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您是……剛才和崔斯坦參讚一起領舞維也納華爾茲的那位小姐吧！居然在這裏也見到了您……」

「……和崔斯坦參讚領舞？」

——慘了。

藤丸立香迅速地瞟了高文一眼，隨後一邊尷尬地笑了一下，一邊別過臉去。本來沒有想告訴高文老師的，結果果然還是瞞不過嗎！

「是呀。上尉您剛才可能在會場外面，沒有見到。這位崔斯坦參讚的舞伴小姐，舞步可是極為優雅美麗啊，我剛才聽阿格規文事務官說，就連在二樓一直觀賞舞會的大使都極為欣賞，她還派事務官先生去問參讚的舞伴……」顧問的眼光轉了一轉，從高文的臉上轉到立香的臉上，「去請教您的芳名呢。在下剛才在參讚和您的身邊，恰好聽到他稱您……『寧芙小姐』，是吧。我也可以這樣稱呼嗎？」

「『寧芙』？」高文聞言也垂下眼睛，微微地一笑，可是捉著立香小臂的那只手卻突然之間用上了點力氣，「哎呀，確實是的。是個非常美麗的名字呢……可惜，顧問先生您有所不知，她並非崔斯坦參讚的搭檔，我才是她的保護人。」

「……喔，原來如此。那我還真是誤會了。抱歉，抱歉！」

又和高文上尉進行了幾句沒營養的寒暄之後，這位矮胖的外國人終於離去了。

「立香。」送別了外國顧問又看向他，年長的情人聲音再度變得低沈起來，他笑瞇瞇地看著立香說，「這名字確實不錯呀。不過你居然剛才跑到舞池裏去了，還跟崔斯坦參讚跳了舞——這真是讓我意外。你不是說因為高跟鞋穿起來難受，所以堅決不在今天晚上跳舞的嗎？還是說，你其實不願意和老師在這裏跳舞呢。」

「不是的不是的！」藤丸立香連忙搖頭，「我只是……」

——我只是特別倒黴而已！

算了。這話說出來，高文老師也不會信的吧。今天晚上的倒黴事真是接踵而至啊。

「……我沒有不願意和老師跳舞。」立香說。

「好吧。」高文的眉毛挑了一挑，「他們還都說你跳的很出色。那我是該得意於自己的教學頗有成效嗎？」

於是，才剛剛歇了不到二十分鐘，他再度穿過人群，這一次，是被高文拉入了舞池中。

「還好，沒有錯過。」一手和立香的手交握伸開，另一只手抱住了立香的腰，高文說，「維也納華爾茲——Volta。這是我上個月才教過你的舞步，你居然已經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獲得滿堂彩了。來吧，立香。讓我看看連大使都為之所動的，我最優秀的好學生到底學到什麽模樣了？」

——其實說真的，還是因為有崔斯坦參讚的帶領才……算了。

他的少年情人嘆了口氣，邁動了腳步。

舞曲在這一刻開始在他們周圍加速，膨脹。香水與脂粉混合而成的氣味和頭頂照射下來的光相互融合，河水一般地在他們身周流動，他們則漂浮在這河流之中。他牽著立香的手，讓立香在他手上轉身，踏步，讓那覆著絲襪的年輕的，卻並非屬於少女的修長小腿擠入自己的腿間，又再退一步，離他而去。

就像掌握著一個滑動的夢嗎？上尉突然陷入了一種恍惚。

他教過立香女步，也出於教學的需要，用女步伴隨著立香跳過華爾茲。但是這種場景……立香扮作少女，使用女步同他跳舞的場景，其實只在他一些不體面的幻想裏出現過。旋轉，靠近，遠離——他的裙擺，他的長發，他幾乎赤裸的被輕紗黏著的發汗的後背，他若隱若現的白皙大腿——他的。

「他」的，一個男孩子的。這讓一切都顯得隱秘，、禁忌，可又使他無比歡愉。

他驚異地發現那種本來就莫名其妙的醋意在舞曲的飄蕩裏逐漸逝去了。不，或許他本來就毫不妒忌。誰會搶走他的立香呢？他一邊看著蝴蝶展翅般的半臉面具之下，那未被遮住的藍眼睛一邊想。那雙眼睛在一直看著我啊。

舞步的回旋所帶來的眩暈逐漸成了一種讓人心生歡愉的、夢游般的體驗，這和過去在元町洋館周而覆始的舞蹈課很相似，但是又和每一次跳舞都不一樣。一開始的舞蹈課總是枯燥、尷尬而笨拙，但是現在，那些讓這對師生都曾經陷入茫然的一切竟轉而使他們如癡如醉。

他們在光中漂浮，周圍的人也在光中漂浮。在這種漂浮之中，突然間，立香擡起頭來，再度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蘭斯洛特，他抱著一位遮著半臉的女舞伴和他們擦身而過。

