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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害怕……” 月兒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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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我害怕……” 月兒的臉,

灰撲撲的百衲衣, 伸出鳥脖子和肉翅,搖搖晃晃,朝蘇無苔走去。

這是海東青中毒以來, 第一次下地走路。

小白兔也跳下去, 背上的金色絲絳綁著鼓槌,在空中劃出一條光的線。

噠噠噠,它跳到海東青身邊,湊得極近,似乎用身體撐在海東青身側,在鳥爪勾破地毯絲線,踉蹌歪斜的時候, 穩住它,給它當依靠。

一兔一鳥,蹣跚移步。

王爺和娘娘,坐床沿無聲依偎。

門口的侍婢一瞬間濕了眼眶,掩面跑出屋去。

趙撫衡聽得到。

蘇無苔耳中只有寂靜。

終於回到王爺的懷抱, 和王爺一起回家, 還在生辰這日看到了娘, 她好快樂。

她要當他的妻子。

輕輕地,慢慢地,她蹭趙撫衡側臉。

她最喜歡蹭他, 也最會蹭。

回憶起那種叫人欲罷不能的愉悅, 她想她可以主動一點, 雖然現在還是白天, 可是好想他,特別想他。

睜開眼,蘇無苔想說把門窗關起來, 床帷也放下來……可是映入眼簾,是床前搖搖欲墜的海東青小白兔,和靠在門口抹淚的祖父和二伯。

“無苔。”

“孫女。”

兩張因為抽泣而變形的嘴巴,無聲地喚她。

他們……在哭?

為什麽?

蘇無苔茫然怔住,露出被抽腫的左臉,裴老爺子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同時扒著墻壁艱難移動。

“無苔別怕,祖父給你瞧瞧。”

“二伯保管給你治好。”

二人嘴巴顫抖著開合,蘇無苔一下子反應過來——他們知道了,所以才匆匆趕來。

王爺也知道了,所有不跟她說話。

怎麽辦,蘇無苔心慌意亂,她沒有看好自己,沒有看好王爺的妻子,怎麽跟他交代?

