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因為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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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因為我喜歡
次日清晨, 大年初一。
薛儼和趙禛早早地就去給竇老太君拜年去了，然後一人得了一袋子壓歲錢。趙禛還有些驚喜，自從母妃去世後, 他再也沒收到過這些東西。
松煙領著侯府所有下人站成幾排，各個換了新衣, 精神抖擻，“小人們給老太君拜年, 給侯爺、夫人拜年, 給小姐拜年。”
老太君喜笑顏開，“好好好, 快把賞錢發下去，都好好過年, 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花嬤嬤端來幾盤銀子，掀開紅布, 全是圓滾滾的大元寶，眾人又是一陣歡騰。
等這邊發了賞錢, 薛儼又單獨把松煙、蘇恒、瑞兒、藍瞳四個人叫到了跟前，桌子上放著一只銅盆，徑口只比成年人小臂稍短一點，高度則有巴掌大小。
“你們仨這一年跟著我辛苦了, 東跑西跑的受累, 藍瞳照顧你們家殿下更是盡心盡力，這是單獨給你們的。”
薛儼又掀開紅布，裏面不是銀元寶, 而是整整一大盆堆積到快要溢出來的金瓜子。
蘇恒的瞳仁唰地一下就刷新成了金瓜子形狀的。根據他的眼睛粗略估算，那一盆少說有八九十斤的金子。
“都是給我們的？”
薛儼點點頭，眼底戲謔, “但是只有一個要求，你們四個自己往身上裝，裝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全是我和夫人的了，不許把衣服脫了當包袱使。”
蘇恒默默地把脫了一半的衣服穿好，蘇恒和瑞兒摩拳擦掌的準備大顯身手。
藍瞳則有些不可置信，他們侯府都是這麽發錢的嗎？他看看趙禛，還有些不敢下手。
趙禛朝他點點頭。
四個人像餓狼一樣撲到銅盆面前開始往身上裝，先裝腰間的錦囊，裝到鼓鼓囊囊再也塞不下一顆金瓜子，又往衣裳裏塞，胸口比奶娘都洶湧，連腰帶也沒放過。
蘇恒甚至抓起一把金瓜子扔進了鞋裏，其他三個有樣學樣。
薛儼嫌惡地瞅著他們，“走路不嫌硌嗎？”
蘇恒道：“痛，並快樂著。”
松煙道：“我爬著回去。”
瑞兒道：“只恨我的鞋碼太小。”
藍瞳撓了撓頭，沒說話，往嘴裏塞了幾顆。
蘇恒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也跟著往嘴裏塞。
薛儼伸手捂臉，有些無語，“好了，好了，你們拿出去分吧，別吞金自盡了，大過年的。”
過年並不會太清閑，很多人情往來都要走動。薛儼玩了兩天就開始痛苦。
正月初一，拜年。
正月初二，拜年。
正月初三，還是拜年。
薛儼感覺過年比平時上班還累，從前在西北時，親族不多，也就幾個相熟的部將互相走動一二。
但是回了京城，除了給皇帝、王爺們拜年外，他要去給薛家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們拜年，要給朝中的上司、相熟的同僚們走動拜年，甚至還得跟同條街道的同僚鄰居們拜年。
