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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舊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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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舊裙

蘇雲嫣更衣歸來,行至一處回廊轉角,腳步忽地一頓。

視線盡頭,兩名小宮女正小心翼翼地用衣架子架著一襲衣裙穿過月洞門。

那裙式樣頗為別致,裙擺鋪陳而下,宛如流雲瀉地,衣面上繡著古紋雙蝶,針腳細密,蝴蝶栩栩如生。

雖非宮裝,但這料子……

蘇雲嫣瞇了瞇眼,心頭微動。

那是吳綾。

吳郡歲歲進貢的極品,輕薄如煙,華美絕倫,向來是禦用之物,嚴禁民間織造。

太極宮怎會出現這樣一襲女子衣裙?

蘇雲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唇角微揚。

難道這是陛下特意讓人準備的民間服飾,想給她一個驚喜?

這般想著,心底泛起一絲甜意。

然而,笑意未達眼底,便生生凝住。

不對。

依陛下的性子,會這麽大費周章地玩什麽“贈衣驚喜”?

況且,這衣服為何直接送進了太極宮?

往日裏,他若賞賜些什麽,哪怕是支簪子,也是循著規矩讓尚宮局的司珍送到她宮裏,斷沒有直接送到這帝王理政之地的道理。

疑竇叢生,蘇雲嫣按下心頭異樣,不動聲色地綴在那兩名宮女身後。

最後,她們拐向了太極宮的西堂。

那是皇帝的寢殿。

蘇雲嫣釘在原地,再難寸進。

自陛下登基選妃以來,從未有過召妃嬪入太極宮侍寢的先例,她也並未去過皇帝寢殿。

手中的帕子瞬間被攥得死緊。

難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宗政珩早已金屋藏嬌?

那襲裙子,是送給那個女人的?

可轉念一想,又覺荒謬。

他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看上了哪家女子,一道聖旨納了便是,何須這般藏著掖著,甚至連件衣服都要偷偷送進寢殿?

蘇雲嫣心緒紛亂,正自怔忡間,身側忽然傳來一聲略顯尖細的通報。

“哎喲,淑妃娘娘,您怎的到這兒來了?”

一名小太監滿臉堆笑地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陛下批閱完奏折,正四處尋您呢,您快隨奴才回去吧。”

蘇雲嫣斂了斂心神:“本宮這就回去。只是這太極宮實在太大,本宮又覺此處景致殊勝,一時逛得入了迷,竟迷了路。”

小太監哪裏敢指責如今聖眷正隆的淑妃,忙不疊地賠笑,躬身在前引路,心中卻暗道僥幸。

若今日淑妃真闖進了西堂,只怕這太極宮上上下下的宮人,都要脫一層皮。

蘇雲嫣被引至東堂。

宗政珩正斜倚在軟榻上,手中執著一卷書,姿態慵懶。

幾名宮女正悄無聲息地將一道道精致的禦膳呈上。

她上前盈盈一拜:“陛下恕罪,臣妾在太極宮逛了逛,沒成想迷了路,回來晚了些。”

宗政珩將手中的書卷隨手擱在一旁,掀袍起身,神色淡淡:

“無妨,坐下用膳吧。”

“是,陛下。”

宗政珩素來奉行“食不言,寢不語”,殿內一時靜謐無聲,只聞杯箸輕碰的細微聲響。

蘇雲嫣卻如坐針氈,方才那襲吳綾裙的影子,如同心頭一根細刺,紮得她隱隱作痛。

幾道菜過後,蘇雲嫣終是按捺不住,狀似無意地開口:

“陛下,此次出宮,尚服局為臣妾準備的民間服飾,臣妾總覺得不甚合心意。不知陛下可有偏愛的樣式,能為臣妾品鑒一二?”