趙撫衡不想松,卻不得不松開擁抱,捧著她的臉,對上她慌張躲閃的眼睛,仰頭深深吸一口氣,再看她,喉結動了動,還是說不出話。

他沒有保護好她。

都是他的錯。

趙撫衡無顏面對,只能抱起她,讓她靠坐床闌,再將海東青與小白兔也撈上去,去攙扶裴家父子。

山村一別,當時鬧得有多難看,對對方下手有多狠,此刻通通無暇顧及,也無須寒暄。

趙撫衡親手扶他們到蘇無苔床前。

沒有人再說話,四個人心照不宣。

海東青和小白兔一人扒著蘇無苔一條腿。

裴二伯和裴老爺子一人一側,卸去蘇無苔的發飾與發髻,一寸一寸,仔仔細細,撫摸耳朵兩側的顳骨。

一旦顳骨骨折,牽動內耳,必定傷及髓海,造成不可逆損傷,無苔就會永遠失聰。

二人哆哆嗦嗦地摸,生怕摸出一條裂縫。

趙撫衡守在床前,目光一瞬不瞬,時時刻刻在蘇無苔擡眸之際,微笑以對。

蘇無苔漸漸看出他的強撐,覺得他笑得難看,便忍著不再擡頭看他。

裴家父子摸過骨頭,對視一眼,確認不是最糟糕的狀況,心中的石頭稍稍放下一點。

接下來是確認耳朵是否漏風。

所謂耳能聽聲,乃是腎氣上通,雙耳是氣機往來的門戶,一旦被掌摑震破,即是氣門不固。

裴老爺子捂住自己的口鼻,做一個擤鼻的動作,示意蘇無苔照做。

同時裴二伯的耳朵緊貼蘇無苔左耳,屏息凝神去聽是否有漏氣聲。

一旦漏氣,則耳門有損,假使運氣好,損傷微小,三五個月還能長好,卻會留下耳鳴和聽覺不敏的餘病。

左耳。

右耳。

裴二伯反覆聽,最後又讓趙撫衡點火,檢查外耳。

父子倆對視一眼,臉上俱是絕處逢生的僥幸。

“好孩子,咱不嚴重。”裴老爺子狠狠松一口氣,抱住寶貝孫女。

蘇無苔聽不到,但是看得懂二伯表情沒那麽緊繃,眼看二伯在跟王爺說話,她鼓起勇氣又去看趙撫衡。

“幸好。沒有傷到髓海和耳門,應該是暴聾之癥,即遭人掌摑之時,氣流爆沖,導致氣血紊亂、經脈閉塞,以致卒然無聞。只要針灸與湯藥,再施加些手法輔助,重新通脈開竅,痊愈大有可能。”

蘇無苔緊盯趙撫衡的臉,看到他臉上的肌肉在皮膚底下痙攣,泛紅的眼眶逐漸濕潤,但也連連點頭,身側撐壓桌案的手,手指關節恢覆一點血色。

二伯的意思,是有救嗎?

還能聽見?

她想聽,娘的聲音還沒聽過,她還沒聽娘喚一聲無苔,真的好想聽!

蘇無苔心尖劇顫,忽然對上趙撫衡的目光,她原本強撐著不想被他知道,想表現得不在乎,不害怕,現在看到好像有救,委屈和恐懼一股腦湧出來,嘴角顫抖著向下撇,淚水奪眶而出。

“宮爹,我害怕。”她終於哭出來,在祖父懷裏也向趙撫衡伸手,聲音大得幾乎要震聾老爺子。

宮爹?!

裴家父子目瞪口呆——堂堂秦王,被咱家的寶貝無苔喚作宮爹?

“無苔。”

趙撫衡心都要碎了,上前從裴老爺子懷裏抱走蘇無苔,抖落海東青、小白兔,柔軟的小人抱進懷,撥開她臉上的發絲,額頭抵著額頭,指尖輕揉她臉上的紅腫。

“都是孤不好,是孤考慮不周,又讓你受苦。”

他走向書櫥,背著人,聲音顫抖,眼眶濕潤,崩潰只給蘇無苔一個人。

裴老爺子還沒來得及給孫女把脈,先坐在一邊抹淚。

裴二伯積極展開治療,高聲喚來蘇無苔的侍婢,問:“你們娘娘天癸可已按期而至?每月信水來潮之時,顏色是紅是黯?可有瘀塊?腹中痛否?”

四名侍婢聽言紛紛搖頭,一人回話道:“娘娘自打來府,還不曾見月信,前有女醫說娘娘先天不足,後天虧損,體弱以至於月信未至。”

聽得此言,裴家父子臉色驟然陰沈。

腎開竅於耳,耳朵能聽,需要兩樣東西:一是腎精,二是氣血津液的濡養和通暢。腎精氣血不足,自然月事不來、耳朵失養,如是這般,恐怕虛不受補,恢覆起來將異常艱難。

床榻前的沈默,趙撫衡在一側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表露任何一絲情緒,無苔體弱,只要好生將養,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就算十年,他陪她恢覆。

現在東宮已經不具威脅,父皇那裏有救駕的功勞頂著,等他騰出手將打聾她的人碎屍萬段,他和無苔會有一段安穩歲月,他可以陪她在王府休養,過平靜的日子,也可以伴無苔游山玩水,看遍世間美景。

只要能在一起,什麽時候聽到都沒有關系。

趙撫衡只想讓她懷抱希望,安心靜養。

就在這時,房外腳步聲淩亂,裴大伯捂著胸口,臉色煞白,一陣風似地趕了過來。

“無苔怎麽樣?”他氣喘如牛,把著門扇站不穩。

之前痛毆裴叔夜,勉強愈合的肋骨再次崩裂,他倒在裴府站都站不起來。

謝槊去找他,此來聽一路的神女降生為天女的傳奇,連同秦王與東宮上巳奪妻的八卦也聽全,又在外頭看到草原王公尋了薩滿跳詭異的舞蹈,說是為天女祈禱,一問才知無苔失聰,他強忍肋骨在胸腔摩擦打架,硬生生跑來。

裴二伯迅速將蘇無苔的情況和盤托出,語氣沈重。

裴大伯搖搖頭,大手一揮——“無妨。無苔的底子沒那麽差,之前是我給她下了避子藥,把腎精牢牢鎖在腎中,現在只要放開桎梏,腎氣會像開閘的洪水沿經絡上沖,這股勁頭正好沖破耳竅瘀阻!”