薛儼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生無可戀，“我覺得還是上班好，畢竟有謝世伯罩著我，這幾天我都快把臉笑爛了，見人就跪，跪得我膝蓋疼。”
趙禛腿腳不好的名聲在外，本身又是皇子王爺的，除了往宮裏走走，基本便沒什麽事了。
趙禛笑著給他倒了碗茶。
“哥哥今天不忙的話，可以請我吃一碗長壽面嗎？”
“嗯？”
“其實今日是我的生辰，從前母妃在時，她都會給我煮一碗長壽面。”
薛儼一驚，“今天？”
趙禛嗯了一聲，“我的生辰在正月初三，大家都在忙著慶賀拜節，所以從來沒有人給我慶過生辰，只有母妃會給我煮一碗面吃。”
薛儼瞪大了眼，垂死夢中驚坐起，“你怎麽不早說？生辰可是大事，你等著，等我，我現在就叫他們忙起來給你慶生。”
他也不喊累了，也不說膝蓋疼了，風風火火地跑出去，外頭院子裏又是一陣丁零當啷地響，廚房裏的煙筒升起一縷輕煙。
不多時，趕在晚飯的檔口，桌上出現了一塊軟綿綿的三層巨型糕點，每一層都塗著奶酥，混合著紅豆、水果、梅花等裝飾，有種莫名的醜美感。
最上面一層還用紅色奶酥寫著“生辰快樂”四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薛儼的字跡。
“這是什麽？”
“生辰蛋糕。”薛儼叉腰得意洋洋的，“雖然我練了二十年，也沒有把裱花的手藝練出來，但是它能吃，而且很好吃。”
趙禛笑道：“那我嘗嘗。”
“等下，吃蛋糕前可以再許一個生辰願望，老天爺一定會幫你實現的。”
趙禛笑笑，“真的嗎？”
薛儼信誓旦旦道：“當然啦，如果老天爺不幫你實現，哥哥幫你實現，好不好？”
“好。”
趙禛閉上眼睛，“那我希望我可以永遠和哥哥在一起。”
薛儼被他這個願望逗笑了，“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宣卿從前就很粘人，自從能走路後，越發粘人，他去燕州，便跟到燕州，他去祭祖，也要跟到祖地，分開一日都稱得上是[好久不見]。
薛儼拍拍他肩膀，“放心，等你七老八十，還能吃到哥哥的生辰蛋糕的。”
趙禛乖巧地嗯了一聲。
薛儼取刀，切開一塊，放進盤子裏，“快嘗嘗味道怎麽樣？”
古代信奉“人死如燈滅”，薛儼入鄉隨俗，所以他並沒有準備生日蠟燭，直接去掉了吹蠟燭環節，只保留了許願和吃蛋糕環節。
趙禛正要吃，薛儼卻突然伸出指肚攜了點奶油，點到了趙禛鼻子上。
“嗯？”趙禛一懵，擡起頭來，鼻尖上一點淡粉。
薛儼噗嗤一聲，捧腹大笑起來。頂著一張艷美無瑕的臉蛋，卻露出那麽茫然的神態，太可愛了吧。
薛儼沒忍住又多看了幾眼，越發繃不住，整個明月閣都能聽見他的笑聲。
趙禛：“……”
他真的很幼稚。
趙禛也學著他，蘸了一點奶酥，準備照貓畫虎點到薛儼鼻尖上，薛儼卻是小臂一擋，飛速跳開，“哎，我想起來了，長壽面要煮好了。”
他拔腿就跑，閃得飛快，連帶著院子裏的梅花枝也跟著輕輕顫動，垂落幾簇碎雪。
薛儼的身影已經消失於視野間，可方才的笑聲卻仍環繞於耳邊，久久不曾散去。
他總是這樣，把別人的心攪得一團糟，自己卻瀟灑走人。
趙禛將鼻尖的奶油蹭下來，舌尖一卷舔了進去。
很快，薛儼又捧著一碗熱湯面回來了，身後松煙等人也跟著魚貫而入，將備好的酒菜全部上桌。
