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Chapter.12

關燈
在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都歸咎於並不存在的精神疾病之後,藤丸立香坦然面對了自己愛慕著西洋軍官的事實。

其實他還年輕,以後的事情對他來說很模糊,即使他知道「不對」,不過他對「不對在哪裏」這種事情還是缺乏認知。

他只是覺得自己可能很對不起自己的家族,尤其是姐姐,但是,他實在放不下人生之中第一份毫無保留的愛情。於是堂皇的學業和隱秘的戀愛並行不悖地進行,他們充滿誘惑的課程周而覆始。

相比之下,平淡的學校和家庭,社會和社交都使人覺得枯燥乏味,這在他被情熱充滿的腦袋裏漸漸化為虛無。他滿心都是情人的幻影,只要和他分離,藤丸立香就開始期待再度相會。

而高文也同樣期待著和他重聚。

愛而得到回報,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之一。上帝並未給予每一個人平等的恩惠,就像有一些人終生追求而不得的事,卻被某位少年在最年輕的時候就嘗得清楚透徹了。

但是因果相連,饋贈和付出卻在冥冥之中已被擺上了天平的兩端,只是他暫時還不曾發覺。

不過實際上,多年以後再度回想起來的時候,藤丸立香還是覺得這是他少年時代最好的歲月。

——家人,朋友,伴侶都在身旁,誰也不曾離他而去。

>>>

他們本來就對只有周末才能相會的事情很不滿足了,但是為了不使人起疑,也不能在平時經常見面。

而時至仲秋,藤丸伯爵隨友遠赴上海,此時唐泰斯夫人也和丈夫前往東京,於是在沒有長輩管教他的時候,一位來自不列顛尼亞的家庭教師就準時登門了。

這還是藤丸伯爵的請求。

這個下午,他們坐在藤丸家庭院裏的池塘邊。午後的陽光正好,值得用來消磨。而他們所在的池塘邊緣本就少有人來,再加上西洋老師向來有屏退下人獨自為少爺上課的傳統,於是女仆們都很知情識趣,沒有前來打擾。

秋日的天空明凈透徹,顯出清澄的涼意,環抱在池塘四周的景物主調是一種舊照片般的昏黃顏色。但是在昏黃的背景之中,夾雜著覆雜繽紛的色調,尤以相近的紅色更使人矚目,那紅色來源於池塘邊的楓樹。

風一吹過,他們頭上枝葉搖曳。一枚紅葉落到少年赤裸的腳踝邊緣,而後被另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撿了起來,輕輕地夾在了一本舊《三田文學》的扉頁上。

少年坐在老師的懷中,他被裹在本來由高文披著的帶毛邊的鬥篷裏。

不過,被鬥篷這麽緊緊裹著其實非他所願。他覺得十分悶熱,於是不停地在高文的懷中亂動。

在他們身邊堆著一摞文學雜志,新的舊的都有,這是藤丸立香不久前才淘回來的,他還沒有看過。

少年想安心看書,可他的老師也許是因為發現自己的學生居然對東洋文學比他自己更有興趣的緣故,帶起了隱約的醋意。於是在立香將手指從鬥篷底下伸出來,捧著書看的時候,在毛領鬥篷的遮蔽之下,他把手伸進立香的前襟,在鬥篷的遮蔽下開始隱秘地撫摸那具年輕柔韌的肉體。

今天立香在家裏穿的是洋服。坐在他的懷裏,上尉先生能看到立香舊襯衫下面用金線繡著的,他的英文名字。這在他眼裏成為了一個使人快活的場景。尤其是穿上這件襯衫的少年今天顯得尤其溫順,雖然在他懷中富有活力地動來動去,卻一點沒有掙脫和抗拒的意思。

