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Chapter2. After Story

關燈
四月,東印度的熱季已經悄然來臨。南亞的太陽過於權勢煊赫,在統治天空的絕大多數時刻,它都並不溫柔。而西孟加拉邦稅務官的代理人先生和他年輕的情人都在潮濕多雨的島嶼上長大,在這種時節,他們已經無法留在熱帶的平原上,因此,三月末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進入了山間避暑。

如今,藤丸立香正坐在樹下的一塊鋪著針織薄毯的平整巨石上。這塊石頭雖然被樹蔭籠罩,可是陽光卻依舊充滿著異常的熱量,即使落在他後背上的只是一小塊光斑,青年都覺得它會在自己已經曬得變色的皮膚上更加變本加厲地灼出一個洞來。

他正漫不經心地用手摳著大腿上的腫塊——這是蚊蟲們幹的好事,而他的腿上已經生出很多疤痕了,就從上個月開始。但是青年卻一直抱怨說「好像一到了南亞,我這兩條腿就沒有好過」。

他年長的戀人問他:「有這麽嚴重嗎,立香?我怎麽覺得蚊蟲並不很多。」

「也許你的血太苦澀了……它們從來不『眷顧』你。」

「……好吧,那真遺憾。」

這種奇異的癢痛已經使他的精神無法轉移到別處。立香用手指來回地抓撓著他可憐兮兮的兩條小腿,他的指甲縫裏沾滿了深紅色的痕跡——他把腿撓破了,血溢出腫塊,居然已經沿著小腿汩汩流至腳踝。

可他低著頭,甚至還覺得饒有趣味。因為他小的時候也總這麽幹。

橫濱的蚊子和加爾各答的蚊子各有所長,可惜都是些惡魔,都會在炎熱的夜晚準時到來。他從小到大都被這些該死的小家夥所困擾,而藤丸立花則坐在草席的一旁,對他說:「因為立香的血是甜的呀。睡在立香旁邊,蚊子都不咬我了。」

「……」

在橫濱港的六月份,往往是姐姐睡著了,他卻睡不著。他滿頭大汗地起來抓蚊子,可只能借月亮的光,抓也抓得漫無目的。它們來無影去無蹤,魔鬼一樣地戲弄著他,在他耳畔嗡嗡直叫,直到他總算抓到了三四個,單方面宣布自己勝利,打算睡覺的時候,那些幸存的小偷卻又開始不做聲地伏上了他的身體。

青年立香嘆了口氣,他對他必然會被惡魔眷顧的命運早已屈服了。他一開始本來只覺得有點癢,下意識地輕輕地用五指去刮擦它們,可這些腫塊卻越被刮擦越是發作,刺癢感漸漸地使他難以忍受,並且變成了火燒火燎的疼痛。

痛是痛,但是又很爽,他往往在看到血流出來的一瞬間感覺到快慰,像是徹底地清除了蚊蟲註射在他皮下的毒液,而微弱的疼痛又總是讓人具有上癮性。

高文走過來的時候正看到這樣一副景象:樹冠破碎的光點之中,他年輕的戀人正對著自己小腿上的肌膚正進行著一場殘忍的自我打擊,這使他已陷入了恍惚。他的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上齒列的潔白邊緣,瞳孔也像是已經沈浸在歡愉中那樣地散開了。

——這種表情常常容易讓人產生引誘性的錯覺。

而在新一輪的癢痛充斥了他的感官之時,他的手被遠道而來的男人握住了。高文及時制止了災難的擴大:「立香。我終於把草藥膏找到了。那麽長的一管,居然藏在行李箱的夾縫裏,我好不容易才發現了它。」

他又嘆息著說:「你怎麽全撓破了,都是血。」

年輕的情人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啊疼疼疼——」

被帶著奇怪味道的草藥膏糊在了傷口上。

這是在加爾各答的時候,孟加拉仆人送過來的草藥,是治療和預防蚊蟲叮咬的,所以雖然味道不好,他也總是帶著。但昨天晚上他翻箱倒櫃地沒有找到,以為遺落在了加爾各答,因此——