碗面很燙，薛儼放下後，迅速摸了摸耳朵，“你的長壽面來了，吃了這碗面，活到百歲長，等你百歲大壽時，哥哥還給你煮面吃。”
那碗面是用雞湯豬油煨的，清香撲鼻，澄黃的湯面飄著零星幾滴香油，兩顆菌菇，少許蔥花，一把蝦米，最上面還臥著一顆橢圓荷包蛋。
趙禛小心翼翼地吃著面，不舍得用牙尖咬斷，更不舍得吃太快，碗中的荷包蛋都是微微流黃的溏心，是他最喜歡的熟度。
薛儼又抄起一壇酒，扒開紅布，狠狠地吸了一口氣，眉飛色舞的。
“宣卿，你猜我發現了什麽？我在幹祖父房裏發現了一壇他留下來的好酒，實在是太香了，我們偷偷把它喝了吧。”
他將那酒倒進酒壺，又用酒壺分裝倒進杯中，只是聞一下，他都覺得自己要醉了。
“這應該是醉仙坊的天仙醉，但是比天仙醉還要濃郁一些，這樣好的東西，我回頭定要問他尋個釀酒方。”
“我還非常奢侈地讓他們在炒菜裏也加了幾口天仙醉，實在是太妙了，你快嘗嘗這塊肉。”
薛儼說著開始給他夾菜，一直夾得堆成小山，趙禛吃完長壽面，馬不停蹄地開始吃薛儼給他夾的菜，還要再時不時吃一口薛儼做的生辰蛋糕。
那糕點確實綿軟，宛如雲朵，奶酥也做得入口即化，口齒留香。
“是不是很好吃？”
趙禛點點頭，又吃了一口。
他從未吃過如此神奇之物，難道是西北的特產？
“可惜今日時間太緊，沒來得及贈你一件像樣的生辰禮。”
“這件暗器送給你，你戴在腕口，只要轉動這裏，就能射出一枚銀針，殺敵於無形中，殺人奪寶，必備利器。來，我給你戴上試試。”
趙禛面露好奇，瞧著就是一套平平無奇的銀制束袖，卡在手腕上剛剛好，內裏卻另有機關。他對準院中某棵梅樹，按下機關，咻地一聲，銀針打在樹幹上，碎雪簌簌而落。
“好厲害！”趙禛有些驚喜，“我很喜歡這件禮物。”
薛儼笑道：“你喜歡就好。”
他將酒杯倒滿，輕輕一碰。
“宣卿生辰快樂。”
薛儼飲了酒，忽生感慨，“時間過得好快，宣卿已經十八歲了，我還記得你九歲時坐在樹下看書的樣子呢。”
印象中那個被他抱一下都掙紮著羞紅了臉的小書呆子，一晃神，竟長成了如此美貌的翩翩少年。
酒意醉人，美色朦朧。
薛儼按了按頭皮，臉頰泛起一抹紅暈，“我怎麽覺得這麽熱呢？我喝多了？也沒喝幾口呢，我將碳火去些吧。”
等他去了炭火，燥熱卻依舊不解，再看趙禛的狀況並不比他好多少，唇瓣殷紅，領口的衣裳都被他自己扯得松散了些。
薛儼又將窗戶開了些，外頭月色明亮，依舊放著煙火，冷風拂過臉頰，他這才好受了些。
“哥哥……”
“我有更想要的禮物。”
“是什麽？”薛儼回頭。
“你能不能再穿一次嫁衣？”趙禛托著腮，瞳仁間倒映著此刻一襲紅衣的薛儼。
薛儼喜穿紅衣，斜襟、圓領、官袍皆是緋紅、淺紅的顏色，通身的意氣風流，他好喜歡。
可再美、再紅的紅衣都比不過新婚時的喜服。只可惜，那時他眼盲，不曾瞧見過薛儼穿喜服的樣子，更沒能親眼見證他們的昏禮。
他曾不止一次地幻想過薛儼新婚的模樣，卻怎麽也想象不出來。
薛儼無奈道：“那個不叫嫁衣，而且它有什麽好看的？”
趙禛瞇了瞇眼，“我想看。”
薛儼撓撓頭，“好吧，看在你生辰的份上，滿足你一次。”
那件喜服好像放在趙禛的衣櫃裏，當初他搬走時，沒有把那件衣服帶走。
他撩開珠簾，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好不容易才在最底下將那件衣服翻出來。