之後,他的手指伸進少年腰帶的邊緣。他解開皮帶扣,抽出掖在裏面的襯衫下擺,從下往上地撫摸少年腹上稍帶肌肉的,柔軟而溫熱的皮膚。

他的指尖開始在立香的肚臍處若有若無地打轉。

立香被這種帶著強烈暗示的調情行為弄的不知該如何是好,羞恥得恨不得把臉都埋進毛領子裏去。

一點秋日陽光透過來,照亮了他黑發邊緣的耳廓,那裏薄得幾似半透明,毛細血管分明可見。高文輕輕笑著,情不自禁地在少年的耳朵上吻了一下,吻得那具年輕的身體渾身戰栗。

在耳廓的最高處向下,他的嘴唇路過亂發新生的毛茸茸的後腦,和少年纖細的頸項。就當他的頭埋在少年肩上,作勢要向上吻他嘴唇的時候,少年一伸手擋在自己的嘴前,也擋住了來自上尉先生的侵襲。

然而,立香沒想到的是,高文居然伸出舌頭,在他手心輕輕舔了一下。

他觸電一樣地收回了手。

雖然四下無人,但是這畢竟還是在自己家。雖然老師並不在意,不過小少爺的膽子可沒有這麽大。

於是他對老師的動作左躲右閃,盡力地找著話題。

他用手上的《新小說》蓋住了老師的臉,問道:「老師,我記得你說你家在印度有莊園。你之前在印度嗎?我看書上說那裏孔雀都停在路邊,老虎和大象從街上走過,在樹蔭下面都躺著黑黢黢的不穿衣服的土著,還有把蛇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這些都是真的嗎?」

看到少年的眼睛裏迸出新奇的閃光,高文說:「你從哪裏看的?」

立香搖搖書:「這上面寫的。」

高文說:「有是有的,不過看多了也不稀奇——那裏沒有你腦子裏想的那麽稀奇古怪。如果想看的話,有時間老師可以帶你去——畢竟我的父親就是西孟加拉邦的總督。」

「真的嗎!」立香高興得要從他懷裏跳起來,卻被高文一把按回了鬥篷裏。不過他的神情還是難掩興奮,少年人總是對冒險之類的事情滿懷激情。

「不過,」高文說,「你還真是看這些東西看得入了迷啊,立香。」

「因為很有趣啊。我都還沒看過。」立香說,「老師,你也來看啊。」

「我就不看了。我對這些書的情調不太敢恭維……」他一邊說一邊抱緊了立香,「比起那些縹緲虛幻的想象,我的珍寶可近在咫尺。」

立香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因為他覺得老師說的也有點道理,這些小說確實不太上得了臺面。

不過很刺激,很有意思,是他心裏那些隱秘渴求的展現。

轉移話題的努力失敗了,高文的手還在他身上胡亂撫摸,摸得他到處都像燒起來一樣。

「對了!」他忽然說,「老師,我想起來,我有一個東西要給你。那個放在我的房間裏了,我現在就去拿。」

他衣衫淩亂地從高文的懷裏站起來。隨便地把襯衫下擺重新塞進腰帶裏,又把領口扣緊,他剛要從地下鋪著的開司米方毯上往外走,卻一把被老師拉了回來。

「立香。把襪子穿上。」

「噢……」

被老師抓住了。

他很不好意思地伸出腳,居高臨下地看著高文把短襪套在自己的腳踝上。

皮膚被慢慢覆過,帶著一點老師手指上溫熱的溫度,襪口的彈力帶拍上他的皮膚,有一點微小的響聲,然後被老師拎著彈力帶的邊緣,把花邊一點一點地抻平了。

「去吧。」

和他分別大概二十分鐘後,立香回來了。他拿著一個木盒子,高文在猜測,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一把轉輪手槍。出人意料。

「手槍?」他說,「立香,送我這個?」

立香在他面前打開盒子,把上方的絨布展開。這把手槍像是特別定制的,全身金光閃閃,槍托用的是巴西玫瑰木,上面還有著覆雜的雕花——他接過這把槍看了又看,槍托上雕著一行法文。

