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Chapter.25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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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

一片駭人的密集槍聲頓時響起,響過之後,還不待他們起身,又是一聲巨響接踵而來,竟是有人踹開了被打得稀爛的門,直接向沙發這邊走了過來,對著他們兩個一斧子就劈了下來!

然而這一斧卻砍了個空,是藤丸立香奮力地把他向旁邊一推。隨著船艙一顫,他看著立香往後摔了個趔趄,兩人竟是越來越遠,南轅北轍!

「立香——!」

下意識地喊出他的名字,高文起身想要沖過去。然而來人哪能輕易給他這個機會,若非是條件反射般的一躲,他簡直已經被從肩膀活劈成了兩半。

「……赫克托耳這是瘋了,想被不列顛尼亞的警察絞死?」

「哈哈哈!」他聽到水手發出一串惡劣的嗤笑,「反正是老大下的命令,我們也不知道。他說你們倆已經沒用了,先把你倆宰掉,再去剁了那兩個小婊子。」

這是他一生之中所遇到的最為不利的場面。雖然對方不過是空有蠻力的水手,可架不住人多勢眾:他此刻又已是強弩之末,隨時都可能支撐不住,相較之下對方卻有六七個人,手上都有利器!

——但就這麽死掉,也太虧了。

他竭盡全力地去躲避攻擊,對方則揚著一把斧頭追著他砍。斧頭的鋒極薄極銳利,只消輕輕一劈都會掉了腦袋,更何況看對方這個雙眼殺紅了的勢頭,怕是不把他們兩個剁得稀爛不會罷休!

高文暗咬了牙關,瞧準了空當把對方一腳踢開,隨後面無表情地拔槍上膛,看準了眉心就是一槍!

右手猛然拔劍出鞘,和水手拎著的一把短彎刀冷兵相接。他的力氣太狠太足,一劍將人的臂膀連帶著刀都削了飛,迸出來的鮮血濺了他半身,整條胳膊都是新鮮血淋,半張臉也因此浸成了紅色,血珠沿著淡色的發梢往下掉。

他雙眼赤紅,沈默不語地往前走。昏暗燈光裏面,往日溫柔光輝全都褪盡,他如今簡直並非人類,而是從地獄深處走出來的惡鬼!

與此同時,逃離不及的立香終於被水手抓住了。

水手本來握著一把硬柄匕首,剛才不小心弄脫了手,於是此時二人都赤手空拳地扭打成了一團。然而立香快十年沒打過架,又怎麽打得過這些天天在船上喝酒鬥毆的蠻漢,竟是被捏住了咽喉的命門,眼看著就要被扭斷脖子了——

可就在此刻,「安妮女王覆仇號」竟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一切都開始變得傾斜起來!

高文立刻意識到了一件事。

赫克托耳竟然是打算直接沈船逃走,如今怕是已經鑿開了船尾的貨艙,讓海水湧進來了!

立香還在奮力掙紮,他試圖用腳去蹬開對方,然而對方掐他的脖子實在是掐得太緊了!

但是下一刻——

一個閃著凜凜寒光,冷得幾乎發藍的刃尖,竟突如其來地抵到了他的心臟前方!

身上那掐住他的雙手的力道猛然減輕了,是心臟被穿胸而過。

他一腳踹翻了這人,踉蹌著扶墻爬了起來。與此同時,他聽到高文對他說:「立香,現在趁門開了,你快走!船要沈了!赫克托耳敢在這裏沈船,此處離海岸一定不遠,跑到走廊盡頭砸了玻璃就能出去!」

只要跑出這條船,哪怕是抓住一根浮木,都還有漂流到海岸邊緣逃出生天的可能!

「那你呢!你怎麽辦!」

「……我給你殿後。」高文只是說,「他們要殺你,我不能讓他們得逞——」

然而話音未落,他就聽到立香疾呼一聲:「後面!」

「——!」

他下意識地揮動手臂去擋,然而長劍還是慢了一步——那彎刀一刀砍進了他的臂膊,鮮血頓時往外冒了出來,這一刀砍得極深極狠,竟已是見了森森白骨!

他眼瞳的最中心猛然收縮如針尖,發出了一聲痛苦無比的吼叫。

「……立香!」上尉俊美的面容猙獰地扭曲起來,「快走,快走!」

手臂軟綿綿地垂落身側,佩劍也應聲而落。晦暗的夜色裏,他只看到水手餓狼般兇暴的眼睛直看著他,他咬牙大喊一聲,一連開了兩槍。然而疼痛和過載使他的視野裏漫上一片模糊的紅色,竟是兩槍全都沒中,同時又讓對方近了身!

他向後一仰,堪堪避開水手的一劈,低下身去把槍一扔,摸到了那把硬柄匕首,然而就在纏鬥的時候,另外的水手也向他全撲過來了!

耳朵裏是鮮血和海浪混合而成的嗡嗡巨響,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拿著一把匕首亂揮亂砍,仿佛是紮進了誰的肚子裏,可同時腿上卻冷不防地被刺了一刀,他終於是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安妮女王覆仇號」身周的海浪聲越來越大。不知何時竟起了一陣大風,將海水都掀了起來,蒼茫的夜色裏,無盡的俄刻阿諾斯倒流進這艘滿載罪孽的小船之中,而它已經殘破不堪,晃晃蕩蕩,越來越往下沈!