這件喜服確實是花了大價錢制作出來的，畢竟他要娶的可是皇子，怎麽也不能給皇室丟面。
通體赤金流線繡制，袖口衣邊鑲滿了珍珠寶石，現在拿出來，燭火一映，依舊是閃閃發光，就連金冠都墜著紅穗金線流蘇，混在發間耀眼奪目，光點流動。
那婚服裏三層外三層的，又全是重工刺繡，說實話薛儼有些懶得換，可又架不住趙禛要求，他將自己脫了個光溜溜的，手指落在紅色褻衣上時，突然頓住了。
他略過褻衣，隨即將那婚服外面那層套在了身上，這樣便輕便許多，等宣卿看完，他再盡快換回來就是了。
他將衣裳換好，自己往銅鏡前照了照，確實是一位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美男子。
他正準備出去給趙禛看時，腳下卻突地一絆，他踉蹌一下扶住桌面，將腳邊的木匣子拿了起來。
“什麽東西？”
那匣子沒有落鎖，看起來也平平無奇，鬼使神差的，薛儼打開了它。
入目的便是一幅肖像畫。
薛儼眸光一點一點睜大，將那幅肖像畫撿起來，上面畫得是他練槍時的風姿，他滿意地欣賞了一番，把他畫得真帥啊。
放下這張，第二張是他穿官袍的樣子，薛儼有些笑笑，心道：宣卿的畫工真是出神入化。
第三張是薛儼在書房伏案工作的畫像，第四張是他在崔家祖墳的畫像，第五張、第六張……
薛儼一張張翻下去，那麽厚的一摞畫紙，竟然全部都是他，原本歡喜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沈下來，不會吧，不會吧……
他好像終於意識到什麽，又像是在自欺欺人，直到他翻到最後一張，他站在浴桶中，□□……
薛儼強撐的那點自欺欺人的希望在此刻啪地一聲徹底粉碎。
為什麽？
另一側趙禛也被酒香吸引，不自覺多喝了兩杯，可等了許久，也不見薛儼出來，他揉了揉眉心的醉意，擡腳踏進了另一個房間。
霎那間，他便怔住了。
窗戶上貼的幅字，好像變成了喜字，桌前燃動的紅蠟燭火，逐漸演化為龍鳳喜燭，薛儼就那樣一襲似火嫁衣站在碧紗窗前背對著他。
喜服上的流金線忽閃忽滅，寬松大袍襯得他身形修長，青絲墨發紮成馬尾，全部束在一頂赤金冠內，金冠的紅穗流蘇垂落混在他的發間。
趙禛瞇了瞇眼，酒意朦朧，他身形踉蹌了一下扶住墻面。
今夕是何年？好像是他成親的日子，薛儼是他的新娘。
薛儼警覺到身後視線，側過身來，手中還拿著那最後一副出浴圖。
燭火將臉龐映得格外柔和，鬢角碎發微微修飾了眉眼，唇紅齒白，無盡溫柔，喜袍上墜滿了珍珠寶石，華麗、矜貴，是他的……夢中情人。
“哥哥……”趙禛喃喃一聲。
這是他的新娘，他的王妃，他未來的皇後。
然而，在他的視線落到薛儼手中紙張的瞬間，一抹極致的寒意瞬間爬滿全身，銅鏡妝臺前的匣子被人打開，桌面散著他全部的肖想。
瞬間的光景，他酒醒了大半。
一種密密麻麻的恐懼爬上脊背，可隨之而來的還有骨子裏流竄出的一絲絲興奮。
“哥哥……”
薛儼驚恐地後退一步，結結巴巴地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你、你、你怎麽能……你畫這個，什麽意思？為什麽要畫這個？”
趙禛眉眼低垂，委屈可憐。他垂著頭，默默地將滿桌的畫稿收拾起來，又放進了匣子裏，像是破罐子破摔，又像是等待已久。