「怎麽樣?」

他笑道:「法國人給你的手槍吧。」

「嗯,之前在箱根打獵的時候給我的,不過我還沒用過。盒子夾層下面還有二十四發子彈。」

「你怎麽不留著?」

「老師是軍官,時常把槍帶在身上,我又沒處用它,放在老師這裏……比在我這裏作用更大吧。」立香坐下來,結結巴巴地說著,「而且……本來,我一直打算,給喜歡的人定情信物的,但是,之前準備的是給女孩子的,再給老師,恐怕不合適……」

高文說:「去拿過來。」

「啊?」

「之前準備的,給女孩子的定情信物也拿過來。」

「那是個首飾盒……」

「立香,聽話!快去。」

立香只好又回到宅邸裏去了。過了一會兒,立香把一個小小的蒔繪螺鈿漆器首飾盒拿過來給他,高文這才心滿意足地把雙份的定情信物全都收下了。

此刻,立香站在一旁,看到高文把六發子彈裝進了彈匣。

秋日的天空雲層淡薄,只偶爾看到幾只野鳥飛過池塘。那是往南方的方向,確實也到了遷徙的時節了。

恰好有一只漆黑的水鳥從樹影裏飛過。

就在此時,高文擡起手扣動扳機,動作極為熟練利索,在他還未反應過來老師居然突然開了槍的時候,立香就看到,那可憐的水鳥在半空之中,沈默無聲地紮進了池塘裏。

此刻四野一片寂靜。他能聽到很清晰的,屍體墜進池塘的響聲。立香睜大了眼睛,盯著水鳥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不知為什麽,在那之後,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可能是因為冷風正拂過他的後頸。

揮了揮槍管,一點青煙消失無蹤。高文說:「這把槍還不錯,立香。你來試試嗎?」

他囁嚅著說:「……老師,其實,我還不會開槍。」

高文的眉毛皺了起來。他像是覺得很意外。

「不會開槍?這怎麽行。」

其實立香自己也覺得該學會開槍,可是當時在箱根的時候,法國人有心教他,他卻自己不願意學——那個時候,他什麽都不想幹。而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好開口,於是,他只好拿著一把他根本不會開的手槍回了橫濱。

「過來,立香。我來教你開槍。」

「真的?」

立香聽到這話喜上眉梢,立刻跑了過來。

——那一點關於死亡水鳥的遐思與此同時煙消雲散。

然而即使被老師手把手地教,也很仔細地聽著老師教他射擊要領,他對著池塘邊的樹打空了一匣子彈,卻什麽都沒打中,只是被後坐力震得虎口生疼。

>>>

所以他很快就對射擊運動失去了興趣。

兩個人在池塘邊緣消磨到傍晚,立香肚子咕嚕咕嚕叫的時候,高文提議帶他去吃飯。兩個人於是在吃什麽的問題上討論了很久,最後商定去上次他們去過的那家埃米亞西餐館。

上次到西餐館的時候,恰逢剛剛開業,所以人還不多。而這回一進門就只覺人聲鼎沸,食客的說話聲和器皿的碰擊聲海潮一般地在香氣馥郁溫暖的室內回蕩。還好在出發之前,他們提前訂了座位,於是在侍者的指引下,他們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往角落裏預留好的位置走去。

「只聽說這家餐館一直生意不錯,沒想到居然這麽多人呀。」

「畢竟這家館子的味道在橫濱港上可以說是首屈一指的了。立香,後來大使也來過這家餐廳,還對老板的廚藝讚賞有加呢。不過今天她似乎沒來,否則,說不定你還能見到她。」

藤丸立香還不曾與領事館的潘德拉貢大使見過,只聽父親說過,那是位雷厲風行,英氣逼人的外交官。

不過面對這種性格的人,他還是有些難以應對就是了。藤丸立香想,幸好沒有遇到她。

立香又點了上次他們吃過的那道三文魚草菇黃油錫紙燒,此外他們還點了奶油蘆筍,牛裏脊燴蘑菇,土豆泥沙拉,小樹莓餡餅,最後還有半加侖低度的菠蘿酒,未成年喝了也不會有大礙。