話落,趙撫衡抱蘇無苔從書櫥那頭走來。

“避、子、藥。”他目視裴大伯,一字一頓,眼前浮現山洞裏那碗熱氣騰騰的薯蕷粥。

“怎麽,怪我沒給你下?”裴大伯邊喘邊翻白眼,拿侄女當藥使的事還沒掰扯清楚,他看趙撫衡哪哪兒都不順眼。

“有我裴伯昭一日,你就休想欺負到無苔頭上去!”

“不要吵。”

蘇無苔聲音尖細,發音失準,也控制不住音量,三個字掀翻屋頂,吼翻眾人,門外的雄鷹都撲棱翅膀,掉下幾支羽毛。

無內無外所有人都眉心一跳,腦瓜子發懵,握緊拳頭。

趙撫衡目視靠門也昂著下巴裴大伯,沈出一口氣。

“先治好無苔。”

“輪不到你安排!”

裴大伯又嗆聲。

蘇無苔小眉頭一蹙。

“好好好,大伯知道了。”

趙撫衡輕輕將蘇無苔放回床榻,海東青和小白兔巴巴地又壓她腿上。

侍婢攙扶裴大伯過來。

謝槊忽然現身門外,頷首表示有事稟報。

趙撫衡捏了捏了蘇無苔的手,“孤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裴大伯直接插到兩人中間,拿回蘇無苔的手,把脈。

蘇無苔無奈極了。

趙撫衡走出書房。

“王爺。”謝槊聲音壓得極低:“剛剛回來的消息:老宮爹被千牛衛帶走了。”

“千牛衛。”謝槊特意強調。

千牛衛是比虎賁還核心的天子宿衛。

趙撫衡的目光落向皇城,父皇終於還是懷疑宸妃,要查當年的事。

監門衛造反、龍武衛倒戈,直接派遣千牛衛,看來父皇已經不再信任虎賁。

——

延英殿。

竇皇後跪在殿中。

跪了一個時辰。

地磚的冰涼鉆破膝蓋輕薄的肌膚,跗骨,攀絞,沿骨髓滲透,一點點將她冰凍,凍僵。

武德帝沒有理會她。

他很忙,禦案上擺著冊封天女和賜婚的聖旨,天女享公主俸祿,再領一份親王正妃的俸祿,宗正寺與禮部都在第一時間上呈奏疏。

太子趙晏清幽禁奉先殿,東宮封禁。

龍武衛大將軍下金吾衛大獄,一眾監門衛也都收監。

持節去往寧國的郿縣縣令尚未回京,寧王庶子倒是上了幾封請罪的折子,自請入京。

邏些戰事剛起,還未見軍報回傳。

武德帝事事都要操心,卻定不下心處置,奏疏拿來,展開,徒勞認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此生,他只對一人動心,心動那一刻,他是江山穩固的九五之尊,給了她完完整整的帝王之愛。

他視她為妻,絕不讓別的女人越過她去,這份情意一如十七年的初見,從未有分毫減損。

百般維護,千般寵愛,他視她如珠如寶,縱然她以死相逼,不願擔妖妃惡名,他沒有勉強她,更未在她幽居冷宮這十五年,弄出皇嗣。

她究竟還要他怎麽樣。

武德帝執朱筆,無意識在奏疏上勾勒宸妃的臉。

這張臉一成型,恍惚又換成上巳節禦帳,還有剛才立政殿裏的那個小丫頭。

想到方才的驚險,小丫頭暴起刺殺假秦王的動作,又在奏疏上活靈活現。

祥瑞護駕,倒是說得通。

他是天子,祥瑞自然是上蒼因他聖明治世所賜。

既是祥瑞,又怎會是孽種?