“因為我喜歡哥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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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大年初一。
薛儼和趙禛早早地就去給竇老太君拜年去了，然後一人得了一袋子壓歲錢。趙禛還有些驚喜，自從母妃去世後, 他再也沒收到過這些東西。
松煙領著侯府所有下人站成幾排，各個換了新衣, 精神抖擻，“小人們給老太君拜年, 給侯爺、夫人拜年, 給小姐拜年。”
老太君喜笑顏開，“好好好, 快把賞錢發下去，都好好過年, 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花嬤嬤端來幾盤銀子，掀開紅布, 全是圓滾滾的大元寶，眾人又是一陣歡騰。
等這邊發了賞錢, 薛儼又單獨把松煙、蘇恒、瑞兒、藍瞳四個人叫到了跟前，桌子上放著一只銅盆，徑口只比成年人小臂稍短一點，高度則有巴掌大小。
“你們仨這一年跟著我辛苦了, 東跑西跑的受累, 藍瞳照顧你們家殿下更是盡心盡力，這是單獨給你們的。”
薛儼又掀開紅布，裏面不是銀元寶, 而是整整一大盆堆積到快要溢出來的金瓜子。
蘇恒的瞳仁唰地一下就刷新成了金瓜子形狀的。根據他的眼睛粗略估算，那一盆少說有八九十斤的金子。
“都是給我們的？”
薛儼點點頭，眼底戲謔, “但是只有一個要求，你們四個自己往身上裝，裝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全是我和夫人的了，不許把衣服脫了當包袱使。”
蘇恒默默地把脫了一半的衣服穿好，蘇恒和瑞兒摩拳擦掌的準備大顯身手。
藍瞳則有些不可置信，他們侯府都是這麽發錢的嗎？他看看趙禛，還有些不敢下手。
趙禛朝他點點頭。
四個人像餓狼一樣撲到銅盆面前開始往身上裝，先裝腰間的錦囊，裝到鼓鼓囊囊再也塞不下一顆金瓜子，又往衣裳裏塞，胸口比奶娘都洶湧，連腰帶也沒放過。
蘇恒甚至抓起一把金瓜子扔進了鞋裏，其他三個有樣學樣。
薛儼嫌惡地瞅著他們，“走路不嫌硌嗎？”
蘇恒道：“痛，並快樂著。”
松煙道：“我爬著回去。”
瑞兒道：“只恨我的鞋碼太小。”
藍瞳撓了撓頭，沒說話，往嘴裏塞了幾顆。
蘇恒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也跟著往嘴裏塞。
薛儼伸手捂臉，有些無語，“好了，好了，你們拿出去分吧，別吞金自盡了，大過年的。”
過年並不會太清閑，很多人情往來都要走動。薛儼玩了兩天就開始痛苦。
正月初一，拜年。
正月初二，拜年。
正月初三，還是拜年。
薛儼感覺過年比平時上班還累，從前在西北時，親族不多，也就幾個相熟的部將互相走動一二。
但是回了京城，除了給皇帝、王爺們拜年外，他要去給薛家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們拜年，要給朝中的上司、相熟的同僚們走動拜年，甚至還得跟同條街道的同僚鄰居們拜年。
薛儼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生無可戀，“我覺得還是上班好，畢竟有謝世伯罩著我，這幾天我都快把臉笑爛了，見人就跪，跪得我膝蓋疼。”
