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你怎麽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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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你怎麽在我
薛儼平白被人攪了興致, 只能權且作罷，等過兩天耳根子清凈了再擺宴席。
他回書房鋪了紙張開始寫“招標”的細則，趙禛默默地轉著輪椅走到旁邊, 貼心地幫他研墨。
“招標？”趙禛瞟了兩眼，卻越看越覺得有趣。
自古以來商業競爭都會打價格戰, 更何況我朝士工農商，商人地位低下, 而這又是跟朝廷合作的路子, 他們更得爭個頭破血流，不賺錢也得幹。
趙禛逐漸閃過一抹驚喜, “哥哥，這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薛儼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我在某本書上看到的, 忘了是哪本書了。”
他吹幹上面的墨漬，將奏本合上, “我往宮裏去了，你在家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不必等我。”
趙禛點點頭, 臨走還囑托道：“如果陛下問你儲君一事, 只答太子就是，如果問別的，你隨便答, 陛下心裏是喜歡你的。”
以薛儼的性格，沒有人會不喜歡他，便是皇帝也對他格外欣賞, 如果不是娶了自己，恐怕早就不必在一個小小的駕部司待著了。
另一頭的禦書房。
五皇子正在底下跪著。
嘉平帝聲音平淡，不怒自威，甚至連個正眼都沒給他，“你想去就藩？”
“是。”五皇子道：“兒臣自知不夠聰明，留在京中無法為父皇分憂，不如請讓兒臣去藩地，願傾盡心血造福百姓。”
嘉平帝嗤笑一聲，“造福百姓？就憑你？你沒什麽學問，政績也一般，你拿什麽造福百姓？”
五皇子道：“兒臣愚鈍，但會虛心請教藩地的文臣，他們會教給兒臣藩王應該怎麽做，兒臣不通政治，但也懂得孔孟聖人之道，這總是沒錯的。”
嘉平帝聞言，難得正眼瞧了瞧這個兒子，“你生母是李氏？”
若是太子懂得這個道理，他就不會走到今天了，作為一個皇帝他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讓別人為他所用。
五皇子：“兒臣生母是林采女。”
采女是後宮最小的位分。
她只見過皇帝一次面，她死後，後宮裏沒掀起半點兒水花，連皇帝都不記得她。
嘉平帝被他反駁有些惱怒，哼笑嘲諷道：“你是因為太子倒了，你又素來跟太子交好，怕牽連著你吧？”
他根本懶得看底下這個人，在他的眾多兒子中，太子並不是最差的一個，八皇子是倒數第一，五皇子就是倒數第二。
五皇子道：“兒臣並非此意，太子皇兄對兒臣很好，這些年全憑他照拂兒臣這個弟弟，但兒臣卻沒有盡到一個皇弟應有的責任，沒能規勸太子，以至遭人陷害。”
嘉平帝手一頓，“你覺得太子是被人陷害？”
五皇子道：“太子皇兄行事是有些糊塗，但在千秋宴上胡鬧，他沒有這個膽子，兒臣以為是有人從中作梗。”
嘉平帝來了興趣，“那你覺得是誰在從中作梗？”
太子在千秋宴上的事兒，雖有心封口，但他的兒子們各個都是人精，又豈會不知道？
五皇子：“誰從中獲利便是誰。”
嘉平帝忽地認真打量了他一眼，“你……跟平時不太一樣。”
五皇子將頭磕了下去：“太子皇兄雖然被廢，但也是您最疼愛的兒子，兒臣今早去看過他，他過得很好，兒臣並不擔心。”
“父皇，兒臣愚鈍，並不是其他幾個皇兄皇弟的對手，也沒有什麽野心志向，只想能平平安安的度過此生。”
嘉平帝看了他好久。
良久，他才道：“去吧，朕允了，去了封地好好做事，不要丟朕的臉。”
五皇子大喜，再次跪拜一番，這才從禦書房退了出去。
走時正好碰上了過來的薛儼。
出於禮貌薛儼不得不拱手作拜，“拜見韓王。”
五皇子沈了一口氣，“那天多謝你救了我，你是第一個救我的人。”
薛儼道：“舉手之勞，王爺不必惦念。”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暗自嘀咕著，這廝被人奪舍了？要不要扔兩把糯米過去驅驅邪，怎麽看著人不一樣了。
五皇子走後，薛儼被宣進禦書房。
嘉平帝瞧見他便露了一副和善的笑，“朕早聽見你聲音了，怎麽這會兒才進來？”
薛儼掀袍跪地，“拜見陛下，方才臣是碰上韓王殿下，他向臣道謝那日相救之情。”
嘉平帝擺擺手，叫他起來。
“老五自請就藩，朕已經允了，想來明日就啟程了，正好碰上你便道謝一番吧。”
薛儼心頭一跳，五皇子要就藩？這是知道太子倒了，擔心其他人對他下手，準備跑路了？那可不行！他還沒給宣卿出氣呢。
嘉平帝一擡手，眼神示意。
薛儼立刻將奏折奉上。
“兵部侍郎王忠給朕寫的折子裏提到了你的招標之法，朕聽著倒是有趣的很，看賬目上這個法子替駕部司省了不少錢呢。”
嘉平帝翻閱著奏本，眼底的欣賞越發濃厚，戲謔道：“省下來的銀子去哪了？該不是進了你們的口袋吧？”
