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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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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診脈

喬書儀今日穿了一身收腰的淺紫裙子,頭上戴著帷帽,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隱約可見下頜那一道柔和的弧線。

她走得不快,蘇景昀便也放慢了步子,在她身側引路。

“蘇蘇,今日要你看診的那位貴人,便是我與你提過的,從京城來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鄭重。

喬書儀點了點頭,帷帽上的薄紗輕輕晃了晃:

“景昀,我省得的。我一定盡力替他診治。”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了幾分柔軟的期盼:

“若能治好他,我便……可以與你一同回京城了。”

蘇景昀望著她,目光裏多了幾分憐惜:

“不必緊張。便是治不好,等我在京城安頓下來,也會想法子接你過去。只是……要你等我些時日。”

喬書儀垂下眼,聲音輕輕柔柔的:“景昀,我等你便是。”

等?

這兩年的相處,蘇景昀是什麽樣的人,她自認看得清楚——

規矩,端正,一諾千金,與這世上大多數男人都不同。

可那又如何?

等他回了京城,做了京官,見了那些世家貴女,聽了那些門當戶對的道理,還能記得在吳郡等他的棄婦麽?

男人啊,總是這樣。

喜歡的時候,什麽山盟海誓都敢說,什麽艱難險阻都不怕。

等風頭過了,等日子長了,等不得不面對那些世俗的眼光、家族的期望、仕途的考量時,當初那些話,便成了年少輕狂的笑談。

她沒有不信他,只是不信這世道。

至於宗政珩,在他入吳郡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

只是沒想到,蘇景昀對她生了這樣深的執念,竟要借著給皇帝看病的由頭,替她謀一個女官的身份,好名正言順地帶她回京。

既然他如此用心,她也樂得順水推舟。

有他引路,面聖的事便順理成章,倒省了她不少心思。

*

蘇府後花園。

亭子裏擺著一張花梨木書案,案上攤著幾本吳郡的方志輿圖。

宗政珩靠在椅背上,手裏捏著一本《吳郡風物志》。

蘇雲嫣坐在他身側,手裏捧著一盞新沏的茶,也不敢出聲打擾,只安安靜靜地陪著。

蘇景昀走在前頭,引著身後戴帷帽的女子進了亭子。

“陛下,這位便是臣提起的柳娘子。”

蘇景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喬書儀跟著蘇景昀上前,盈盈拜倒,聲音恭敬:“民婦柳蘇蘇,參見陛下。”

宗政珩翻書的手猛地頓住了。

聲音……太像了。

他攥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對。

那個人的聲音總是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像是在雲端上俯視眾生,何曾這般卑躬屈膝過?

她已經死了。

從那麽高的懸崖上摔下去,被豺狼分食,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沒留下。

而且,她不會醫術。

在晉安王府的時候,連藥方都看不懂。

宗政珩垂下眼,穩了穩心神。

再擡眸時,面上已恢覆了慣常的冷淡:“嗯,過來診脈罷。”

說罷,便將手擱在了案上。

蘇雲嫣暗暗打量著。

能讓哥哥這麽癡迷的,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子?

帷帽遮著,看不清容貌,只一身淡紫色衣裙襯得人清清淡淡的,倒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沒再多想。

那指尖微涼,隔著薄薄的帕子,幾乎沒有觸到他的肌膚。

宗政珩不在意這女子能不能治好他。

只是不想拂了蘇景昀兄妹的好意。

這頭痛是因為什麽,他知道,若是他想治,早就治好了。

喬書儀診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又松開。

宗政珩另一只手翻了一頁書,沒有擡頭,只淡淡問了句:“如何?”

喬書儀沈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陛下的頭疾,似乎不是病。”

宗政珩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哦?那你覺得是什麽?”

“陛下的脈象,寸口浮而有力,尺部卻沈細如絲,這是外邪侵體、氣血瘀滯之象。尋常頭疾,多是風邪上擾或肝陽上亢,脈象當弦或滑。可陛下的脈象裏,藏著一股澀——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血脈裏頭,日久化毒,上行於頭。”

蘇雲嫣聽著那些醫理,什麽浮沈弦澀,什麽經絡瘀滯,她聽不懂,可“日久化毒”四個字卻是明明白白的。

“毒?陛下怎會中毒?”

宗政珩擡手,制止了她的話,目光落在喬書儀身上:

“繼續。”

喬書儀繼續不疾不徐地開口:

“民婦見陛下並不驚訝,鬥膽猜測——陛下知曉自己因何而中此毒,只是這毒,陛下又不得不受著。”

這話說得直白,也說得大膽。

蘇景昀在一旁聽得心頭一緊,蘇雲嫣也皺起了眉。

宗政珩卻沒有動怒,只靠在椅背上,望著她,沈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

“你這醫術,跟誰學的?”

“民婦師從一位游方郎中,後來自己開了藥鋪,看病的人多了,便攢下了一些經驗。”

宗政珩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若朕不能不用那東西,又不想受這頭疾之苦,你可有法子?”

喬書儀沈默了一瞬,搖了搖頭。

但她能猜出宗政珩是為何有了頭疾。

應該是當初她在他身上刺的字。

若要遮蓋,需要用魚鰾膠熬到極純,黏性最重,能封住肌理,雲母粉磨到極細,摻上珍珠末,調成膏脂,抹上去便是一層薄薄的假皮,光潤如玉,不細看,根本瞧不出底下有字。

可那東西要持久,要防水防汗,要日日貼著肌膚不脫不落,便得加朱砂,加水銀。

朱砂定色,水銀防腐,缺一不可。

可那兩樣東西,塗在皮上,順著經絡往上走,便會染上頭疾。

宗政珩並不意外。

太醫院的禦醫們都束手無策,一個民間女醫又有什麽法子?

他不過隨口一問罷了。

“退下罷。”

蘇雲嫣和蘇景昀對視一眼,都有些失望。

他們原以為這位柳娘子能治陛下的頭疾,卻沒想到連她也沒有法子。

更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陛下竟然是中了毒,而且他自己是知道的。

蘇雲嫣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疑惑——陛下為何會中毒?又為何明知是毒,還要受著?

喬書儀起身往外走。

蘇景昀跟在她身側,正要一同退下。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亭外吹過來,不算大,卻恰好掀起她帷帽的一角,露出一截下頜。

她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像一塊溫潤的玉。

宗政珩正巧擡頭,目光落在那一截下頜上,心頭猛地一震。

像。

太像了。

像極了那個人。

他的手指攥緊了書卷,正要細看,帷帽的薄紗已落了下來,重新遮住了她的臉。

她低著頭,跟著蘇景昀出了亭子。

宗政珩靠在椅背上,沈默了片刻,對蘇雲嫣開口:

“你先回屋,朕想獨自待會兒。”

蘇雲嫣怔了一下,總覺得陛下有些不對。

方才那位柳娘子診脈的時候,陛下便有些異樣,她說不清是哪裏不對。

可她也不敢多問,只站起身來,盈盈行了一禮:

“是,臣妾告退。”

等蘇雲嫣離開,宗政珩也擡腳往蘇景昀離開的方向去。

他沿著小徑穿過月亮門,遠遠看見那道淺紫色的身影竟然和蘇景昀一起去了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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