趙禛腿腳不好的名聲在外，本身又是皇子王爺的，除了往宮裏走走，基本便沒什麽事了。
趙禛笑著給他倒了碗茶。
“哥哥今天不忙的話，可以請我吃一碗長壽面嗎？”
“嗯？”
“其實今日是我的生辰，從前母妃在時，她都會給我煮一碗長壽面。”
薛儼一驚，“今天？”
趙禛嗯了一聲，“我的生辰在正月初三，大家都在忙著慶賀拜節，所以從來沒有人給我慶過生辰，只有母妃會給我煮一碗面吃。”
薛儼瞪大了眼，垂死夢中驚坐起，“你怎麽不早說？生辰可是大事，你等著，等我，我現在就叫他們忙起來給你慶生。”
他也不喊累了，也不說膝蓋疼了，風風火火地跑出去，外頭院子裏又是一陣丁零當啷地響，廚房裏的煙筒升起一縷輕煙。
不多時，趕在晚飯的檔口，桌上出現了一塊軟綿綿的三層巨型糕點，每一層都塗著奶酥，混合著紅豆、水果、梅花等裝飾，有種莫名的醜美感。
最上面一層還用紅色奶酥寫著“生辰快樂”四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薛儼的字跡。
“這是什麽？”
“生辰蛋糕。”薛儼叉腰得意洋洋的，“雖然我練了二十年，也沒有把裱花的手藝練出來，但是它能吃，而且很好吃。”
趙禛笑道：“那我嘗嘗。”
“等下，吃蛋糕前可以再許一個生辰願望，老天爺一定會幫你實現的。”
趙禛笑笑，“真的嗎？”
薛儼信誓旦旦道：“當然啦，如果老天爺不幫你實現，哥哥幫你實現，好不好？”
“好。”
趙禛閉上眼睛，“那我希望我可以永遠和哥哥在一起。”
薛儼被他這個願望逗笑了，“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宣卿從前就很粘人，自從能走路後，越發粘人，他去燕州，便跟到燕州，他去祭祖，也要跟到祖地，分開一日都稱得上是[好久不見]。
薛儼拍拍他肩膀，“放心，等你七老八十，還能吃到哥哥的生辰蛋糕的。”
趙禛乖巧地嗯了一聲。
薛儼取刀，切開一塊，放進盤子裏，“快嘗嘗味道怎麽樣？”
古代信奉“人死如燈滅”，薛儼入鄉隨俗，所以他並沒有準備生日蠟燭，直接去掉了吹蠟燭環節，只保留了許願和吃蛋糕環節。
趙禛正要吃，薛儼卻突然伸出指肚攜了點奶油，點到了趙禛鼻子上。
“嗯？”趙禛一懵，擡起頭來，鼻尖上一點淡粉。
薛儼噗嗤一聲，捧腹大笑起來。頂著一張艷美無瑕的臉蛋，卻露出那麽茫然的神態，太可愛了吧。
薛儼沒忍住又多看了幾眼，越發繃不住，整個明月閣都能聽見他的笑聲。
趙禛：“……”
他真的很幼稚。
趙禛也學著他，蘸了一點奶酥，準備照貓畫虎點到薛儼鼻尖上，薛儼卻是小臂一擋，飛速跳開，“哎，我想起來了，長壽面要煮好了。”
他拔腿就跑，閃得飛快，連帶著院子裏的梅花枝也跟著輕輕顫動，垂落幾簇碎雪。
薛儼的身影已經消失於視野間，可方才的笑聲卻仍環繞於耳邊，久久不曾散去。
他總是這樣，把別人的心攪得一團糟，自己卻瀟灑走人。
趙禛將鼻尖的奶油蹭下來，舌尖一卷舔了進去。
很快，薛儼又捧著一碗熱湯面回來了，身後松煙等人也跟著魚貫而入，將備好的酒菜全部上桌。
碗面很燙，薛儼放下後，迅速摸了摸耳朵，“你的長壽面來了，吃了這碗面，活到百歲長，等你百歲大壽時，哥哥還給你煮面吃。”
