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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學女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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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學女誡

蘇雲嫣白日裏跟著兄長逛了大半日的吳郡。

宗政珩帶著幾位近臣微服私訪,她們這些妃嬪不便跟隨,便自己打發時間。

逛到日頭西斜,她才意猶未盡地回了宅子。

沐浴更衣,換了身清爽的藕荷色的裙子,她坐在窗前搖著團扇,望著院子裏那叢翠竹發怔。

暮色一寸一寸地沈下來,廊下的燈籠已點上了。

“陛下有派人回來說,今日何時回來麽?”她問碧桃,聲音懶懶的,像是隨口一提。

碧桃正在鋪床,聞言轉過身來,想了想道:

“娘娘,陛下倒是不曾派人回來說。不過酉時前後,小檀出去買東西,瞧見陛下的馬車停在花糕坊門口,李德買了好些糕點出來。”

她頓了頓,笑意盈盈地補了一句:

“奴婢猜,陛下這是給娘娘帶的,想必一會兒就回來了。”

蘇雲嫣搖團扇的手微微一頓,挑了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將信將疑的歡喜:

“當真?陛下當真去了花糕坊?”

“小檀那丫頭眼神最好了,斷不會看錯的。”碧桃笑著應道。

蘇雲嫣嘴角那點笑意便有些壓不住了。

前兩年,宗政珩忙著平衡朝堂,怕她被人嫉妒陷害,明面上只能冷落她。

她雖知道劇情走向,可真到了那一步,眼睜睜看著他做戲寵愛旁的妃子,心裏還是會怕——

怕他假戲真做,怕那些妃子真的入了他的心,怕自己等不到出頭之日。

那兩年,她日日患得患失,在後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更別提與陛下培養什麽情分了。

如今好了。

他大權在握,不必再看那些朝臣的臉色,也不必再做戲給誰看。

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邊,而他竟然也會記得給她帶糕點了。

看來這些日子的朝夕相處,陛下待她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性子冷,行事直,若真疼誰,不過是賞幾匹好料子、賜幾件首飾。

他親自繞道去買糕點,從前她想都不敢想。

想到這裏,蘇雲嫣心頭那點歡喜便漾開了一圈又一圈。

她起身走到窗前,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巴巴地望著院門的方向。

*

喬書儀端端正正地坐在圓凳上,雙手擱在膝上。

宗政珩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板著一張臉,目光沈沈地望著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腰間束著墨玉帶,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飾物,清清簡簡,卻襯得那通身的威儀愈發迫人。

“今日朕給你請的老師,專授《女誡》。此書乃女四書之首,為何老師說你一直在駁斥她?”

喬書儀不服氣:

“陛下,我不知從前的自己有沒有學過《女誡》,可今日一聽,才覺得每一樣都不對呀。”

宗政珩指尖在膝上叩了叩:“不對在哪兒?”

“《女誡》最要緊的四條:卑弱、敬順、曲從、專心。”

“卑弱是說女子生來便該謙卑、勤勞、忍讓。”

“我來吳郡的頭一年,勤勤懇懇地過日子,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可越是忍讓,越被人欺負到頭上來。最後——”

她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我只好給自己找了個靠山,也就是蘇大人,後來便再無人敢欺負我了。”

宗政珩:“那你面對身份比你高、力量比你強的人,自然要謙卑忍讓。”

“陛下說得對,可忍一時之氣,是為了日後報覆回去。面上謙卑忍讓,背地裏攀附更強大的靠山,等有了足夠的底氣,再叫那些欺負過我的人,也嘗嘗在我面前謙卑忍讓的滋味,陛下,我說得可對?”

宗政珩叩膝頭的動作倏地停了。

他薄唇微啟,欲言又止。

他想說——

你謙卑忍讓了,旁人也不是無理之人,自然就不欺負你了。

可這話到了嘴邊,連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他抿了抿唇,將那句沒出息的話吞了回去,聲音沈了幾分:“那別的呢?”

喬書儀得了他的允許,便又開了口:“《女誡》裏還說,要敬順。要求女子無條件順從丈夫,可我的丈夫,早就把我拋棄了。我順從誰去?”