聽著是在說他貪墨，但嘉平帝的語氣可沒有半點兒指責的意思，反而有幾分對孩子頑劣的笑罵。
薛儼聽出他的意思反而笑嘻嘻道：“哪能呢？臣可是家中獨子，父親留下的家業都是我的，何必貪這幾兩銀子？這都是因為臣接管駕部司的時候發現賬目格外混亂，四處都有漏缺，招標省下來的銀子都填到別的處了。”
嘉平帝聞言哈哈大笑，“左右填帳，你倒是不藏著掖著。”
薛儼笑道：“什麽都逃不過陛下的法眼，臣在您面前撒謊，那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嗎？再說了，臣又不會撒謊。”
他說著憨厚老實，瞧著可是實打實的忠臣相。
嘉平帝又針對招標之法列了幾個相關情景，薛儼全部對答如流。嘉平帝越發滿意，如今國庫空虛，銀子不夠使，特別需要這種省錢的法子。
“朕看應該把你調到戶部去，做一個五品的駕部司郎中真是委屈你了。”
薛儼連連擺手，“不委屈，不委屈，臣特別喜歡駕部司，您可千萬別把我調到戶部去。”
嘉平帝疑惑地哦了一聲，語調上揚，“戶部可都是好差事，旁人擠破腦袋都想調過去的，你倒是嫌棄上了。”
薛儼道：“戶部的人說話都恨不得拐十八個彎，臣實在聽不懂他們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麽意思了。臣要是調進戶部，早晚得被他們玩死。”
駕部司已經快被他搞成了一個鐵殼子，不管是什麽大皇子、七皇子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但如果給他調進戶部，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那些皇子們正等著挑他和宣卿的錯呢，只要他倆猥瑣發育，一個躲在侯府，一個躲在駕部司，就沒人能給他們挖坑。
嘉平帝哈哈大笑。
“你啊，今兒天好、涼快，陪朕去禦花園走走。”
薛儼上前扶住皇帝，等走到禦花園裏時，嘉平帝瞧見那座假山，那晚的事瞬間又湧上腦門。
“前兩天太子叫朕給廢了，國無儲君，這兩天大臣們都在推舉新的皇子，你覺得誰合適呢？”
來了，來了。
押題王宣卿再次押中考題。
薛儼道：“臣回京還不到半年，對各位皇子的秉性也不夠熟悉，陛下覺得誰好，臣就支持誰。”
嘉平帝再次笑道：“其實朕一直很喜歡宣卿的，他在的時候什麽事都能給朕辦得漂漂亮亮的，說到底是崔家連累了他。”
“老大賢明，朝中支持他的最多，老三是個武將，能征善戰，但不懂治國，老四被嬌寵慣了，字都認不全，老五就藩南下，老七倒是穩重妥帖，老八脾氣暴躁魯莽，老九又是個書呆子。”
“朕兒子不少，但能做太子的卻沒幾個，你覺得誰更適合當皇帝？”
那當然是我們家宣卿啦！
他是宣卿的忠實粉絲！
薛儼面色無波，“臣不敢妄言廢立。”
嘉平帝音線多了幾分脅迫，“那如果朕一定要你說呢？”
薛儼單膝跪地，“臣不敢妄議，但臣以為二皇子合適。”
嘉平帝有些錯愕，原先的怒色一掃而空，將他拉起，“朕就是嚇唬嚇唬你，老二庸弱，已經被朕廢了，你怎麽說他合適？”
薛儼道：“太子殿下仁德，做了二十八年的儲君，又有十幾位師傅和陛下的教導定是不錯的，至於廢太子的事，臣聽說是因為那只神龜病死了，會不會裏面有什麽貓膩？”
嘉平帝：“什麽貓膩？”
薛儼：“臣先前向陛下討過幾個晉陽宮的奴才，其實是臣瞧著宣卿可憐想幫他出出氣罷了，那些奴才有些是受了其他皇子的好處才來欺負宣卿的，只有太子殿下從頭到尾都沒有落井下石。”
屁！因為太子有人給擦屁股！
嘉平帝果真得意起來，瞧著還有一種悄悄做的大事被人發現的爽感。
“所以臣覺得太子殿下本性是善良的，那只神龜是他進獻給陛下的禮物，他又怎麽會自己故意送一只病龜呢？”
嘉平帝道：“那你覺得是誰在陷害他？”
薛儼搖頭，“臣沒有親眼見過，也不了解事情經過，並不知道是誰做的，如果臣真說出人名來，豈不成了憑空誣陷？”
嘉平帝聞言嘆了口氣，“做父親難啊，做君父更難。”
薛儼也嘆道：“其實做兒子也很難，做太子更難。兒子敬畏父親，太子敬畏君父。民間說父愛如山，那君父的愛就更是萬重山，他怕您失望，所以身上的壓力就很重，年年累月的增加就會爆發。”
嘉平帝似是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驚訝、迷茫、疑惑、不解……各種表情在他臉上交織成一抹覆雜之色。
他看著薛儼，竟是頭一次還是懷疑自己，“你是說朕給太子的壓力太大，壓垮了他？可他是太子，他肩負著一個國家的重任。”
薛儼：“父母都是希望子女成器的，但一根弦也不能那麽緊繃，偶爾也要放松下來，太子是人，不是聖人。”
嘉平帝腦子嗡地一下，他像是又想起了那夜禦花園太子哭著喊著說‘父皇，我是人’，是他把太子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嗎？
薛儼低著頭。
民間還句話叫：子女不和，多是老人無德。
皇子爭鬥鬧成這樣都是因為嘉平帝一碗水端不平，過於偏心，太子被水淹死，其他人幹看著渴死。
若是嘉平帝沒有把太子逼得那麽緊，總是拿他和別人對比，太子或許就不會總是嫉賢妒能，或許也能做個和善的兄長。那樣他的宣卿也就不用受那麽多的苦了。
嘉平帝沈默了很久，像是被薛儼幾句話點醒，面色覆雜。