那碗面是用雞湯豬油煨的，清香撲鼻，澄黃的湯面飄著零星幾滴香油，兩顆菌菇，少許蔥花，一把蝦米，最上面還臥著一顆橢圓荷包蛋。
趙禛小心翼翼地吃著面，不舍得用牙尖咬斷，更不舍得吃太快，碗中的荷包蛋都是微微流黃的溏心，是他最喜歡的熟度。
薛儼又抄起一壇酒，扒開紅布，狠狠地吸了一口氣，眉飛色舞的。
“宣卿，你猜我發現了什麽？我在幹祖父房裏發現了一壇他留下來的好酒，實在是太香了，我們偷偷把它喝了吧。”
他將那酒倒進酒壺，又用酒壺分裝倒進杯中，只是聞一下，他都覺得自己要醉了。
“這應該是醉仙坊的天仙醉，但是比天仙醉還要濃郁一些，這樣好的東西，我回頭定要問他尋個釀酒方。”
“我還非常奢侈地讓他們在炒菜裏也加了幾口天仙醉，實在是太妙了，你快嘗嘗這塊肉。”
薛儼說著開始給他夾菜，一直夾得堆成小山，趙禛吃完長壽面，馬不停蹄地開始吃薛儼給他夾的菜，還要再時不時吃一口薛儼做的生辰蛋糕。
那糕點確實綿軟，宛如雲朵，奶酥也做得入口即化，口齒留香。
“是不是很好吃？”
趙禛點點頭，又吃了一口。
他從未吃過如此神奇之物，難道是西北的特產？
“可惜今日時間太緊，沒來得及贈你一件像樣的生辰禮。”
“這件暗器送給你，你戴在腕口，只要轉動這裏，就能射出一枚銀針，殺敵於無形中，殺人奪寶，必備利器。來，我給你戴上試試。”
趙禛面露好奇，瞧著就是一套平平無奇的銀制束袖，卡在手腕上剛剛好，內裏卻另有機關。他對準院中某棵梅樹，按下機關，咻地一聲，銀針打在樹幹上，碎雪簌簌而落。
“好厲害！”趙禛有些驚喜，“我很喜歡這件禮物。”
薛儼笑道：“你喜歡就好。”
他將酒杯倒滿，輕輕一碰。
“宣卿生辰快樂。”
薛儼飲了酒，忽生感慨，“時間過得好快，宣卿已經十八歲了，我還記得你九歲時坐在樹下看書的樣子呢。”
印象中那個被他抱一下都掙紮著羞紅了臉的小書呆子，一晃神，竟長成了如此美貌的翩翩少年。
酒意醉人，美色朦朧。
薛儼按了按頭皮，臉頰泛起一抹紅暈，“我怎麽覺得這麽熱呢？我喝多了？也沒喝幾口呢，我將碳火去些吧。”
等他去了炭火，燥熱卻依舊不解，再看趙禛的狀況並不比他好多少，唇瓣殷紅，領口的衣裳都被他自己扯得松散了些。
薛儼又將窗戶開了些，外頭月色明亮，依舊放著煙火，冷風拂過臉頰，他這才好受了些。
“哥哥……”
“我有更想要的禮物。”
“是什麽？”薛儼回頭。
“你能不能再穿一次嫁衣？”趙禛托著腮，瞳仁間倒映著此刻一襲紅衣的薛儼。
薛儼喜穿紅衣，斜襟、圓領、官袍皆是緋紅、淺紅的顏色，通身的意氣風流，他好喜歡。
可再美、再紅的紅衣都比不過新婚時的喜服。只可惜，那時他眼盲，不曾瞧見過薛儼穿喜服的樣子，更沒能親眼見證他們的昏禮。
他曾不止一次地幻想過薛儼新婚的模樣，卻怎麽也想象不出來。
薛儼無奈道：“那個不叫嫁衣，而且它有什麽好看的？”
趙禛瞇了瞇眼，“我想看。”
薛儼撓撓頭，“好吧，看在你生辰的份上，滿足你一次。”
那件喜服好像放在趙禛的衣櫃裏，當初他搬走時，沒有把那件衣服帶走。
他撩開珠簾，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好不容易才在最底下將那件衣服翻出來。
這件喜服確實是花了大價錢制作出來的，畢竟他要娶的可是皇子，怎麽也不能給皇室丟面。
通體赤金流線繡制，袖口衣邊鑲滿了珍珠寶石，現在拿出來，燭火一映，依舊是閃閃發光，就連金冠都墜著紅穗金線流蘇，混在發間耀眼奪目，光點流動。