「現在知道疼了。」

高文和他一同坐在針織薄毯上,他嘆息了一聲,把小腿放在了高文的膝蓋上。血已經凝固,高文從口袋裏拿出手帕一擦便全擦掉了。

高文說:「立香,你應該也像我一樣穿長衣長褲,蚊子就能少咬你些,可你非要學這裏的土著。」

他確實穿著一套薄得幾乎半透明的亞麻襯衫和長褲,如今袖口松松地挽起來,正好卡在手肘處。

立香扭了扭身子,向下伸展身體,露出腰間分明的曬痕。隨後,他從冰桶裏拿出了一瓶加了碎冰的芒果汁,直接就往嘴裏倒。碎冰被他在嘴裏嚼得咯吱咯吱地響,身周那種難耐的熱量總算是被消解了些,可隨後,他就被高文拉到了懷裏去。

雖然這種天氣,兩個人湊在一塊大概是加倍的熱,可高文剛剛從屋裏出來,又剛摸過冰,倒是涼涼的,十分舒服,因此他就這麽被他抱著,不動了。

高文把防曬乳霜擠到了自己的手心,拍到了立香的肩膀上,開始緩緩地為他塗抹。藤丸立香已經習慣了這件事。雖然說他也覺得自己擦更加方便,可他招架不住高文非要堅持著這麽做——他簡直在這件事上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執著。

這種執著是從去年第一次他們離開加爾各答去避暑的時候開始的,也是熱季即將來臨的時候。那時他們住在西孟加拉邦的海岸邊上,他在潔白如洗的沙灘上走,熟悉的海邊景色讓他想起了橫濱。去年的四月,萬事都塵埃未定,高文的腿腳也沒有好得太利索,他只能坐在沙灘上,放立香一個人下海游泳。後來,高文就纏著他,非要給他親手塗防曬乳霜。

「我想多摸摸你。」他年長的情人耿直地對他說。

他本來是想拒絕的——畢竟想摸不是什麽時候都能摸嗎——可是一看到高文的眼睛,他就總是說不出回絕的話。那時候他意識到,高文終於徹底地掌握住了他的死穴了。

其實他也隱約地發覺到了一件事:他年長的情人從很久以前好像就很愛照顧他。在元町的時候,作為他老師的高文就經常為他整理衣服,穿鞋戴帽,在他洗完澡從浴室裏走出來之後,高文還會細心地幫他剪掉手腳長長的指甲——女仆也好,母親或者姐姐也好,從未有人這樣地照顧他,這是他活了十餘年都不曾體會過的溫柔。

這也是他淪陷的諸多原因之一。

但那種溫柔裏依舊包含著情欲的渦流。

高文的手從肩膀一路向下,撫過他日漸厚實的後背,他挺直而骨節分明的脊椎,還有他的手臂,從手肘的內側一直到橈動脈的盡頭——那裏被來回地,細致地撫摸揉弄,那是他敏感的部位之一,這使得立香感覺到一種熱量和瘙癢感從身體內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緩慢升起。心臟,大腦,還是什麽地方?他不知道。他側過頭去。

他看到高文半垂著眼睛,神情是十二分的正經,但他現在坐在高文的大腿上,他的腿隱約地碰到了對方短褲裏面的那個器官——他的陽物可比那張含情脈脈的面龐更加不會掩飾情緒。

藤丸立香笑出聲來。他咬著麥管又吮了一口芒果汁,是青芒果打的,充滿了果肉纖維,如今又加了許多蜂蜜掩蓋酸味,更是使它嘗起來黏稠非常了。

他咕噥著說:「好酸啊。」

高文說:「酸嗎?我拿出來的時候明明嘗過了。」

「真的很酸!要不然你再嘗一口。」

他把果汁瓶子遞給高文,後者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接過來喝了一口。

此時藤丸立香的上半身已經被他徹底地隔著乳霜撫愛過了一遍,而高文的手已經向下進發了,他剛剛把立香的短褲往上撩去。短褲松松垮垮,平日裏就總往上躥,這使得他大腿上的那一圈曬痕並不清晰,那又剛剛擠出來的一大坨膏體,剛好就在皮膚從麥色漸漸往象牙白過渡的部分上。