“還有曲從。要求女子對公婆絕對服從,不能違逆。可我現在也沒有公婆……”

她說著,攤開雙手,無辜地望著他。

宗政珩深吸一口氣:

“可你這兩年,不是勾搭了蘇景昀?若沒有朕攔著,他不就是你新的丈夫?即使沒有蘇景昀,你以後也會有新的丈夫,新的公婆。”

喬書儀委屈地搖了搖頭。

“陛下,《女誡》上還說了,要專心。說什麽——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

她望著他,眼睛裏寫滿了無辜和無奈,“陛下,按這書上的道理,我以後是不能嫁人了。”

宗政珩:“……”

這一條,她倒是恪守得極好。

喬書儀見他面色陰沈,一言不發,心裏便有了數。

她試探著擡起眼,聲音嬌媚勾人:

“陛下,可我真的好喜歡您。表面上我不嫁人,可私下裏……”

她說著,忽然站起身來。

兩人本就離得不遠,她只邁了一步,便盈盈跪坐在他腳邊,雙手搭在他膝上,掌心貼著冰涼的墨玉帶扣。

見他沒有推開,她便得寸進尺,將下巴也擱了上去,仰著臉望他。

一雙眼睛濕漉漉的,清清亮亮的,藏著幾分狡黠的光。

“我做陛下的禁臠,不要名分。”

“這樣,明面上女誡裏的規矩我便都守了。陛下覺得如何?”

“你當著朕的面,說你要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他讓她學女誡,就是這麽學的?

喬書儀眨了眨眼:

“陛下,這哪裏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人家只是想兩全其美罷了——既做到專心,又能移情陛下。”

她說著,指尖在他膝上輕輕畫了個圈,聲音又軟了幾分:

“陛下放心,女誡裏的敬順,我一定真心實意地做到。私下裏把您當做夫君,事事順從您,這樣行了嗎?”

宗政珩:……

他是這個意思嗎?

喬書儀見他只是看著她,不說話,無辜又害怕地問道:

“陛下,我學得不好麽?”

宗政珩下頜繃得死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堵在胸口的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沒人比你學得更好了。這《女誡》你也不用學了,明日學《女德》。”

他頓了頓,低頭瞥了一眼她趴在自己膝上的模樣:

“過去坐好,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喬書儀乖乖地松開手,卻沒有立刻起身,只仰著臉望他,眨了眨眼:

“陛下,餓了。既然學得好,芙蓉糕可以吃了麽?”

宗政珩這個人,口嫌體直。

那芙蓉糕分明就是給她帶的,偏要擺出一副“只有學好了才能吃”的嚴師面孔,好像這樣就能掩住那點心思似的。

她也不戳破,只乖乖地等著。

宗政珩果然不耐煩地擡了擡下巴,朝桌案上那盒芙蓉糕一指,語氣硬邦邦的:

“吃去。”

喬書儀彎了彎唇角,起身福了一禮:“謝陛下。”

她在桌邊坐下,拈起一塊芙蓉糕吃著。

不多時,李德走了進來。

他先是瞥了一眼坐在桌邊吃糕點的柳娘子,又飛快地覷了陛下一眼,心裏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他是真沒想到,自家這位矜貴冷漠的陛下,竟會喜歡上一個生過孩子的婦人。

他垂著眼,走到宗政珩身側,壓低了聲音:

“陛下,淑妃娘娘那邊派人來尋您,說是有事要商量。”

宗政珩目光未動:“何事?”

“許是為蘇大人明日回京的事。”

宗政珩站起身來,理了理袖口:

“那便回去罷。”

他擡步要走。

喬書儀不知何時站起身來,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

那雙手交疊在他腹前,攥得緊緊的。

李德嚇了一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去看陛下的反應。

“放肆,你做什麽?”

他嘴上冷漠,可李德看著陛下卻一點推開柳娘子的意思都沒有。

喬書儀沒有說話,只把臉埋在他後背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李德身子微微發顫。

他在宮裏伺候這麽多年,從沒見過哪個主子敢對陛下這般不敬,更別說忤逆了。

屋子裏靜了一瞬。

忽然,宗政珩聽見身後傳來抽噎聲,他轉過身,低頭望著她:

“怎麽了?”

喬書儀小臉貼在他胸膛,也不看他:“肚子疼。”

宗政珩凝視著她發頂,目光沈沈。

如此拙劣的演技,也好意思在他面前演?不就是不想讓他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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