在用餐的時候,他們看到餐館裏的人進進出出,侍者們在桌子間手忙腳亂地穿行著。立香一吃東西就愛塞得滿嘴都是,他口齒不清地說:「老師,你看好像連廚師都出來幫忙了。」

連戴著廚師帽的年輕人都跑出來親自上菜,不過這位廚師倒不是老板。老板他們上次見過的,這次恐怕是因為在後廚裏忙得不可開交,沒法露面吧。

是個比老板年輕一些的年輕人,眉眼倒是和老板有一點像,或許是他的弟弟。不過在年輕廚師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立香看到廚師的帽子下面露出一絲橙紅色的短發。

——除了姐姐,居然還會有東洋人有這樣色澤的頭發啊。

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老師,老師沈吟片刻,說:「大概是橫濱這個地方,總有奇人異士在此聚集的緣故吧。」

酒過三巡之後,他們並肩而行地在橫濱港的街頭漫步。

菠蘿酒雖然酒精含量不高,但是落到胃裏還是暖烘烘的。此刻夜幕已經降臨,星辰稀疏的天空展現出一種濃郁深沈的暗紫色,立香看著天空不由得裹緊了外套。

確實是到了越來越冷的季節啦。

高文問:「要不要我把鬥篷給你披上,立香?」

立香搖搖頭:「不用啦。老師的鬥篷太長了,我怕弄臟。」

高文聞言不禁發笑:「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那,那好吧。」

於是,帶著高文身體溫度的鬥篷蓋在了他的肩上。高文彎下腰,在路燈的陰影下仔細地幫他把前面的系扣系上,隨後輕輕地握住了立香的手,將自己的五指探入立香冰涼的指縫裏。

「立香,怎麽手也這麽涼。」

立香連忙收回了手插在衣兜裏,他小心翼翼地說:「老師,這是在外面。」

「……抱歉。」

他們恢覆了常態,卻陷入了相對無言的沈默之中。一直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他們似乎都隱約地覺得四周的空氣忽然變得濃重渾濁,海港邊的腥味也讓人難以忍受——

橫濱港的空氣,東洋的空氣。

他們都完全確信著對方對自己的愛意,可是越確信著這份愛,越是覺得這份愛讓他們都喘不過氣來。正因為相愛,他們在大街上只能假裝是最普通的同路人的關系並肩而行,因為即使是夜晚,街道上依舊燈火輝煌,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所以他們連牽手都成了奢望。

轉過一個街角,他們看到被霓虹燈照得雪亮的招牌:「橫濱電氣館」。

「立香,要看電影嗎?」

上尉先生像是突然起了興致,他停在了橫濱電氣館的門前。

……這可不是個好地方。

藤丸立香自從上次和瑪修來過這裏之後,最近都沒有來過——嗯,一想起這個地方,想起瑪修小姐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是一想到瑪修小姐,就想起這位學妹在她的參讚老爹面前把自己賣掉的事情,又想起因為這件事情後面引出了一連串的事情——

最後,他想起許多被身邊之人一邊占有一邊被迫賭咒發誓的荒唐片段。他的臉立刻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無聲地埋進了鬥篷的毛領之中。

「看……不看……都可以……吧。老師,老師想看的話就看……」

那些片段不能去想,一想就從他的腦子裏火星一樣地往外迸濺,他必須很費力氣,才能把它們一個一個掐滅掉。

「嗯……立香是不想看嗎?」

高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遺憾。藤丸立香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總覺得老師這句話裏不含好意。

「……沒有沒有,我很想看!」

「也對,我記得立香是很喜歡來這裏的,之前一直找不到人陪你,才不得已地找了參讚家的大小姐來看……是吧?」

——果然他還是對那件事情很在意吧!