這讓他身後盡職盡責的侍者產生了一種暧昧的聯想,他想起前天他們也是在白天就做過了——在屋裏的搖椅上,立香讓他別射在裏面,他就弄到了情人的大腿內側上。剛好也是這個位置。

但是在他剛剛想把那坨乳霜抹開的時候,立香的動作阻礙了他。而在他拿到青芒果汁,想嘗一嘗是否真的像立香所說的那麽酸的時候,他狡黠的情人瞬間就從石頭上一躍而下,從他的懷抱裏滑下去了。他身上的乳霜還沒有太吸收,渾身上下閃閃發亮,又膩又滑,魚一樣地把握不住,往前走了幾步,而後直接跳入了水池中。

在這山間河流的另一側,實際上有一個新砌好的水池。池水自然是從河水另外引流過來的,又在水渠裏面鋪了用砂石簡單造就的凈水裝置,因此池中的水更是清澈見底。立香很喜歡游泳,熱季又是如此地令人難以忍受,還是泡在水裏涼快得多。

高文從石頭上下來,走到了水池邊,立香將水花撲向他。少年的臉在水裏明明滅滅地閃過,他游了過來,伸出一只蒼白而骨節分明的手,將高文拽入了水中。

「立香!……真是的。」

真是胡鬧。

可是他的情人確確實實還只是個孩子。即使遭遇過人生中的諸多動蕩,他今年也才二十歲出頭,而高文在這個年紀還在學院裏埋頭苦讀,對象牙塔以外的世界幾乎是一無所知。

他的心弦輕輕地顫動著。

立香惡作劇式地拉他下水,隨後又迅速地游走了。他搖曳的小腿在明亮的水中散發出一種魚鰭般的粼粼光澤,這讓高文不由得試圖伸出手去捕捉他,就像捕魚人去追逐一條大魚那樣。

捕魚人終於抓住了這條年輕而狡猾的銀魚,他摟住了立香的腰,立香還在他懷裏撲騰,可是這種撲騰是無濟於事的——於是他老老實實地認輸投降,被高文抵在卵石砌就的水池邊緣,和他接了個吻。

「騙人可不是好習慣。」

「可是確實很酸啊。」

「你嘴巴裏的味道可不酸,立香。」

立香低下頭去,在他懷裏咯咯地笑。高文情不自禁地收緊了手臂,說:「可把你抓到了,別想跑了。」

他們的頭發全都濕了,貼在臉頰和額頭上,發梢沾滿了水,淋淋漓漓地往下流。立香的眼睛因此不斷地眨動著,水流將他的視線攪得一片模糊,他看不大清高文的面容。

他只是聽到高文說:「坐上去。」

隨後,他被高文托著坐到了水池的邊緣。

短褲理所當然地已經被剝了下來,堪堪卡在膝蓋上,腰部以下大腿以上,那常年被遮蔽的部位甫見天日,就被比太陽更加具有熱量的嘴唇所碰觸了。藤丸立香分開了雙腿,將小腿放在了對方的肩膀上,在高文銜住他半硬的性器的一瞬間,他本能地發出了一聲嗚咽。

官能的歡樂再度使他的視野一片朦朧,仿佛窺見了一個明亮而溫和的夢,而他在這個夢裏,在那黏稠而甜美的口腔中徹底融化了。那是他最敏感最隱秘的地方,是他雄性欲望的權杖,而如今它被柔軟而粗糙的舌頭包裹,舔舐,就連凹槽處也被細細地吮吸——他感覺到殘留在高文口中的芒果纖維正刮過他尖尖的雁首,平日裏的感知不會這麽敏銳,可現在他把自己完全地交給了高文,他變得脆弱不堪。

高文的手一邊托著他的臀部,一邊掐著他的腰,他剛好掐在立香腰部那圈分明的曬痕上,可是那裏也是滑膩得要握不住一樣——天氣太熱了,防曬乳液還未吸收便融化,混合著池水和汗水一直往下流,這讓他必須握得更緊,緊得立香的嗓子不由得連連地漏出聲音來。