果真是孽種,衡兒今日豈會毫無猶豫……

心念輾轉至此,武德帝頓覺釋然,終於垂目殿中跪不住、步搖開始抖動的竇皇後。

“皇後。”

“臣妾在。”

竇皇後答得極快,來時已經聽聞宸妃從杜貴妃處帶走蘇無苔,她在心裏盤算了又盤算,眼淚流出來——“皇上,臣妾知罪。”

她臉上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畏懼,武德帝猝不及防怔住。

“臣妾確實早就知曉宸妃私通,十五年前臣妾就知道。”她重重叩頭,把臉貼到冰涼地面:“臣妾知情不報,該當萬死!只是當時臣妾剛剛被廢,宸妃風頭正盛,臣妾不敢告發,更怕告發之後被您滅口,禍及竇氏一族和衡兒。”

認罪。

幹脆利落的認罪,竇皇後想好了——這個秘密既然已經被挑破,東宮現在也回天乏術,她只需要拉上宸妃一起下地獄,今後就無人能撼動衡兒的地位。

她的頭叩在冰涼地面,怎麽都捂不熱一塊地磚,就像她伺候了三十多年的夫君,將她視如敝履,將她的兒子也視為用完即棄的工具。

一起去死好了,把著天下留給衡兒。

竇皇後的身體好像在燃燒,她終於點燃這把火,燒盡擋在衡兒面前的阻礙。

這一刻,竇皇後感到極致的滿足與輕松。

龍椅裏面,武德帝的沈默令人窒息。

高思恩緩慢而沈重地闔上眼皮,沒想到皇後會在這時候給宸妃迎頭一擊,將秦王好不容易求來的賜婚碾碎。

“十五 年的今天,正是今天,臣妾將那孽障搶來,原本是想正本清源、誅殺混淆皇室血脈的孽障,可惜一念之差,臣妾動了惻隱之心,想著也是一條人命,再三思量之下選擇了送出宮撫養。”

“皇上,臣妾罪該萬死,可是衡兒當時年幼,這些年在外征戰,對此毫不知情,還請皇上賜死臣妾,饒衡兒一命!”

沈默。

武德帝依舊沈默。

凝視奏疏上的臉,思緒急速回退,退到十五年前的五月初九。

當時垂光殿瘟疫盛行,宮娥死了一批又一批。

再往回退十個月,他廢皇後,殺言官,壓下請封太子的奏疏,為免她受朝臣攻訐,又賜皇後儀仗送她回武縣省親,還特意降旨為她興建行宮。

月兒。

武德帝的手,微微抖,零碎的力道,無聲卻致命,朱砂從筆尖碎裂而出,甩得奏疏上密密麻麻,滿是朱紅墨點。

臟了。

奏疏上月兒的臉,臟了。

“高思恩。”武德帝喚。

“啟奏聖上,”小太監在殿門外通傳:“大將軍前來覆命。”

看著門外的千牛衛大將軍,武德帝松了朱筆,任由月兒的臉一片狼藉,緩緩靠向椅背。

“進來。”

“是。”

千牛衛大將軍入殿,身後還跟著一個頭發稀疏花白的老太監。

“啟奏聖上,末將已嚴審蘇家上下。”大將軍抱拳殿中,繼續道:“蘇家承認,十五年前,的確是皇後娘娘送出一名女嬰,交由孔嬤嬤撫養,還特意下旨將那女嬰養廢。據孔嬤嬤的女兒交代,皇後娘娘的明旨——只養活命,不教成人。”

高思恩聽得這話,眼前一霎掠過上巳節在禁苑門口第一次看到蘇無苔。

當時她應該被秦王臨幸了,卻趁殿下睡熟穿他的衣裳靴子離開,的確是懵懵懂懂,沒有人樣,後來在禦帳中的表現更是一言難盡,原來癥結出在這裏。

把個活生生的丫頭養得不成人,竇皇後真是狠毒啊。高思恩默默閉了下眼睛。

武德帝心中波瀾不驚,他太清楚竇氏對月兒的憎恨,越是如此,越證明那丫頭是……

他不願繼續想下去,掃一眼大將軍。

“聖上,末將等嚴查孔嬤嬤當年的故交,但因為時隔久遠,認識孔嬤嬤的人也都不在人世。”