>>>

於是,被高文老師拉著走進了漆黑的放映廳。不過坐在座位上的時候,他不由得想,高文是真的一時興起想看電影嗎?

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將現在發生的一切理解為他年長情人小小的報覆:電影剛剛開場的時候,高文就在一片黑暗之中撫上了他的大腿。

這部電影改編自二十年前風靡歐洲的戲劇,宣傳畫上的女主角穿著紗衣,在多層紗衣之下,隱隱能見到她身材的輪廓。立香雖然對這部電影的原作一無所知,不過聽高文說他知道,於是他只好陪著老師來看。

「是一部愛情悲劇,立香應該喜歡的。這你今天看的那些小說裏寫的東西倒是一脈相承。」

他聽到高文的低笑。

然而被情人在黑暗之中上下其手,立香只能緊咬著牙關,竭力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迫不得已,立香只好盡力找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老師。先知提到迦勒底人。什麽是迦勒底人?」

手上的動作雖然促狹,不過軍官先生還是一臉斯文模樣,他面不改色地回答:「他們成立了新巴比倫王國,並建造了空中花園這樣的奇跡。而這位公主正是迦勒底人的女兒,也就是說,她也是迦勒底人。」

立香的努力實在有限。高文即使只用手指輕描淡寫地在他身上游走,都能撩撥得他全身滾燙。他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來,於是解開了兩顆領口的紐扣,可是立刻就被老師抓住了手。

「他說公主是世上最邪惡的女人……他怕被公主引誘。但是公主卻深深地愛著他。」

黑暗之中,他的手被老師放在雙手之中盡情地搓揉玩弄,他感覺到西洋軍官粗糙的指尖在他手上的每一條紋路上都留下了蹤跡,揉得他指尖發熱。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卻又被軍官沈默又強硬地打開,而後為了不讓他並攏五指,軍官把自己的手指強行地擠進他的指縫裏。

「立香,她很好看。」

軍官另一只手沿著袖口,往少年的袖子裏伸去。小臂內側的肌膚也被揉捏著,立香感覺到一種拉扯般的痛感,卻又覺得很癢。

「嗯……嗯,我也覺得她很好看……可是,她為什麽要先知的頭?」

從袖口裏抽出了手,軍官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座位其實很小很窄,一片黑暗裏,他們的大腿緊緊貼合著。

感覺到被老師禁錮住了後腰。襯衫下擺被抽了出來。老師的手沿著脊椎骨節,一節一節地,緩慢地往上爬。

「繼續看,立香。要求別人把後面的劇情全告訴你,可不是好習慣。」

被撫摸的快感泉水一樣地往脖子後面湧,冰冰涼涼的,是他鬢間流下來的汗水,被不知道從哪個放映室出口來的風吹幹了。

還好……還好,電影院裏人不太多,尤其是他們買的是角落裏的兩張票,應該沒有人察覺他們之間正在發生的事情。

就在此刻,黑暗的放映室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然而老師依舊面色不改。大概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吧。

可是立香不由自主地也睜大了眼睛。唯有此時,他的註意力才真正地被銀幕所吸引了過去。

因為是無聲電影的緣故,在一片寂靜之中,畫面的沖擊感變得尤其強烈——

他看到公主鮮艷欲滴的雙唇。

她靠近先知——只有部分的先知。

這就是藤丸立香所看到的事情:她拎起先知銀盤上鮮血淋漓的斷首,而後開始親吻那對早已死去的嘴唇。

>>>

他還沈浸在默片的巨大沖擊之中,雖然跟著高文出了門,但是他一直低著頭,那些景象牢牢印在他的腦海裏,讓他無法忘懷。

並不是難以接受。

恐怖只存在於初見的時刻,之後難以名狀的神秘與美感向他襲來。他也訝異於自己為什麽會沈浸在那個荒唐而背德的情景之中。得不到就將其殺死,為之也不惜獻上自己的生命……這種感情。

但是銀幕上那富有沖擊性的場景,在那一刻和老師緊縛著他的腰間所帶來的微弱的疼痛發生了共鳴,他確實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無法形容的感情。

那種感情能夠稱之為愛情嗎?