強烈的快感席卷而來,這讓青年的小腿不由得繃緊了,可是他只能踩到一片虛無而冰涼的水,他必須去找一個依靠。他只好把手指伸進了高文的頭發裏,他情人的金發也被浸滿了光,從他的指縫裏不住地往下流。他低下頭去,咬著下嘴唇盡量抑制著自己的聲音,而他看到高文俊美的臉在他兩腿之間若隱若現,濕漉漉的日光灑在他半垂著的顫動的長睫上——

然後,高文擡起了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歡愉從一種虛無的感覺化成了一團真切存在的液體。

他雙腿和腰都因此發了軟,幾乎又要落入水中,可與此同時,他感覺到高文將他牢牢地掌控著——高文將他捕到的戰利品帶上岸去了。

在屁股即將碰到針織薄毯之前,他就被舉起了雙腿,隨後,那成熟而尺寸驚人的陽物理所當然地遁入了一片誘人的空虛之中。

年少的東方情人向後仰去,喉結急促地滾動了一下。

熱季的陽光太亮了。即使有層層的樹影遮蔽,依舊讓他存在著一種被窺視著卻無處可逃的錯覺。而高文的手指正揉捏著他蒼白的乳暈,它逐漸地充血變硬,越是羞恥,越是快樂。

他再也不忍耐,終於喘息起來。

下面明明剛剛射了一次,可不應期卻很快就過去了。如今他又硬得不行,他幾乎是懇求地讓高文再度和他一起撫慰他——用嘴唇撫摸手指,用手指撫摸陰莖,用陰莖撫摸內臟,從而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他品嘗。

他的膝蓋被高文抱了起來,壓到了胸口。他的腳在空中無意識地搖晃著去尋求依靠,他蹬到了高文的肩膀上,他揚起一只腳背,腳掌觸到了高文的頭發。

腳踝不斷地搖晃,腳趾蜷成一團。兩人連接的部位無比地潮濕滑膩,他的大腿根部都因為情欲的躁動而充血發紅,更別提高文越頂越深,幾乎頂到了結腸,又在他體內緩緩地碾磨搖動,讓他感覺有一條滑溜溜的大魚在他體內漫無目的地游,並越發地往更深處游去。

他們互相親吻嘴唇,親吻面頰,親吻滾燙的耳根。這一切都如此熟悉——他們已無數次地這般共享了彼此。

無數相似的畫面,無數孿生的夢境在此泡沫般地湧現,他聽到高文呼喚他的名字。

「立香,立香,立香——」

Ritsuka——

那是被詛咒的名字,代行的名字,他的名字。而感覺到唯有這一種聲音,讓他覺得,它能如蒼白的火焰般燒毀一切,燒盡他的五臟六腑,意識也燒出一個明亮的洞,所有的肉欲與歡樂失控般地往外湧流。它們穿越了那些死亡般的、死而覆生般的、妙不可言的夢境,穿越了過去與現在所有的迷思——

那些泡沫都在這一刻五光十色地炸裂開來。

藤丸立香半闔著眼,在稀薄而滾燙的空氣裏痙攣地呻吟著。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了,可那種模糊的聲音卻淋滿了半透明的蜂蜜,從唇邊溢了出來,止不住地向下流淌而去。

他不知道他此刻成了世界上最甜蜜的事物。

>>>

他們在水池邊一直消磨了很久。傍晚的時候,高文提起來前些天他們說今天晚上要去山腳吃大餐的事情,於是兩個人就回到了他們住的那棟簡易的二層小樓裏,院子裏有些低矮的紅醋栗。

此刻已經行將日暮,群山漸漸隱去了鮮明的青翠顏色,在晚霞的包裹中顯出一片暧昧難明的晦暗。藤丸立香先行去洗澡換衣服,而在他進去的時候,他笑嘻嘻地一轉身,隔著玻璃遠遠地望著還沒轉過身去的高文,在模糊的磨砂玻璃後面輕輕地吻了吻它。