“罷了，不提他了，讓他在東宮好好地省過己身吧。”
嘉平帝不說，薛儼就這麽默默跟著，倆人在禦花園走了好久。嘉平帝又撿了先前的招標之法問了幾句。
嘉平帝忽然問道：“你跟宣卿處的如何？”
薛儼：“宣卿性情清冷，寡言少語的，平時不怎麽搭理臣。”
嘉平帝笑了下，“他素來如此的，但宣卿聰慧，他在朝上的見解很獨特，你在朝中走動，若是能得他一兩句提點，夠你用了。”
薛儼扯了扯嘴角。
老登是在試探他和宣卿有沒有狼狽為奸，他該不會是懷疑招標是宣卿提出來的吧？
薛儼笑道：“那臣回去就磕頭送茶，拜宣卿為師，請他好好教我幾招。”
嘉平帝被逗笑了。
他似是恍然大悟，又朝薛儼問道：“你當時為什麽要娶宣卿來著？”
薛儼道：“臣命格太硬，算命的說得娶個命貴的男妻鎮宅，臣便想到了宣卿。”
嘉平帝又問：“崔家有個兒子叫崔少欽，年歲和你相仿，你認識嗎？”
薛儼心裏咯噔一跳。
果然，嘉平帝去調查他和崔少欽的事了。
薛儼如實回答：“認得，臣小時候隨父親回京述職，在京住過兩個月，侯府隔壁就是崔家的宅子。”
嘉平帝又問：“崔少欽後來也去了西北你知道嗎？”
薛儼道：“知道，崔將軍那一戰打得激烈，臣也受了重傷，他臨終前一直惦記著崔家，還是臣遞折子請陛下允他屍骨還鄉。”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唉，他要是活著，我還真不敢求娶宣卿，他得打死我的。”
嘉平帝被他逗笑了，“他們這倆表兄弟長得很像的。”
薛儼‘咦’了一聲，“但他倆性格倒不怎麽像，崔將軍說話文縐縐的，我聽著難受，宣卿不愛說話，我更難受。”
嘉平帝笑笑，忽而又道：“薛儼，你年紀也不小了，沒子嗣，也沒個女人照顧你，回頭朕把朕寵愛的清河公主許給你。”
“啊？”薛儼這次是真懵了，“兄妹兩個伺候我，消受不起啊。”
嘉平帝嘖了一聲，擡手佯作要打他的樣子，“朕說的是回頭，總不能叫你一輩子守著個男人過吧？”
薛儼沒弄清楚嘉平帝這又是出的什麽招兒，只好權且應下，等回去找宣卿商量。
嘉平帝見他識趣，“行了，天兒不早了，朕原本想留你吃飯來著，你自己回去吃吧。”
等薛儼走後，嘉平帝才望著他的背影有過一瞬間的失神。
“朕不該把宣卿賜給他的，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連身側服侍多年的李德忠都沒聽明白，這是要做什麽？
“再派人去西北查查薛儼和崔少欽的事。”
薛儼應該不會為了一個死人冒著生命危險娶趙禛，但以防萬一……嘉平帝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往東宮方向去了。
*
薛儼回到侯府時，趙禛正扶著桌面練習走路，聽見撩簾子的聲音，步伐便朝著門口去了。
“哥哥。”他燦燦一笑，挪動著僵硬的腳步朝薛儼那邊走去。
薛儼扶住他的手，將他接到身側。
趙禛道：“宮裏不是留你吃飯嗎？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薛儼扶著他回小榻前坐下，又將自己在宮裏的事說了一遍，當然也包括五皇子自請就藩的事。
趙禛皺了皺眉，“他要就藩？”
他對於這位五哥的印象僅限於：太子的一條狗，太子指哪兒就打哪兒，太子讓咬誰就咬誰。
太子不想他再拿書考第一，五皇子就派人往他身上扣冷水盆子，害得他發熱不能參加考試。
太子不想讓他見到皇帝，五皇子就帶人堵著他的去路，將他硬生生攔在禦駕前的路上。
五皇子這些年跟著太子狼狽為奸，太子一倒，莫非他是擔心留在京裏會遭難，準備提前跑路了？
薛儼道：“是啊，他瞧著怪怪的，還跟我道謝呢。我讓蘇恒去查了，順天府的那個胖子王進也遞了辭呈，準備跟他一道他去藩地。明兒一早就出發了，走官道。”
“陛下還問了我和少欽的事，他是不是懷疑我們了？”
趙禛嗯了一聲，有些沈默。
嘉平帝是很聰明的人，否則也不能在龍椅上坐這麽久。
薛儼笑道：“你放心，西北那邊我早就打點好了，他查不出來的。”
至於嘉平帝最後又說的[清河公主]，薛儼沒分析出所以然來，又擔心有陷阱，便也托盤而出。
趙禛還沒聽完，臉色迅速沈了下來。
皇帝要借他的手制衡老大，卻想在事後再玩一把[狡兔死走狗烹]。
他想把薛儼從他身邊奪走！
不可以！
“清河公主是陛下最寵愛的女兒，才貌雙全，溫婉討喜，若能得她為妻也是一種福氣，哥哥要休了我嗎？”
趙禛垂下眼簾，一副已經認命被拋棄的姿態，再擡眼時眼圈都紅了三分，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薛儼嚇得連連擺手，“我都不認識她，而且清河公主未必會中意我，我答應陛下只是緩兵之計。”
“我不會休你的，我對別人都沒興趣，哥哥只喜歡宣卿。”
這句話薛儼說出口就覺得不對了，靠！聽起來他怎麽這麽像跟女朋友發誓只愛他一個的渣男？
“真的？”趙禛重新高興起來。
“當然是真的，那個，我餓了，你是不是吃過了？我去叫松煙布菜。”薛儼悄悄地轉移了話題。
宣卿心思細膩又黏人，早知道他就不該說清河公主的事，都怪那個可惡的老登。
薛儼走後，趙禛眼底閃過一道陰鷙，指尖攥緊幾乎掐進了肉裏。
誰也不能把薛儼從他身邊奪走。
誰也不能……
他低頭看著尚未恢覆的雙腿，掙紮著又站了起來，扶著墻面開始練習走路。