「是蘭斯洛特參讚啊。」

這時他們分開。立香在他面前翻轉，他張開手臂，把他的少年情人又帶入懷中。而後，他帶著一點調笑的意思在立香的耳畔開了腔：「你剛才註意到了嗎？他也在看你。看來，大家都對你很感興趣啊，立香。」

——但這已經是我的孩子了。

立香陷入了一種躊躇。他不知道他該不該說，剛才蘭斯洛特參讚也來請他一起跳舞，他卻把參讚很不體面地拒絕了。事實上，他也知道大概蘭斯洛特請他跳舞僅僅是出於禮貌或者偶然為之的興趣，只不過是他做賊心虛罷了……

他最後還是跟高文坦白了在崔斯坦請他跳舞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磕磕絆絆，滿臉漲紅地敘述過了一遍，他又說：「其實……其實真讓我意外，老師。我感覺蘭斯洛特參讚和之前真是很不一樣啊……」

高文楞了一下，旋即笑出聲來：「哪裏不一樣？他平時就是這個樣子啊。」

「啊……我以為他是那種不茍言笑的，很嚴肅的顧家的那種……畢竟我幾次見到他，他的女兒瑪修小姐也在場……唉，難道只是因為他總是皺著眉頭，所以讓我產生了錯覺嗎？」

高文這下是愈發地忍俊不禁了：「立香。如果不是知道剛才和我們擦肩而過的確實是那位參讚，我還以為你說的是阿格規文事務官。」

說完這話，他又斂下臉色來，正經道：「一個是蘭斯洛特，一個是崔斯坦，這二位參讚平日裏總是勾肩搭背地出去尋歡作樂，拈花惹草，要我看，都不是正經人。你要離他們都遠一點，聽到沒有？」

立香點點頭：「我也不敢太靠近啊，老師。……在這種場合，露餡了可就完啦。如果被蘭斯洛特參讚認出來我男扮女裝，以後我還有什麽臉面去見瑪修小姐呀。」

高文了然地一點頭：「喔，原來還是為了瑪修小姐。」

「……不是的，老師！」立香一想起過去他一提到瑪修小姐，他年長的情人就極其容易吃飛醋，這讓他連忙辯白道，「我就是……隨口這麽一說！」

可高文本來沒什麽想法的，但他看到了立香被他一說這話突然變得窘迫起來的模樣，就突然起了一點促狹的心思。

他們依舊重覆著之前的舞步，但是已經很久都沒有再分開了。他撫摸著立香黑色假發下面那被輕紗所覆蓋著的後背，手掌沿著少年纖細而筆直的脊椎骨節慢慢向下游去。立香的後背微微沁著汗，潮濕、溫熱、柔滑，因為隔著一層緊繃繃的薄紗，所以更有一種奇異的觸感——他想起立香那同樣被薄紗覆蓋著的修長的腿，它在這種舞步之中被他的雙腿夾在中間，那時他聽到許多輕柔的重疊的紗料和少年白皙的大腿肌膚互相摩擦的聲音。

一切就在他這種聯翩的浮想之中變得旖旎起來。

「立香。」他附在他耳邊，抱緊了他少女般的情人，「跳舞跳了這麽久，你一定很累了。」

可惜立香卻並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少年說：「這倒其實還好……」

其實和老師跳舞非常開心，也非常安心。就是腳確實很疼。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高文拉著手，轉出了舞池——！

「老師，等一等，你要帶著我去哪裏？」

高文牽著他往外面走，他的步子又快又寬，邁得有些迫不及待，而他在後面跟著，步子得改成小跑才不至於跌倒。

「正好，老師也覺得這裏的空氣有些太悶了……我們去樓上的休息室休息一會怎麽樣，立香？」

可他年長的情人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卻並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所以跌跌撞撞地，他被高文牽出了宴會廳。

他們並沒有從前門出去，而是走了會場裏的偏門。高文上尉畢竟在使館工作，對於他來說找到這條向二樓休息室進發的隱秘通道是輕而易舉的，但立香還是第一次發現這裏也可以進出。

這條長廊暗而狹窄，腳下的深紅地毯極厚，消解了所有的跫音。而在他們身後的側門關上之後，他驚異地發現好像宴會場裏的一切聲音也瞬間遠去了——一片寂靜之中，唯有騎士高文身上金屬鎧甲的聲音清晰非常。藤丸立香站在樓梯下面，被他喬裝的騎士牽著手往上走去，這讓他突然想起許多騎士小說裏面的情節，想到那些英明俊美的騎士總是在這樣的深夜，和他們傾心的對象在高塔之上幽會。