在代理人先生的驚愕和微笑裏,霧氣緩緩湧現,將他日漸顯出惡魔感的情人籠入其中。

山腳下的西餐館在三月份才剛剛開業,廚子是個曾經在雅南工作的白人,做的也是通行法屬印度官邸的所謂法國菜。

「——但是有總比沒有強。」藤丸立香這麽說。

「怎麽突然想吃法國菜?」

「大概是雖然計劃著快去法國,但是已經等不及了吧。」

將一枚肉汁小土豆放在嘴裏邊慢慢地嚼,又完全咽了下去,藤丸立香才說:「本來之前和唐泰斯老爺也約定說,過些日子就要去一次馬賽。我想總不能拖很久……雖然他們已經知道我們都安然無恙,但面還是要見一次的。」

「我知道。」高文說。

但他還是有些隱憂。他要和立香一同去見藤丸立花了,藤丸立香的長姐,那幾乎是可以說將他從橫濱驅逐出去的女人……

「高文。」他年輕的情人輕輕地說,「你在擔心嗎?」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但是總要見面的。」立香的手穿過柔軟的平紋桌布,覆在了他的手上,「那是和我骨血相連的人,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知道她大概過去做過一些不太恰當的事情……雖然我具體也沒有怎麽問過她,可那也是不得已的,畢竟是在日本啊。」

「立香,我在她身上可是吃盡了苦頭。」

立香的手隱隱地傳來一種熱量,他擡起頭,發現那雙寧靜的眼睛正望向他。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姐姐過去也對我說過,如果她生為男兒身,那許多事情她都會親自去做,根本不需要我來替她『代行』,只可惜天不遂人願。」

「立香……」

「別擔心了。」立香說,「高文,你過去可不這樣。仿佛一提起藤丸家,你就方寸大亂。」

——因為是有關你的事情。

就像是聽到他心裏的話一樣,立香的手把他的手握緊了。

「總歸有解決的辦法的。」他輕輕地說。

餐廳裏散發著馥郁而甜蜜的氣味,遠處的樂隊輕輕地拉著小提琴。流水從百葉窗外緩緩經過,在灰藍色的夜幕裏,他年輕情人被燭光照亮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

他回握住了立香,把他的手背捧到了唇邊,吻了吻那蒼白的指尖。

「何況如今,我和姐姐之間最大的分歧已經不覆存在了。」立香說,「再說了,從始至終,你們也不過是才互相見過兩面而已。她不是會把刻板印象根深蒂固地留在心裏的人,而且……我已經選擇了你啊。」

一股溫熱的血液穿越了他的心臟。

「嗯。」他點點頭,「我相信你,好孩子。」

「好了!」立香收回了手,慢條斯理地切下一塊牛排,「我們再想想去了法國之後該去哪裏吧。我暫時不想回這邊啦……起碼也要過了熱季再說吧。大概我天生還是日本人,對於南亞的氣候實在是難以忍受。」

「說實話,我也有些難以忍受。」高文說,「我總共在這邊也沒有待上過幾年。也許我們接下來可以在歐洲周游一圈,我在讀書的時候就有過這個計劃,但是因為種種事情耽擱了。或許也可以再去美國看一看?之前我在美國的一位同學邀請我去他們那邊訪學。美國和歐洲的風土人情也是大不相同的……」

高文又說:「立香,那你接下來有什麽計劃呢,去哪裏上大學?其實也正如唐泰斯所說,去巴黎也不錯,雖然我並不特別擅長法語就是了,不過如果是巴黎大學,我還勉強可以托人混個普通的教職。」

「……其實還沒想好。」

「沒關系,」他抿了一口白蘭地,「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可以慢慢想,其實你什麽都不做也行,我會養你。反正你終將繼承我的一切——我的財產,名譽,和我這個人現在都是你的了,你可以隨意享用啦。」

立香撇了撇嘴:「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好歹也是華族的前家主,堂堂的大男人,靠老婆養算怎麽一回事呢。」