說著他側身讓出身後的老太監,道:“這個老太監原本住在孔嬤嬤隔壁,末將從他口中查到一些怪事。”

武德帝眼皮都沒眨一下。

竇皇後跪在地上,指尖像被針刺一般,驟然捏緊——她也在找這個太監,沒想到居然被武德帝挖出來,但是一個太監又能改變什麽?

她穩住,不動。

老太監顫顫巍巍跪下,身子單薄,好像折疊身軀跪拜的動作就能將他掰斷。

“老奴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德帝沒有動。

老太監伏地,聲音帶著衰老到極致的嘶啞,順著地磚,慢慢地爬:“吾皇聖明,老奴早年的確住在萬安宮尚儀大人隔壁,尚儀大人偶爾也會差遣老奴為她打水,翻地。曾有一日下雨,老奴見大人院中晾曬的衣裳未收,就去幫忙,收上衣裳想從窗戶放進去,卻無意中看見大人在給一個小姑娘捏臉。”

“捏臉?”武德帝瞟一眼竇皇後,坐直了腰。

“正是。吾皇明鑒,那場景著實嚇人,尚儀大人擺了張天仙似的人臉畫像,就著那眉眼比比劃劃,捏小姑娘的臉,看起來活脫脫就是畫皮似地精怪傳聞,嚇得老奴當時就跑走,這麽多年還總做噩夢。”

話到最後,老太監哆哆嗦嗦,身體瑟縮,整個人蜷作一團。

竇皇後也抖如篩糠,咬手指都止不住,止不住去想她的好兒子——她的好兒子!衡兒居然為了那個死丫頭算到這種程度,還給她挖坑!

武德帝逐漸坐直了身體,大手一揮——

千牛衛大將軍帶老太監退了出去。

緊接著一聲爆喝響徹延英殿——“皇後!”

竇皇後抖若篩糠。

“你口口聲聲月兒行事不軌,朕倒要問問你,假使確有其事,月兒只需將孩子記在朕名下,既能保全孩子又能鞏固地位,何至於被你奪走,還要受你脅迫?分明是你居心叵測,趁月兒因瘟疫被困垂光殿,就竊來女嬰,捏臉偽造,伺機陷害!”

頃刻間,武德帝想通一切。

龍目微紅,他心疼月兒,也惱自己不信任月兒,更恨皇後和杜貴妃挑撥離間。

“傳旨。”

武德帝的聲音從龍椅上方沈沈壓下,殿中金磚反射冷光。

竇皇後絕望地咬緊手指,不敢抗辯——一辯,就等於揭發衡兒偽造證詞,欺君罔上。

衡兒這是在懲罰她嗎?她痛苦看清真相:她十月懷胎的兒子,殫精竭慮不惜一切的兒子,居然為了女人連身生母親都不顧!

還有比這更荒唐可笑的事嗎。

竇皇後的五官逐漸扭曲。

“皇後竇氏,本應母儀天下,表率六宮。然其心懷怨毒,趁宸妃染疫、困守垂光殿之際,竊人幼女,施以捏臉之術,蓄意構陷。”

停頓一息,武德帝的目光回落奏疏上被汙染的月兒的臉,也是那個無辜可憐受盡虐待的小丫頭的臉,想到禦帳中那不人不鬼的小人兒,心往下沈,聲音也沈了下去:

“竇氏無德,忝居尊位,褫奪皇後之位,收回寶冊寶印,幽居萬安宮,無召不得出。”

空曠的延英殿中,龍吟回蕩。

竇皇後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事到如今,她笑,笑自己居然很踏實——她一人幽禁,換那丫頭身份被洗幹凈,今後宸妃一定會舍命護著衡兒。

衡兒終於可以高枕無憂。

衡兒。

竇皇後松開被咬破的手,扭曲的五官在笑,再叩首——

“臣、妾,謝、聖、上、隆、恩。”