那婚服裏三層外三層的，又全是重工刺繡，說實話薛儼有些懶得換，可又架不住趙禛要求，他將自己脫了個光溜溜的，手指落在紅色褻衣上時，突然頓住了。
他略過褻衣，隨即將那婚服外面那層套在了身上，這樣便輕便許多，等宣卿看完，他再盡快換回來就是了。
他將衣裳換好，自己往銅鏡前照了照，確實是一位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美男子。
他正準備出去給趙禛看時，腳下卻突地一絆，他踉蹌一下扶住桌面，將腳邊的木匣子拿了起來。
“什麽東西？”
那匣子沒有落鎖，看起來也平平無奇，鬼使神差的，薛儼打開了它。
入目的便是一幅肖像畫。
薛儼眸光一點一點睜大，將那幅肖像畫撿起來，上面畫得是他練槍時的風姿，他滿意地欣賞了一番，把他畫得真帥啊。
放下這張，第二張是他穿官袍的樣子，薛儼有些笑笑，心道：宣卿的畫工真是出神入化。
第三張是薛儼在書房伏案工作的畫像，第四張是他在崔家祖墳的畫像，第五張、第六張……
薛儼一張張翻下去，那麽厚的一摞畫紙，竟然全部都是他，原本歡喜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沈下來，不會吧，不會吧……
他好像終於意識到什麽，又像是在自欺欺人，直到他翻到最後一張，他站在浴桶中，□□……
薛儼強撐的那點自欺欺人的希望在此刻啪地一聲徹底粉碎。
為什麽？
另一側趙禛也被酒香吸引，不自覺多喝了兩杯，可等了許久，也不見薛儼出來，他揉了揉眉心的醉意，擡腳踏進了另一個房間。
霎那間，他便怔住了。
窗戶上貼的幅字，好像變成了喜字，桌前燃動的紅蠟燭火，逐漸演化為龍鳳喜燭，薛儼就那樣一襲似火嫁衣站在碧紗窗前背對著他。
喜服上的流金線忽閃忽滅，寬松大袍襯得他身形修長，青絲墨發紮成馬尾，全部束在一頂赤金冠內，金冠的紅穗流蘇垂落混在他的發間。
趙禛瞇了瞇眼，酒意朦朧，他身形踉蹌了一下扶住墻面。
今夕是何年？好像是他成親的日子，薛儼是他的新娘。
薛儼警覺到身後視線，側過身來，手中還拿著那最後一副出浴圖。
燭火將臉龐映得格外柔和，鬢角碎發微微修飾了眉眼，唇紅齒白，無盡溫柔，喜袍上墜滿了珍珠寶石，華麗、矜貴，是他的……夢中情人。
“哥哥……”趙禛喃喃一聲。
這是他的新娘，他的王妃，他未來的皇後。
然而，在他的視線落到薛儼手中紙張的瞬間，一抹極致的寒意瞬間爬滿全身，銅鏡妝臺前的匣子被人打開，桌面散著他全部的肖想。
瞬間的光景，他酒醒了大半。
一種密密麻麻的恐懼爬上脊背，可隨之而來的還有骨子裏流竄出的一絲絲興奮。
“哥哥……”
薛儼驚恐地後退一步，結結巴巴地半天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你、你、你怎麽能……你畫這個，什麽意思？為什麽要畫這個？”
趙禛眉眼低垂，委屈可憐。他垂著頭，默默地將滿桌的畫稿收拾起來，又放進了匣子裏，像是破罐子破摔，又像是等待已久。
“因為我喜歡哥哥。”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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