在充滿了白人和印度人的餐廳裏,他突然轉變成了日語。

高文聽到他突然換了的語言先是一楞:「『老婆』?嗯?」

「……沒什麽。」

他總是覺得他的小戀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促狹的得意。高文搖著頭笑出聲來:「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立香……真是長大了,膽大包天了!」

隔著燭火閃動的影子,立香望著他伸出一點舌尖,沿著剛浸過白蘭地的上嘴唇極其緩慢地掠過。

他連忙轉開了話題。

「之前寫了一點散文,我也已經編好了集子,派人寄到了西貢。上星期我接到回信說會在國內出版……不過我總是覺得,我該開始嘗試用英文寫作了。接下來寫些什麽好呢?」

「也許可以寫一寫歐洲的游記,立香。順便再拍一些風光照片如何?我覺得,在出版商那裏一定會很受歡迎。」

>>>

晚飯之後,他們沿著山間小路往回走去。月光如水,樹影婆娑,越到夜晚,森林裏越發潮濕,讓他們簡直有了一種走在蒙蒙水汽裏的錯覺。

四下無人,他們手心相合,互相拉著對方往山上走。這讓藤丸立香又想起一些往事。他想起過去他們也這樣攜著手走過漫長蜿蜒的山路,那天的月色也像這樣明亮,也隱隱地帶著一種蒼白的涼意,可如今他們再也不會有一失足就跌入萬丈深淵的隱憂了。

一切都在慢慢地變好,他人生中最波詭雲譎的海潮仿佛已經逐漸消退。這讓他感覺到很神奇。

其實一切真的都好起來了嗎?也許並非如此,因為命運就是這樣的事物,你永遠不會預料到你將在何時遇到更甚的苦難,但是他已經不再害怕了。和高文十指相扣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一種無窮盡的力量——這個人既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刀槍。

如今的藤丸立香已經可以坦然面對人間任何的坎坷了,因為他背靠著他的一生摯愛,他那遠赴千山萬水和他見面的命定情人,他們已經共享了一切,在今後的人生裏,也會永遠地互相擁有彼此。

走過了漫長的山路,回到二層小樓的時候,已經到了差不多該準備休息的時間了,可這個時候,高文突然摸了摸他柔軟的鬢發:「立香,你的頭發好像長了點。」

藤丸立香對著鏡子看了看:「好像是的。」

然後他又轉頭看向高文,伸出手去碰了碰他金色的頭:「你的頭發也有點長了……都要蓋住眼睛了。你先幫我剪一下頭發吧,我再幫你剪掉。」

「好。」

坐在鏡子前面被高文修剪過頭發之後,他們換了個位置。月亮越發地往天心行進,落地窗被一層薄薄的輕紗籠罩,夢幻般的朦朧光芒映上了他們的肩頭。藤丸立香撫摸著高文柔順的頭發,不由得嘆了口氣,此刻他的表情極其認真,小心翼翼地用剪刀修剪著高文的發梢,就仿佛他在寫散文的時候,也如此小心翼翼地在手稿上劃去多餘的修辭那樣。

「我剛才在樓下打電話去了加爾各答。」高文突然說,「我告訴加雷斯去半島及東方航運公司,為我們訂兩張去法國的船票。」

「怎麽這麽快?」

「不想嗎?反正如今加荷裏斯的事務也日漸走上正軌,我這個『代理人』留在這兒也沒有更大的作用了。我想既然走的話就快些動身比較好,四月的話,這一路上的天氣也還不錯,應當會很順利。」

「也不是不想。」立香說,「只是出乎我的意料。」

「因為這是你的願望啊。」

沿著毛巾,被剪下的細碎發梢簌簌落下,和尚未來得及打掃的,立香的黑色頭發混合在一起。

「……你知道嗎?高文,現在想來,我還是覺得這一切很不可思議。」

「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我才對,立香。你不知道在你對我下最後的審判之前,我經受了多少折磨。」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立香說,「只是當時我還……沒有太想得清楚。」

「——不過,其實我也許早就意識到了,你是我唯一的選擇。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呢……讓我想想。是你在船上舍身救我的時候嗎?又或許更早,在我從鐮倉連夜去往港口的時候?還是在我答應你的時候……又或者,其實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在酒店裏沖開人群把我救下來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嗎?」