他一定會盡早恢覆正常，才有資格站在薛儼身邊。
可是，等他真的恢覆正常後，他會不會徹底失了薛儼對他的那一點可憐的憐憫之心，會不會被薛儼趕出去？
薛儼的身邊會不會出現別的女子？即便沒有清河公主，還有其他的王侯小姐。
他真是一個卑劣的人。
受了薛儼這樣多的照拂，卻癡心妄想地想霸占他，讓他獨屬於自己一個人。
很快薛儼就回來了，趙禛收斂神色，撚了一枚棋子正在自我對弈。
布完菜，薛儼默默地喝粥，趁著空檔還用餘光掃了一眼趙禛，對方察覺到視線後朝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宣卿，你是不是用我給你的香方了？好香。”薛儼彎唇笑了笑。
他一笑，趙禛被晃了半晌，神魂蕩漾，手中的棋子咚地砸落在棋盤上，亂了棋局。
“怎麽了？”
“沒事，我是用了哥哥的蘭香，我很喜歡。”趙禛笑笑，他喜歡這個味道，就像是薛儼在他身邊，如影隨形。
“那我再叫人配一些。”薛儼見他終於不再執著先前的事，也便高興起來。
燭火搖曳，蘭香馥郁。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七月暑熱已過，但空氣仍是沈悶的。
趙禛只聽見自己心跳在咚咚地響，腦海中全是方才的那個笑。
可是，一想到那雙眼睛將不再落在他身上，會對著另一個人笑，會用那樣輕柔的語氣哄另一個人，他就嫉妒得發瘋。
襄王有意，神女無情。
薛儼不會愛上一個男人，更不會愛上蕓蕓眾生的一個他。
*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聲響起，落下一地的紅色碎屑，朦朧晨霧中紅衣男子踏馬經過，身後跟著一頂花轎。
周圍的人都在笑，新郎掀開轎簾將新娘背了出來，跨過花盆，迎過鮮花，經歷三叩九拜。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禮官唱和，鞭炮齊鳴。
趙禛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著，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懵懂地看著一切，直到此時他終於看清了新郎官的臉。
那是他的薛儼。
新郎官牽著紅花走出來朝著他笑，“宣卿，這是你嫂嫂。”
趙禛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僵裂。
薛儼牽著[她]漸漸遠去。
他試圖去抓著薛儼的手，想要哀求。
那只手被人面無表情地一點點掙開，無視了他所有的哀求。
“宣卿，你的腿已經好了，我的任務完成了，以後我們各自安好吧。”
他被人推開，那人徹底拋棄了他。
趙禛猛地驚醒——
心臟在胸腔內不停地跳動著。
他坐起身來，剛才的夢依舊心有餘悸，他使勁掐了自己一下，這才徹底清醒。
他掙紮著爬下床，因為動作太大，雙腿不穩險些摔倒，他扶著墻面，步伐急促地往隔壁去。
青紗帳內，薛儼還在熟睡。
夏日天氣炎熱，他照舊穿著那件短袖短褲，腰間只搭著一條毯子。
趙禛頓了頓腳步，撩開青紗帳，爬上了薛儼的床，整個人窩在薛儼懷裏，抱住了薛儼的手臂，等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平靜了一些。
窗外月色很亮，蟬鳴聲聲。
薛儼睡得四仰八叉——
清晨，天蒙蒙亮。
薛儼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頸間有些癢，他伸手撥了撥，想翻身，卻伸手摸到了什麽。
嗯？
薛儼又伸手摸了摸。
臥槽？！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的便是一片雪白柔軟的肌膚，卷翹的睫毛微微閉著，粉唇輕抿，烏發環繞，潔白的裏衣稍有淩亂微微敞著領口，一眼就瞧見裏頭的鎖骨和半邊線條……
薛儼臉色一紅。
宣卿？
恰好趙禛漸漸醒來，雙眸朦朧，微微支起身子時，沒有系緊的裏衣滑落肩頭，他揉了揉眼，“哥哥？”
薛儼清了清嗓子，貼心地幫他將衣服攏好問道：“你怎麽在我床上？”
他環視四周，確實是他的房間。
趙禛垂頭道：“我做了噩夢，心裏難受，便只能來找哥哥了，又不忍打攪你的清夢。”
薛儼了然，宣卿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他摸了摸趙禛的頭，溫柔道：“現在可好些了？”
趙禛點點頭，“嗯。”
薛儼笑道：“現在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兒吧，我得準備去官署了。”
薛儼從床上爬下去，從架子上取了衣裳，背對著趙禛開始穿褲子。
趙禛側身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對方的人，室內昏暗只有蒙蒙亮，薛儼身量修長，收攏了衣袍，開始系扣子，又取了架子上的革帶環過腰身，輕輕一勒便顯出了緊窄的腰身。
天色朦朧，趙禛看得開心。