他一邊想一邊走,一雙眼睛只盯著地面。可就在經過拐角的時候,突然之間,撞到了一個柔軟的物體上。

……好像撞到了人。

「哦呀,這位少爺,走路的時候可要小心一些。」

輕盈溫柔,卻非常陌生的聲音。肩膀和頭被一雙手輕輕扶住,藤丸立香這才意識到撞上了陌生人,連聲說著道歉,向後退去。

「……貝狄威爾?還有崔斯坦參讚。你們兩個……怎麽也在?」

聽到高文老師說了兩個陌生的名字,藤丸立香連忙擡起頭來。

他看到兩個一前一後站著的青年男性,說不上太確切的年齡,不過都是容貌優雅,氣質非凡的人。都是高鼻深目的外國人,也都是長發,一個將銀發編成辮子束在腦後,另一個則披散著頭發,泛著霞紅色的長發沈靜地垂落在這位眼睛半闔的美男子的身畔。

「立香,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潘德拉貢大使的秘書官貝狄威爾,這位則是蘭斯洛特參讚的同事,崔斯坦參讚。都是我在使館的同事。」

「上尉,這位是?」

「這位是藤丸伯爵的兒子,藤丸立香少爺。他的姐姐就是唐泰斯夫人。」

「喔。」秘書官向他優雅地行了個禮,這時立香才發現這位秘書官居然是獨臂,「原來是藤丸少爺,我記得蘭斯洛特參讚曾經提過您。」

「原來這位就是蘭斯洛特參讚說的,高文上尉的學生啊。」隨後,參讚也向立香行了一禮。

雖然秘書官臉上還帶著溫柔的微笑,旁邊的紅發參讚也表情平和,不過這句話一出口,一對師生都覺得非常尷尬。

——瑪修小姐的父親真是個難以應付的人物啊。

「……是的,也是被藤丸伯爵拜托的。」高文連忙轉換話題道,「不過你們兩個怎麽會在這?」

貝狄威爾聞言嘆了口氣:「本來應該是阿格規文的任務。然而這份差事卻不得不落在了我的頭上,因為他們兩個下午剛打過架。是大使的命令。大使說莫德雷德她最近行蹤可疑,所以……總而言之,我們兩個是跟她來到這裏的。不過她的性情,高文上尉也清楚,是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暴脾氣。我一個人的話,恐怕有些難辦。」

「所以……難道莫德雷德也在這裏?」

「她好像跟同行的人提前離場了,我也是後來才發現的……是我的失職。還是參讚提醒我的。」

立香偷偷地去瞄崔斯坦的臉,他看到這位參讚好像一直閉著眼睛。一直閉著眼睛真的能看到人嗎?

「莫德雷德居然還是跟別人一起來的啊。不過她居然會有看這種片子的口味嗎?」

「令人悲傷的是,和她同行的似乎是個年青男人。」

「什……這件事可萬萬不要告訴大使。」

貝狄威爾嘆了口氣:「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還在苦惱怎麽瞞過大使。大使假如知道了真相,恐怕會非常生氣吧。」

藤丸立香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只是保持著微笑。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事情。

>>>

出了橫濱電氣館,他們驅車回藤丸家。坐在車子裏,藤丸立香忽然說:「說起來,老師。好像你們使館的工作人員都是優雅得體的紳士呢。我認識的不列顛尼亞人都很優秀,該說不愧是紳士的國度嗎?……怎麽說呢,好羨慕你們呀。」