而他雖然手上還握著刀,但卻已被廢了一手一足,一時片刻是難以站起來了。他揮手去盡力格擋,然而卻被一腳踩到了地上!

高文擡眼向四周望去,他試圖去看立香到底跑沒跑掉,卻又看到煤油燈摔落在地,點著了窗簾。火苗逐漸往天花板上冒去,照亮了最近處的水手猙獰的面龐,他此刻一腳踩上了高文的肋骨,手上的尖刀閃著冰冷的藍光,竟是高高揮起手臂,要一刀插向他的心窩!

——這就是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了吧。

倒在一灘深暗粘膩的血泊裏,他望著火光和刀刃,閉上了眼睛,慢慢地張開嘴,把舌頭抵到了上側的牙齦上。

「……リ、ツ、カ……」

立香。我的孩子,我的愛人。

不要被殺死,不要被這茫茫海洋淹沒。

快走,快走。活下去……

——可是啊。

很遺憾,他預想中的結局並未來臨。

在黑暗裏聽到了一聲悶響,他的胸口傳來劇痛。

然而這並非某種利器造成的貫穿式的痛楚,而更加類似於被某種柔軟的重物所砸到的痛感,這使他睜開了眼睛。

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旺,照得整個屋中也一片明亮。而在明亮的最遠處,一個穿著白襯衫的高挑青年,正慢慢地向他走過來。

上尉的視線已經很模糊了,只能隱約地看到他的衣衫破破爛爛,裸露出來的手腳上都有傷痕,頭發烏黑輪廓秀麗,有一雙藍得讓人心驚的漂亮眼睛。可那張臉卻帶著一種陌生的神情,讓他一時半刻想不起來他在哪裏曾經見過這個人。

青年的手上拿著一把小小的銀色手槍,而倒在他身上的屍體胸口一片濕潤,是鮮血沿著上尉的腰腹流到他身下,匯成一片更深的紅色。

青年走進了這灘血泊裏,就像貝德麗采走進玫瑰之叢中。高文的血和水手的血已經難分彼此,在一片汙穢的鮮紅之中,他被青年慢慢地抱了起來。

他和那雙眼睛近距離地對視了。他聽到青年喊他的名字。

他想起來了。

面前這個眼睛湛藍雙手冰冷,懷抱著他發出語無倫次的悲鳴和嗚咽的人,他曾經見過的。是在一九一六年,在橫濱港,他所遇到的——

那走入他生命的百合花。

「……」

高文想動一動嘴唇喊「立香」,但是他好像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他努力地眨動著眼睛,他看到眼淚從立香的眼睛裏往下掉,一直落到他臉上。

——立香怎麽又哭了?

——我的孩子,唯獨這個時候,我不願意看到你哭啊。

立香的聲音。海浪的回響。火焰正燒毀某種東西的聲音。他感覺到人世間的一切幾乎都在破碎掉,在飛速地離他遠去。

立香是不可能帶著他走的,即使立香願意也沒有可能。毫無疑問,舢板已經被奪走,而他廢去了一手一足,意識也在逐漸毀滅,他是走不了的。

他們被完全淹沒也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你該走的。」他在心裏對立香說,「現在這樣,我們都會沈到海底去啊。」

他不知道立香聽沒聽見。應該是沒有聽見,因為他感覺到立香居然只哭喊了幾聲就停下了,緊接著響起了布帛破裂的聲音,是立香撕開了衣服,居然試圖包紮起他手腳上的傷口來。

但是他流逝的生命依舊發作著喧嘩,他渾身都已開始變冷了。

「別費力氣啦,立香。」他想這麽說,可他實在是說不出話來了。

他只能試圖擡起另一只還完好的手臂。他看到火光映亮了立香的半張側臉,那側臉還是幹凈雪白的,太漂亮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觸碰他,就像過去所有的歲月一樣——

而後,在即將碰到的一瞬間,他徹底墜入了遼遠廣闊的深淵之中。

綿長的黑暗至此阻絕了他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感知。他沒有聽到立香在怔住片刻之後發出的一聲絕望的嘶叫,也沒有聽見與此同時響起的散亂匆忙的腳步聲。

藤丸立香卻聽到了,他充滿警惕地向後望去。

可出現在他面前的,居然是那背著槍的少女傭兵,而她正試圖把一個提著箱子的,比她更為嬌小的希臘姑娘推進門中!

「啊。還好趕上了。」

安妮·伯妮居高臨下地走過來,對他說:「餵,你快點把他背起來跟我們上舢板!船馬上就要沈了,還想活命的話就跟我們走!美狄亞,你快看看這個不列顛尼亞督察官還有沒有事,現在赫克托耳死了,可他還是我們最重要的人質——」

以上,就是在他們到達仰光港還有兩個小時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

而在這之後,關於「安妮女王覆仇號」在公海沈沒,全員失蹤之事,與馬來亞海岸邊緣發現身份屬於唐泰斯商會特別派遣職員的年輕女屍之事的電報,在第二天的傍晚,同時到達了橫濱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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