薛儼則正在心裏罵老天爺，天殺的古代要起這麽早去上班，比大學生的早八還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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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儼平白被人攪了興致, 只能權且作罷，等過兩天耳根子清凈了再擺宴席。
他回書房鋪了紙張開始寫“招標”的細則，趙禛默默地轉著輪椅走到旁邊, 貼心地幫他研墨。
“招標？”趙禛瞟了兩眼，卻越看越覺得有趣。
自古以來商業競爭都會打價格戰, 更何況我朝士工農商，商人地位低下, 而這又是跟朝廷合作的路子, 他們更得爭個頭破血流，不賺錢也得幹。
趙禛逐漸閃過一抹驚喜, “哥哥，這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薛儼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我在某本書上看到的, 忘了是哪本書了。”
他吹幹上面的墨漬，將奏本合上, “我往宮裏去了，你在家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不必等我。”
趙禛點點頭, 臨走還囑托道：“如果陛下問你儲君一事, 只答太子就是，如果問別的，你隨便答, 陛下心裏是喜歡你的。”
以薛儼的性格，沒有人會不喜歡他，便是皇帝也對他格外欣賞, 如果不是娶了自己，恐怕早就不必在一個小小的駕部司待著了。
另一頭的禦書房。
五皇子正在底下跪著。
嘉平帝聲音平淡，不怒自威，甚至連個正眼都沒給他，“你想去就藩？”
“是。”五皇子道：“兒臣自知不夠聰明，留在京中無法為父皇分憂，不如請讓兒臣去藩地，願傾盡心血造福百姓。”
嘉平帝嗤笑一聲，“造福百姓？就憑你？你沒什麽學問，政績也一般，你拿什麽造福百姓？”
五皇子道：“兒臣愚鈍，但會虛心請教藩地的文臣，他們會教給兒臣藩王應該怎麽做，兒臣不通政治，但也懂得孔孟聖人之道，這總是沒錯的。”
嘉平帝聞言，難得正眼瞧了瞧這個兒子，“你生母是李氏？”
若是太子懂得這個道理，他就不會走到今天了，作為一個皇帝他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讓別人為他所用。
五皇子：“兒臣生母是林采女。”
采女是後宮最小的位分。
她只見過皇帝一次面，她死後，後宮裏沒掀起半點兒水花，連皇帝都不記得她。
嘉平帝被他反駁有些惱怒，哼笑嘲諷道：“你是因為太子倒了，你又素來跟太子交好，怕牽連著你吧？”
他根本懶得看底下這個人，在他的眾多兒子中，太子並不是最差的一個，八皇子是倒數第一，五皇子就是倒數第二。
五皇子道：“兒臣並非此意，太子皇兄對兒臣很好，這些年全憑他照拂兒臣這個弟弟，但兒臣卻沒有盡到一個皇弟應有的責任，沒能規勸太子，以至遭人陷害。”
嘉平帝手一頓，“你覺得太子是被人陷害？”
五皇子道：“太子皇兄行事是有些糊塗，但在千秋宴上胡鬧，他沒有這個膽子，兒臣以為是有人從中作梗。”
嘉平帝來了興趣，“那你覺得是誰在從中作梗？”
太子在千秋宴上的事兒，雖有心封口，但他的兒子們各個都是人精，又豈會不知道？
五皇子：“誰從中獲利便是誰。”
嘉平帝忽地認真打量了他一眼，“你……跟平時不太一樣。”
五皇子將頭磕了下去：“太子皇兄雖然被廢，但也是您最疼愛的兒子，兒臣今早去看過他，他過得很好，兒臣並不擔心。”
“父皇，兒臣愚鈍，並不是其他幾個皇兄皇弟的對手，也沒有什麽野心志向，只想能平平安安的度過此生。”
嘉平帝看了他好久。
良久，他才道：“去吧，朕允了，去了封地好好做事，不要丟朕的臉。”
五皇子大喜，再次跪拜一番，這才從禦書房退了出去。
走時正好碰上了過來的薛儼。
出於禮貌薛儼不得不拱手作拜，“拜見韓王。”
五皇子沈了一口氣，“那天多謝你救了我，你是第一個救我的人。”
薛儼道：“舉手之勞，王爺不必惦念。”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暗自嘀咕著，這廝被人奪舍了？要不要扔兩把糯米過去驅驅邪，怎麽看著人不一樣了。
五皇子走後，薛儼被宣進禦書房。
嘉平帝瞧見他便露了一副和善的笑，“朕早聽見你聲音了，怎麽這會兒才進來？”
薛儼掀袍跪地，“拜見陛下，方才臣是碰上韓王殿下，他向臣道謝那日相救之情。”
嘉平帝擺擺手，叫他起來。
“老五自請就藩，朕已經允了，想來明日就啟程了，正好碰上你便道謝一番吧。”
薛儼心頭一跳，五皇子要就藩？這是知道太子倒了，擔心其他人對他下手，準備跑路了？那可不行！他還沒給宣卿出氣呢。
嘉平帝一擡手，眼神示意。
薛儼立刻將奏折奉上。
“兵部侍郎王忠給朕寫的折子裏提到了你的招標之法，朕聽著倒是有趣的很，看賬目上這個法子替駕部司省了不少錢呢。”
嘉平帝翻閱著奏本，眼底的欣賞越發濃厚，戲謔道：“省下來的銀子去哪了？該不是進了你們的口袋吧？”
聽著是在說他貪墨，但嘉平帝的語氣可沒有半點兒指責的意思，反而有幾分對孩子頑劣的笑罵。