武德帝沒有看她,起身,急赴垂光殿。

他還沒有用午膳,他得去陪月兒,剛才離開垂光殿的時候,他餘光看見了——月兒屈膝送他,遲遲沒動。

她看出他疑心她,傷心了。

高思恩安排太監與侍衛送竇皇後回萬安宮,再一擡頭——

武德帝走的太快,踉踉蹌蹌像個不認路的毛頭小夥子。

高思恩一把老骨頭甩出去,追趕攙扶。

終於回到垂光殿,宸妃果然守著一桌飯菜,在發呆。

武德帝心如刀絞,悄悄走近,看到滿桌都是他喜愛的飯菜,想來是因為他在才特意安排,現在一動未動,月兒守了一個多時辰,怕是難受壞了。

“月兒。”

武德帝輕聲喚。

宸妃背對著他,聞聲回眸一瞬,眼眶通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妾——”

“別動。”武德帝扶住要起身行禮的宸妃,心疼地環住她,“幾時這樣粘人,要朕陪才肯吃飯,你從前卻不是這樣的性子。”

“從前……”宸妃嘴唇抖了抖,仰望武德帝,淚水從眼尾滑下,“從前臣妾還有倚仗,而今臣妾除了聖上什麽都沒有。”

武德帝聽出不對勁,“此話何意?”

“皇上,有件事,臣妾要向您坦白。”宸妃不顧武德帝緊緊擁抱,掙出來,跪下。

武德帝一瞬間僵住,隱約感覺月兒要說什麽他不願聽到的事情。

“皇上,”宸妃仰一張淚眼朦朧的臉,抽泣:“上巳節後,杜姐姐來找臣妾,話裏話外說到秦王將要有子嗣,有說皇後娘娘將要倚仗皇孫,報覆臣妾的家人,臣妾別無他法,只能求聖上寵愛庇護,可是……”

“可是什麽?”武德帝松了一口氣,表情也輕松些許。

“可是杜姐姐為了避免臣妾誕下子嗣,要臣妾飲下絕子湯,才肯助臣妾覆寵。”宸妃怯生生去抓武德帝袍角。

武德帝震驚得一動不動。

“臣妾以為您不要臣妾了,為了家人,臣妾別無選擇。皇上,臣妾以後都不會有子嗣,除了您臣妾真的一無所有了。”

宸妃仰起臉,哭得梨花帶雨。

武德帝心都碎了,月兒背著他吃了這麽多苦,遭了這麽多罪,就在一個時辰前,他居然還在懷疑月兒的清白。

他亦知曉這些年對月兒的偏寵,已經是天怒人怨,在前朝後宮為月兒樹敵無數。

月兒不能沒有孩子傍身。

武德帝知道她在害怕什麽,俯身握住她雙臂,扶她起來,抹去她臉上的淚水。

“你讓朕想想。”

武德帝第一反應是過繼,從宗室裏給月兒過繼一個兒子,可是現在過繼,等於宣告月兒不能生育,又遭朝臣非議,過繼晚了,孩子羽翼不強,無法保護月兒。

思來想去,想到太子不堪用,衡兒將來……

武德帝忽然靈光一現,道:“秦王妃長得像你,是她的福氣,一個孤女正好也需要父族扶持,朕就下旨讓她入武氏,記在你弟弟名下,今後讓衡兒和草原王公都成為你的倚仗。”

“可以嗎?”宸妃搖頭不敢信,“杜姐姐剛才還——”

“子虛烏有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武德帝懶得再提那一樁,“朕會降旨讓那孩子經常入宮陪你。”

“唔。”宸妃擡手拭淚,“臣妾都聽您的。”

“讓小廚房重新做,朕陪你用膳。”武德帝吩咐。

“喏。”

高思恩領旨退去。

——

千牛衛大將軍派人送老太監離宮。

老太監艱難地行走在禦道。

日頭真好啊,不知道謝槊有沒有空,給他買個肘子來。

今天五月初九,是個好日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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