「我們?」

「嗯,老師也好,蘭斯洛特參讚也好,剛才遇到的秘書官先生和參讚先生也好,都是優雅英俊的男人,是很受人歡迎的類型吧。」

高文並不知道藤丸立香為什麽會說出這種話。他不知道作為一個混血兒,小時候受到的冷眼已經長久地刻在了他少年情人的靈魂之中,那種先天具有的自卑是很難徹底散去的。

尤其是看到了貝狄威爾和崔斯坦那樣優秀的人之後,藤丸立香忽然發現這世界上優秀的人似乎都是紮堆出現的,老師身邊的同事都是和他一樣優秀的人。相比之下,他半身流著即使與他們相仿,卻帶著毒性的汙濁的血。

即使罩上了華族的外殼,卻依然沒辦法挺胸擡頭,好像他生來就是劣等品。

這種事是無法對旁人直接說出口的。

高文只是覺得少年的聲音裏有一點悲涼,於是把車子停到了一邊,他沈默無言地抱住了立香。

「你也很受歡迎,也有人愛你……立香,老師一直愛你。」

立香從他的懷抱裏伸出頭來,雙手抓上高文的後背。

「嗯,我知道,我也愛老師。有老師愛我,我已經很滿足了……」立香苦笑道,「但是,還是稍微覺得有點……該說是自慚形穢好嗎?老師身邊優秀的人真多啊。」

「優秀嗎?」高文笑道,「我倒不覺得很優秀,不如說在看起來光鮮的外表下面,這些家夥都差不多惡劣,但是立香,你不一樣。」

「是嗎。不過我很好奇,我哪裏不一樣呢?老師又喜歡我什麽呢?」

他被扶住了肩膀,高文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對視了。

他聽到高文緩慢地開口了:「一時半刻還說不清楚,太多了。在你面前,老師總是缺乏想象力,話也說不明白,不過非要說的話,就是一看到你,就想和你接吻,想和你永不分離,我的好孩子,這就是我的心意。」

那是在夜色之下也顯得瑰麗非常的眼睛,薄冰色的閃光若隱若現,讓人覺得有海浪在他的雙眼之中溫柔地起伏著。無論多少次看到,立香都會覺得自己會被其淹沒。

於是少年垂下眼去,任由高文將自己的小腿抱上他的膝蓋,拉上了薄薄的紗簾。

在迷蒙的夜色之下,軍官的少年情人在撫愛之中發出小鳥般的喘息。

而上尉先生抱著一點連自己也不齒的心思,一邊吻著立香一邊心想,剛才看到秘書官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立香的身上,而半小時後,那視線所掃過的每一個地方都被已他所親吻。

>>>

被高文送回了家裏,而在之前的半路上又被吻得頭暈腦脹。滿頭發熱地倒進天鵝絨床墊裏,立香在黑暗之中嘆息著進入了夢境。

又做了一個古怪荒唐的夢。

夢到一個滿含感情的吻,一雙熾烈的嘴唇。他一邊接受著這個親吻,一邊模糊地想著,仿佛是在車廂裏面老師的那些吻,又重返在了他的身上。

可在他想要看清吻他的人是誰的時候,視線卻一片朦朧。很久之後,他才從一片霧霭之中,意識到了那吻著他的人的形象——

他看到一對陌生的眼睛,那吻著他的嘴唇還沾著血。

鋪天蓋地的恐怖感向他用來,可他失去了任何知覺,連眼珠都沈得無法動彈!

雪白的皮膚,漆黑卷曲的長發……除此以外,一切都失去顏色,靜默無聲。

他終於認清了那個面容。

藤丸立香大喊一聲,冷汗淋漓地直坐起來,直到環顧四周,確認看到的是他熟悉的臥室,他才捂著胸口,不斷地喘著氣。

是的,他夢見——

自己成了被獻祭的先知,而被一位迦勒底人所親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