薛儼聽出他的意思反而笑嘻嘻道：“哪能呢？臣可是家中獨子，父親留下的家業都是我的，何必貪這幾兩銀子？這都是因為臣接管駕部司的時候發現賬目格外混亂，四處都有漏缺，招標省下來的銀子都填到別的處了。”
嘉平帝聞言哈哈大笑，“左右填帳，你倒是不藏著掖著。”
薛儼笑道：“什麽都逃不過陛下的法眼，臣在您面前撒謊，那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嗎？再說了，臣又不會撒謊。”
他說著憨厚老實，瞧著可是實打實的忠臣相。
嘉平帝又針對招標之法列了幾個相關情景，薛儼全部對答如流。嘉平帝越發滿意，如今國庫空虛，銀子不夠使，特別需要這種省錢的法子。
“朕看應該把你調到戶部去，做一個五品的駕部司郎中真是委屈你了。”
薛儼連連擺手，“不委屈，不委屈，臣特別喜歡駕部司，您可千萬別把我調到戶部去。”
嘉平帝疑惑地哦了一聲，語調上揚，“戶部可都是好差事，旁人擠破腦袋都想調過去的，你倒是嫌棄上了。”
薛儼道：“戶部的人說話都恨不得拐十八個彎，臣實在聽不懂他們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麽意思了。臣要是調進戶部，早晚得被他們玩死。”
駕部司已經快被他搞成了一個鐵殼子，不管是什麽大皇子、七皇子都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但如果給他調進戶部，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那些皇子們正等著挑他和宣卿的錯呢，只要他倆猥瑣發育，一個躲在侯府，一個躲在駕部司，就沒人能給他們挖坑。
嘉平帝哈哈大笑。
“你啊，今兒天好、涼快，陪朕去禦花園走走。”
薛儼上前扶住皇帝，等走到禦花園裏時，嘉平帝瞧見那座假山，那晚的事瞬間又湧上腦門。
“前兩天太子叫朕給廢了，國無儲君，這兩天大臣們都在推舉新的皇子，你覺得誰合適呢？”
來了，來了。
押題王宣卿再次押中考題。
薛儼道：“臣回京還不到半年，對各位皇子的秉性也不夠熟悉，陛下覺得誰好，臣就支持誰。”
嘉平帝再次笑道：“其實朕一直很喜歡宣卿的，他在的時候什麽事都能給朕辦得漂漂亮亮的，說到底是崔家連累了他。”
“老大賢明，朝中支持他的最多，老三是個武將，能征善戰，但不懂治國，老四被嬌寵慣了，字都認不全，老五就藩南下，老七倒是穩重妥帖，老八脾氣暴躁魯莽，老九又是個書呆子。”
“朕兒子不少，但能做太子的卻沒幾個，你覺得誰更適合當皇帝？”
那當然是我們家宣卿啦！
他是宣卿的忠實粉絲！
薛儼面色無波，“臣不敢妄言廢立。”
嘉平帝音線多了幾分脅迫，“那如果朕一定要你說呢？”
薛儼單膝跪地，“臣不敢妄議，但臣以為二皇子合適。”
嘉平帝有些錯愕，原先的怒色一掃而空，將他拉起，“朕就是嚇唬嚇唬你，老二庸弱，已經被朕廢了，你怎麽說他合適？”
薛儼道：“太子殿下仁德，做了二十八年的儲君，又有十幾位師傅和陛下的教導定是不錯的，至於廢太子的事，臣聽說是因為那只神龜病死了，會不會裏面有什麽貓膩？”
嘉平帝：“什麽貓膩？”
薛儼：“臣先前向陛下討過幾個晉陽宮的奴才，其實是臣瞧著宣卿可憐想幫他出出氣罷了，那些奴才有些是受了其他皇子的好處才來欺負宣卿的，只有太子殿下從頭到尾都沒有落井下石。”
屁！因為太子有人給擦屁股！
嘉平帝果真得意起來，瞧著還有一種悄悄做的大事被人發現的爽感。
“所以臣覺得太子殿下本性是善良的，那只神龜是他進獻給陛下的禮物，他又怎麽會自己故意送一只病龜呢？”
嘉平帝道：“那你覺得是誰在陷害他？”
薛儼搖頭，“臣沒有親眼見過，也不了解事情經過，並不知道是誰做的，如果臣真說出人名來，豈不成了憑空誣陷？”
嘉平帝聞言嘆了口氣，“做父親難啊，做君父更難。”
薛儼也嘆道：“其實做兒子也很難，做太子更難。兒子敬畏父親，太子敬畏君父。民間說父愛如山，那君父的愛就更是萬重山，他怕您失望，所以身上的壓力就很重，年年累月的增加就會爆發。”
嘉平帝似是從未聽過這樣的言論，驚訝、迷茫、疑惑、不解……各種表情在他臉上交織成一抹覆雜之色。
他看著薛儼，竟是頭一次還是懷疑自己，“你是說朕給太子的壓力太大，壓垮了他？可他是太子，他肩負著一個國家的重任。”
薛儼：“父母都是希望子女成器的，但一根弦也不能那麽緊繃，偶爾也要放松下來，太子是人，不是聖人。”
嘉平帝腦子嗡地一下，他像是又想起了那夜禦花園太子哭著喊著說‘父皇，我是人’，是他把太子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嗎？
薛儼低著頭。
民間還句話叫：子女不和，多是老人無德。
皇子爭鬥鬧成這樣都是因為嘉平帝一碗水端不平，過於偏心，太子被水淹死，其他人幹看著渴死。
若是嘉平帝沒有把太子逼得那麽緊，總是拿他和別人對比，太子或許就不會總是嫉賢妒能，或許也能做個和善的兄長。那樣他的宣卿也就不用受那麽多的苦了。
嘉平帝沈默了很久，像是被薛儼幾句話點醒，面色覆雜。
“罷了，不提他了，讓他在東宮好好地省過己身吧。”
嘉平帝不說，薛儼就這麽默默跟著，倆人在禦花園走了好久。嘉平帝又撿了先前的招標之法問了幾句。
嘉平帝忽然問道：“你跟宣卿處的如何？”
薛儼：“宣卿性情清冷，寡言少語的，平時不怎麽搭理臣。”