「這樣也不錯啊。」高文說,「我也總覺得,我其實在那時就已經對你一見鐘情啦。」

他們一同笑了起來。

「立香。」在他放下剪刀的時候,高文突然對他說,「你去把那邊櫃子下面的抽屜打開,裏面有一件東西,你去拿過來。」

「嗯。——等等,高文,這是……?!」

在碰到那東西的一瞬間,藤丸立香的手微微地發起了抖。

過去他曾贈給高文兩樣東西,那把手槍,還有一個小小的蒔繪螺鈿漆器首飾盒。那把槍已經當掉換了他的醫藥費,而他也以為後者早就遺失了——

在看到那描金雕花的一瞬間,許多甜美而燦爛的記憶又開始緩慢覆活了。

「……你還留著啊。」

「怎麽可能不留著呢?那是立香給我的,珍貴的定情信物。」高文說,「打開看看吧,裏面有東西。」

藤丸立香輕輕地打開了首飾盒,他看到兩枚樸素的白銀指環在黑絲絨上沈默地堆疊在一起,看上去都是男式的,但是一枚直徑比較粗,另一枚比較細。

藤丸立香拿著盒子走了過去,他聽到高文說:「之前一直想著,等把你帶來加爾各答,就要親手給你戴上。但是之前一直以為你會離開……我就退縮了。我在想,我或許不該用它去更加地束縛你,而現在……我覺得,終於是時候了。來,立香。把手伸出來。」

高文托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腕,讓立香伸開五指。隨後,他將指環套在了立香的手指上。

「恰到好處。」

他嘆息著,聲音幾乎帶著一種祈禱般的虔誠:「知道嗎?你可憐的情人在夢裏排演過這個場景許多次。最離奇的一次,在我懇求著你戴上它的一瞬間,我剛剛碰到你的指尖,就感覺到有一大片鱗粉灑在了我的手上……你在我面前化成了一群許許多多紅黑色的蛺蝶,然後它們全都飛走了。立香啊……」

他在藤丸立香的指節上輕輕一吻:「你現在跑不掉了。來吧,我的好孩子,就像我對你所做的那樣,把我也鎖起來吧。」

然後,他伸出手,擡起頭來,他看到立香正在對他微笑。而就在立香為他戴上戒指的短暫的時間裏,在斑駁朦朧的月影中央,他發現立香的輪廓裏那些棱角分明的部分越發地柔和了,那雙眼睛幽藍深邃,仿佛夜色下的鳶尾花,閃爍著如絲般溫柔的光彩——

他和那些記憶裏的「藤丸立香」,終於徹底地合二為一了。

「通常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發誓?」立香低聲地說。

「是啊。」

他站起身來擁抱住了立香,他們額頭抵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他用手輕輕撫摸著年輕情人的頸側。

「從今天開始,不,其實從更早以前就開始……」他說,「我們相互擁有、相互扶持,無論是好是壞、富裕還是貧窮、疾病還是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

「……直到我們之中有一方死去為止。」

他們互相擁抱著,倒在了床上。藤丸立香長久地凝望著他的情人,隨即一種甜美的疲倦席卷了他。

他回歸到了一個靜謐而永恒的樂園之中,他去了馬賽,在海灣邊緣的洋館之中,一陣輕風沿著被輕紗掩蓋的窗欞吹進來,砂糖般的淺淡天光照亮了一位女郎橙紅色的長發——

她就坐在夢境的中央,用她柔軟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鬢發。而在不遠處,他共度此生的情人也在無聲地微笑著。

經歷了無數波瀾起伏,如今,他的人生終於回歸到了理想的軌跡上。

三天之後,他們登上了去往法國的輪船。那天天氣正好,他們站在甲板上,一同目送著雪白的英國燈塔消失在天際。

一群白鳥掠過平靜的水面,在燦爛的陽光之中飛往北方。藤丸立香和高文對視了一眼,隨即望向它們——

他的心中此刻正前所未有地熱烈歡快,前所未有地懷抱著希望和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