宗政珩未多想她話中深意,擡眸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

“愛妃清冷脫俗,容貌秀美,天青色的素紗裙應當最襯你。既是要出宮,這樣的裙子簡單精致,通透輕盈,方不負你風姿。”

蘇雲嫣心頭一緊,面上卻強撐著笑意,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那臣妾便讓尚服局再趕制一套。”

宗政珩頷首,對此等小事毫不在意。

蘇雲嫣低頭夾菜,碗中晶瑩剔透的蝦仁卻失了滋味。

她腦中清晰浮現出那套被送入西堂的吳綾裙——

白中透粉的緞面,水波蕩漾的裙擺,分明是少女才有的靈動嬌俏,可顏色淺淡,也算素雅飄逸,她也合適那套裙子。

可陛下根本沒提。

說明,那裙子,從來不是給她的。

她垂眸掩去眼底晦暗。

罷了,宗政珩不喜妃嬪打探私事,若他真要將那裙子送給宮中哪位新人,遲早會傳到她耳中。

只是這禦膳再精致,也嘗不出半分甜意了。

*

陛下南巡,乃是朝中一等一的大事。

此番隨行的,除了一眾妃嬪,還有數位朝中重臣。

不過聖意已決——沿途各州,一概不予通報,只為了看看這些地方官,在沒接到聖旨的時候,是個什麽光景。

自從崔吟霜被貶為婕妤,淑妃又被診出子嗣艱難之後,陛下便將所有恩寵都傾註在了淑妃身上。

日日召她去太極殿伴駕,連批折子都要她在一旁伺候,這在從前,是從未有過的事。

此番南巡,更是如此。

只要得空,陛下便遣人來召淑妃去禦駕,形影不離。

祝容瑜坐在自己的馬車裏,透過半掀的車簾,望著太極殿的太監又恭恭敬敬地往淑妃的馬車那邊去了,恨得牙根發癢。

淑妃那張臉,在後宮裏也算不得多麽出挑,如今還不能生育,表哥到底喜歡她什麽?

若不是姑母叮囑過——

說表哥對淑妃不過是愧疚,等新鮮勁兒過了再收拾不遲,現在動手只會惹表哥厭煩。

她早就出手了。

一個庶女,位份比她高又如何?

在表哥心裏,難道還能比她這個親表妹更重要?

可眼下這情形,連她也坐不住了。

淑妃的恩寵,簡直聞所未聞。

便是當年崔吟霜寵冠後宮的時候,也不見陛下這般親近。

正想著,外頭傳來小太監諂媚的討好聲。

祝容瑜掀開車簾一角,正瞧見淑妃從旁經過。

兩人四目相對。

祝容瑜今日穿得鮮亮,石榴紅的衫子,金線繡的海棠花,滿頭珠翠晃得人眼花。

到底是太後的侄女,南巡路上也敢這般張揚。

“祝昭儀,本宮要去禦前伴駕,就無需你下來行禮了。”

祝昭儀扯出一抹笑。

她本來就沒打算行禮!

“呵,淑妃現在還真是好大的架子,忘記曾經跪在我面前,給我將帕子撿起來的時候了?”

蘇雲嫣眼神微暗:“是呀,曾經本宮只是一個美人,你是昭儀,如今本宮是淑妃,你還是昭儀,罷了,陛下等著本宮呢,還是不與你多說了。”

祝容瑜捏著團扇的手指緊了緊:

“淑妃娘娘真是好福氣。嬪妾方才還在想,陛下日日召娘娘伴駕,娘娘也該勸著陛下保重龍體才是,哪能日日這般操勞呢?不過——”她拿團扇掩了掩唇,笑意更深了幾分,“娘娘這般得寵,想是舍不得的。”

這話說得綿裏藏針。

勸陛下保重龍體,那是皇後才該操心的事。

蘇雲嫣臉上的笑意分毫未變,只淡淡道:

“陛下聖明,自有分寸,哪裏輪得到本宮多嘴。倒是祝昭儀這般關心陛下,不如改日親自去勸,想來陛下也會領你的心意。不過陛下近日政務繁忙,怕是沒有閑暇見昭儀。昭儀若是有話,本宮倒是可以替你轉達。”

祝容瑜的臉色一變。

什麽叫“沒有閑暇見昭儀”?

她這是在炫耀自己日日都能見著陛下,而她這個表妹連陛下的面都見不著?

她咬著後槽牙,正要說什麽,蘇雲嫣卻已經往前走了。

好一個淑妃,以前當真是小瞧了她!

蘇雲嫣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祝容瑜那張臉,她看一次煩一次。

仗著太後撐腰,在後宮橫行霸道,連位份都不放在眼裏。

她的馬車本該走在淑妃後面,可她偏要搶在前頭。

她是個“不爭不搶”的人設,自然不會去陛下面前告狀,她也懶得計較。

一個昭儀而已,走在前頭又如何?

該在陛下心裏的人,從來都不會因為誰走在前面就變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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