嘉平帝笑了下，“他素來如此的，但宣卿聰慧，他在朝上的見解很獨特，你在朝中走動，若是能得他一兩句提點，夠你用了。”
薛儼扯了扯嘴角。
老登是在試探他和宣卿有沒有狼狽為奸，他該不會是懷疑招標是宣卿提出來的吧？
薛儼笑道：“那臣回去就磕頭送茶，拜宣卿為師，請他好好教我幾招。”
嘉平帝被逗笑了。
他似是恍然大悟，又朝薛儼問道：“你當時為什麽要娶宣卿來著？”
薛儼道：“臣命格太硬，算命的說得娶個命貴的男妻鎮宅，臣便想到了宣卿。”
嘉平帝又問：“崔家有個兒子叫崔少欽，年歲和你相仿，你認識嗎？”
薛儼心裏咯噔一跳。
果然，嘉平帝去調查他和崔少欽的事了。
薛儼如實回答：“認得，臣小時候隨父親回京述職，在京住過兩個月，侯府隔壁就是崔家的宅子。”
嘉平帝又問：“崔少欽後來也去了西北你知道嗎？”
薛儼道：“知道，崔將軍那一戰打得激烈，臣也受了重傷，他臨終前一直惦記著崔家，還是臣遞折子請陛下允他屍骨還鄉。”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唉，他要是活著，我還真不敢求娶宣卿，他得打死我的。”
嘉平帝被他逗笑了，“他們這倆表兄弟長得很像的。”
薛儼‘咦’了一聲，“但他倆性格倒不怎麽像，崔將軍說話文縐縐的，我聽著難受，宣卿不愛說話，我更難受。”
嘉平帝笑笑，忽而又道：“薛儼，你年紀也不小了，沒子嗣，也沒個女人照顧你，回頭朕把朕寵愛的清河公主許給你。”
“啊？”薛儼這次是真懵了，“兄妹兩個伺候我，消受不起啊。”
嘉平帝嘖了一聲，擡手佯作要打他的樣子，“朕說的是回頭，總不能叫你一輩子守著個男人過吧？”
薛儼沒弄清楚嘉平帝這又是出的什麽招兒，只好權且應下，等回去找宣卿商量。
嘉平帝見他識趣，“行了，天兒不早了，朕原本想留你吃飯來著，你自己回去吃吧。”
等薛儼走後，嘉平帝才望著他的背影有過一瞬間的失神。
“朕不該把宣卿賜給他的，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連身側服侍多年的李德忠都沒聽明白，這是要做什麽？
“再派人去西北查查薛儼和崔少欽的事。”
薛儼應該不會為了一個死人冒著生命危險娶趙禛，但以防萬一……嘉平帝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往東宮方向去了。
*
薛儼回到侯府時，趙禛正扶著桌面練習走路，聽見撩簾子的聲音，步伐便朝著門口去了。
“哥哥。”他燦燦一笑，挪動著僵硬的腳步朝薛儼那邊走去。
薛儼扶住他的手，將他接到身側。
趙禛道：“宮裏不是留你吃飯嗎？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薛儼扶著他回小榻前坐下，又將自己在宮裏的事說了一遍，當然也包括五皇子自請就藩的事。
趙禛皺了皺眉，“他要就藩？”
他對於這位五哥的印象僅限於：太子的一條狗，太子指哪兒就打哪兒，太子讓咬誰就咬誰。
太子不想他再拿書考第一，五皇子就派人往他身上扣冷水盆子，害得他發熱不能參加考試。
太子不想讓他見到皇帝，五皇子就帶人堵著他的去路，將他硬生生攔在禦駕前的路上。
五皇子這些年跟著太子狼狽為奸，太子一倒，莫非他是擔心留在京裏會遭難，準備提前跑路了？
薛儼道：“是啊，他瞧著怪怪的，還跟我道謝呢。我讓蘇恒去查了，順天府的那個胖子王進也遞了辭呈，準備跟他一道他去藩地。明兒一早就出發了，走官道。”
“陛下還問了我和少欽的事，他是不是懷疑我們了？”
趙禛嗯了一聲，有些沈默。
嘉平帝是很聰明的人，否則也不能在龍椅上坐這麽久。
薛儼笑道：“你放心，西北那邊我早就打點好了，他查不出來的。”
至於嘉平帝最後又說的[清河公主]，薛儼沒分析出所以然來，又擔心有陷阱，便也托盤而出。
趙禛還沒聽完，臉色迅速沈了下來。
皇帝要借他的手制衡老大，卻想在事後再玩一把[狡兔死走狗烹]。
他想把薛儼從他身邊奪走！
不可以！
“清河公主是陛下最寵愛的女兒，才貌雙全，溫婉討喜，若能得她為妻也是一種福氣，哥哥要休了我嗎？”
趙禛垂下眼簾，一副已經認命被拋棄的姿態，再擡眼時眼圈都紅了三分，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薛儼嚇得連連擺手，“我都不認識她，而且清河公主未必會中意我，我答應陛下只是緩兵之計。”
“我不會休你的，我對別人都沒興趣，哥哥只喜歡宣卿。”
這句話薛儼說出口就覺得不對了，靠！聽起來他怎麽這麽像跟女朋友發誓只愛他一個的渣男？
“真的？”趙禛重新高興起來。
“當然是真的，那個，我餓了，你是不是吃過了？我去叫松煙布菜。”薛儼悄悄地轉移了話題。
宣卿心思細膩又黏人，早知道他就不該說清河公主的事，都怪那個可惡的老登。
薛儼走後，趙禛眼底閃過一道陰鷙，指尖攥緊幾乎掐進了肉裏。
誰也不能把薛儼從他身邊奪走。
誰也不能……
他低頭看著尚未恢覆的雙腿，掙紮著又站了起來，扶著墻面開始練習走路。
他一定會盡早恢覆正常，才有資格站在薛儼身邊。
可是，等他真的恢覆正常後，他會不會徹底失了薛儼對他的那一點可憐的憐憫之心，會不會被薛儼趕出去？
薛儼的身邊會不會出現別的女子？即便沒有清河公主，還有其他的王侯小姐。