然而，在路過走廊樓梯拐角的時候，他竟是猝不及防地被高文向前一拉，隨後被直接打橫抱在了懷裏！

「……老師！快放我下來——」

「沒關系了，立香。」高文沖著他笑，「在這個地方，不會有人來的，沒人看得到我們。」

「不是這個原因啊！」即使沒有人看著，他也還是覺得很沒面子……

「那還有什麽原因呢？」高文說，「而且，你的腳也很疼吧，立香。是該歇歇了。如果磨出了血，我會心疼的。」

「唉……」面對著年長情人的甜言蜜語，藤丸立香只能舉雙手投降，「好吧。」

高文低下頭吻了吻他的頭發，抱著他向上走去。

「你現在又是我一個人的啦。」他這麽說。

進了二樓左數第二間休息室，藤丸立香剛一被高文放下來，就立刻把高跟鞋脫在了門邊。他直接奔向了天鵝絨長椅，而後橫著身子側倒在了上面。

他確實是累了，而且，他還是喜歡這種人少的空間。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他確實筋疲力竭。他感覺到他枕著的天鵝絨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在粘上它的十秒之後，他就喪失了渾身的力氣，想爬也爬不起來了。甚至就連老師問他話，和他說什麽，他的聲帶也不想再振動了。

「……真是的。」

聽到了高文無奈的低語，藤丸立香半擡起眼皮看他，他看到高文卸下了他的青藍色鬥篷，又卸下了手甲，胸甲，露出胸前飾有金色短穗帶的漆黑裏衣。

然後，他走過來了。高文靠近了長椅，坐在了立香的身邊。天花板上燈光透亮，投射在鑲有銀線的暗藍天鵝絨上，立香的長發也披散開來，猶如融入了夜色之中。裙擺外層的輕紗向上堆疊而去，他窺見立香蔥白的年輕的腿，筆直，柔韌，隱隱地帶著點健美的肌肉線條。那並不如真正的少女那般纖弱，卻比真正的少女更加充滿誘惑。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揭開了少年的面具。吻了吻立香半垂著的，閃動的睫毛。

——這是他最熟悉也最心愛的面容啊。

他又看向立香月白色的長裙。絲綢裙擺向地下垂去，少年因此凸顯出來的腰臀輪廓乍看起來就像一顆小小的，倒轉過來的心臟器官。他哪裏都是柔軟的，在用他赤裸的手掌押上立香緊繃的胯部的時候，上尉這樣想著：他衣服也柔軟，皮膚也柔軟，頭發也柔軟，一切都像月光那樣柔軟。

他撩開了長發，把少年徹底壓在身下，隔著後背的薄紗開始親吻他尖尖的肩胛骨。他嗅到立香頭發上的一點酒氣，又聞到他肩胛骨上的甜蜜香味，他感覺到立香像是被什麽包裹住了。而此時立香輕輕地扭動著身體，讓他更產生了一些奇異的聯想：他或許是一只即將破繭而出的蝴蝶嗎？衣服則是他半透明的繭……

隨著這些暧昧而旖旎的幻想，他的欲望在這之中逐漸變得清晰分明起來。他的手向下撫去，撩開了紗裙，他感覺到立香夾住了他的手，但是這個時候吊襪帶的掛扣卻已經被解開了。

「老師，」立香半夢半醒地，迷糊地說，「不要在這裏吧，弄臟了裙子的話……這可是向使館借來的裙子啊。」

「沒關系，沒關系。」情人的聲音黏著在他耳畔，他聽到高文說，「我會買下來的，立香……沒關系。」

「可是……」

「別拒絕我，立香。」

那熾熱的親吻從頸根一路向下流去，他聽到了——

「你的模樣要使我發瘋了。救一救你的騎士吧……我的大小姐，我的公主，我的王子殿下——立香啊。」

高文呼喚著他的名字，不斷請求著他，那如同咒語般的聲音不斷回響。這使藤丸立香再度想起了夏天裏那些馥郁的不眠之夜……不，或許更早，或許這一切其實早在更早的夏天，在同樣的月光之下，被高文第一次喊「立香」的時候，他就已經被詛咒了嗎？

何等苦澀又何等甜蜜的詛咒啊。

藤丸立香無奈地伸出手去，抱緊了高文。

「只能做一次。」他的嗓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起碼要等回元町再……」

可還未等他說完，他的聲音就伴隨著束腰帶的繩扣被解開的細響，一同徹底淹沒在地獄般炎熱而深邃的親吻之中。

淡色的半透明的薄繭就此慢慢蛻去，他們在狹小的夜空裏糾纏在一處。在這手足錯位的抵死交纏之中，有一瞬間，高文用他的鬢角去貼立香的鬢角，又恍惚地用嘴唇輕輕地抿過少年黑色長發下面透出來的一點耳朵尖。

長發是假的，耳朵是真的，它們都是芳香的，它們都是立香。

——Mea Puella，Puer Mea。我年輕而美麗的情人，我異國的愛神。如你所願，在夢中高懸於我頭頂的十字架，早已改換成你的肖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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