他真是一個卑劣的人。
受了薛儼這樣多的照拂，卻癡心妄想地想霸占他，讓他獨屬於自己一個人。
很快薛儼就回來了，趙禛收斂神色，撚了一枚棋子正在自我對弈。
布完菜，薛儼默默地喝粥，趁著空檔還用餘光掃了一眼趙禛，對方察覺到視線後朝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宣卿，你是不是用我給你的香方了？好香。”薛儼彎唇笑了笑。
他一笑，趙禛被晃了半晌，神魂蕩漾，手中的棋子咚地砸落在棋盤上，亂了棋局。
“怎麽了？”
“沒事，我是用了哥哥的蘭香，我很喜歡。”趙禛笑笑，他喜歡這個味道，就像是薛儼在他身邊，如影隨形。
“那我再叫人配一些。”薛儼見他終於不再執著先前的事，也便高興起來。
燭火搖曳，蘭香馥郁。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七月暑熱已過，但空氣仍是沈悶的。
趙禛只聽見自己心跳在咚咚地響，腦海中全是方才的那個笑。
可是，一想到那雙眼睛將不再落在他身上，會對著另一個人笑，會用那樣輕柔的語氣哄另一個人，他就嫉妒得發瘋。
襄王有意，神女無情。
薛儼不會愛上一個男人，更不會愛上蕓蕓眾生的一個他。
*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聲響起，落下一地的紅色碎屑，朦朧晨霧中紅衣男子踏馬經過，身後跟著一頂花轎。
周圍的人都在笑，新郎掀開轎簾將新娘背了出來，跨過花盆，迎過鮮花，經歷三叩九拜。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禮官唱和，鞭炮齊鳴。
趙禛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著，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懵懂地看著一切，直到此時他終於看清了新郎官的臉。
那是他的薛儼。
新郎官牽著紅花走出來朝著他笑，“宣卿，這是你嫂嫂。”
趙禛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僵裂。
薛儼牽著[她]漸漸遠去。
他試圖去抓著薛儼的手，想要哀求。
那只手被人面無表情地一點點掙開，無視了他所有的哀求。
“宣卿，你的腿已經好了，我的任務完成了，以後我們各自安好吧。”
他被人推開，那人徹底拋棄了他。
趙禛猛地驚醒——
心臟在胸腔內不停地跳動著。
他坐起身來，剛才的夢依舊心有餘悸，他使勁掐了自己一下，這才徹底清醒。
他掙紮著爬下床，因為動作太大，雙腿不穩險些摔倒，他扶著墻面，步伐急促地往隔壁去。
青紗帳內，薛儼還在熟睡。
夏日天氣炎熱，他照舊穿著那件短袖短褲，腰間只搭著一條毯子。
趙禛頓了頓腳步，撩開青紗帳，爬上了薛儼的床，整個人窩在薛儼懷裏，抱住了薛儼的手臂，等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平靜了一些。
窗外月色很亮，蟬鳴聲聲。
薛儼睡得四仰八叉——
清晨，天蒙蒙亮。
薛儼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頸間有些癢，他伸手撥了撥，想翻身，卻伸手摸到了什麽。
嗯？
薛儼又伸手摸了摸。
臥槽？！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的便是一片雪白柔軟的肌膚，卷翹的睫毛微微閉著，粉唇輕抿，烏發環繞，潔白的裏衣稍有淩亂微微敞著領口，一眼就瞧見裏頭的鎖骨和半邊線條……
薛儼臉色一紅。
宣卿？
恰好趙禛漸漸醒來，雙眸朦朧，微微支起身子時，沒有系緊的裏衣滑落肩頭，他揉了揉眼，“哥哥？”
薛儼清了清嗓子，貼心地幫他將衣服攏好問道：“你怎麽在我床上？”
他環視四周，確實是他的房間。
趙禛垂頭道：“我做了噩夢，心裏難受，便只能來找哥哥了，又不忍打攪你的清夢。”
薛儼了然，宣卿真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他摸了摸趙禛的頭，溫柔道：“現在可好些了？”
趙禛點點頭，“嗯。”
薛儼笑道：“現在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兒吧，我得準備去官署了。”
薛儼從床上爬下去，從架子上取了衣裳，背對著趙禛開始穿褲子。
趙禛側身躺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對方的人，室內昏暗只有蒙蒙亮，薛儼身量修長，收攏了衣袍，開始系扣子，又取了架子上的革帶環過腰身，輕輕一勒便顯出了緊窄的腰身。
天色朦朧，趙禛看得開心。
薛儼則正在心裏罵老天爺，天殺的古代要起這麽早去上班，比大學生的早八還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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