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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月兒,女兒。” 蘇無苔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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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月兒,女兒。” 蘇無苔在娘

辰時初刻。

天光大放。

觀風殿的火燒, 造成小範圍恐慌,燒不上天,灼不化地, 甚至沒有吸引到大越臣民註意。

蘇無苔一頭紮在娘懷裏, 宛若初生嬰孩,貪婪地眷戀這一刻,渾然沒覺察陰影墜落——

大越皇城的天空,盤旋數十只雄鷹,雲中更有兩只仙鶴起舞,鳴嘯九臯。

一陣陣清越的鶴鳴從九天之上傳來,穿透皇城肅殺, 與五月初九的朝陽同時降臨人間。

天降瑞象!

吉祥有兆!

京城萬人空巷。

百姓引頸仰望。

巡邏的金吾衛足下生疑。

皇城官員佇立衙署,誠惶誠恐。

皇宮裏救火的宮女太監、虎賁禁軍,忍不住頻頻瞻仰。

長公主府與鴻臚客館,上百雙眼睛遙望皇城。

——

立政殿。

早朝遲遲未散。

武德帝龍顏冷肅。

上天有兆,司天監與禮部純粹一幫廢物, 吞吞吐吐半天, 除了說西征邏些將有大捷, 再也說不出首尾。

殿中所有人都低垂首,心知肚明——他們並非讀不懂天象,而是是不敢說。

萬民血書不過昨日舊事, 高思恩腿上的淤青都沒散, 現在又天降祥瑞, 還直接降落皇城!

天意落到誰身上, 根本無須猜測。

武德面上不顯,心中震怒——大越何人不知秦王豢養海東青?征虜將軍還是他禦筆親封!現在飛鷹盤踞皇城,何意?

何意?!!!

武德帝龍目洞穿宮闕, 只想縱火將禦史臺一把火焚盡,一粒灰塵都不許飄入皇宮!

殿中氣氛,令人窒息。

最應該出來說話,最擅長安撫武德帝的趙晏清與裴叔夜,默契地噤聲不語。

趙晏清昨夜才看清裴叔夜底細,這些年他的底牌全都透給裴叔夜看過,往日的倚仗陡變威脅,他連夜做許多補救措施,現在滿腦子都是查補闕漏,以防再被裴叔夜利用陷害。

而裴叔夜現在只專註一件事:要保月兒和女兒,他別無他法,只能提前動手。

杜貴妃敢對月兒和無苔動手,燒了她的宮殿只是稍微懲戒,順便借火勢引走一部分禁軍。

沒有東宮與首輔領頭,朝臣無人敢出聲。

雅雀無聲的大殿,文武百官都似被拔去舌頭。

風塵仆仆趕回京城的武景雲,也顧不得正式入職前的覆雜程序,一大早來赴朝會。

此刻,聖上的屠刀已經舉刀外孫女婿頭上,想到趙撫衡事前的交代,他緩緩出列。

笏板自上而下,固定在一個絕對恭敬的弧度,他躬身:“啟奏聖上,老臣有一事,事關秦王殿下,臣懇請私下呈報。”

眾臣聞言,除了太子黨和薛家一系,都暗道不好——垂光殿與萬安宮不睦,武景雲還朝第一天就向秦王開刀,一旦開口,絕非好事。

帝國戰神,橫掃六合的功臣,為大越定鼎皇圖霸業的嫡出皇長子……眾臣一想到秦王被困禦史臺、秦王府被抽空,無不痛心扼腕。

可眼下秦王面對的不是戰場、甚至都不是東宮,而是聖上,他們愛莫能助,只能觀望。

九天之上,武德帝噴吐龍息,終於感到一絲欣慰,這種時候,也就只有月兒和武家能為他分憂。

“天家無陰私,秦王是朕的兒子,更應該光明磊落,為臣民表率,愛卿但說無妨。”

無論趙撫衡在武縣犯下何等罪錯,武德帝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攤開嚴審。

武景雲看出這意圖,握緊笏板,思慮幾息後,開口:“聖上明察,秦王殿下此番出巡,曾駕臨鄙府,臣觀殿下身側所謂之秦王妃娘娘,其容貌酷似垂光殿娘娘。”

此言一出,朝臣震恐。

趙晏清與裴叔夜同時虎軀一震,相互側目,目光一觸,真相與秘密在二人之間無聲翻湧。

“此事蹊蹺,更令老臣惶恐,惟恐有什麽陰謀詭計,故而晝夜兼程入京,稟明聖上。”

武景雲緩緩跪於殿中,懇請武德帝做主。

尚書令的朝服輕輕摩擦金磚。

立政殿安靜得能聽到日光攀爬的腳步。

高思恩無形中將脊背壓了又壓。

龍椅中的武德帝楞了一息,想到趙撫衡竟然覬覦他的妃子,勃然大怒——

“放肆!”

龍袍拂袖橫掃,禦案上奏疏頃刻掀翻墜落。

“把那個逆子給朕提來!”

武德帝近乎咆哮。

——

垂光殿。

宸妃抱蘇無苔到臥房。

侍衛、太監,甚至宮娥,所有人都想接手幫忙。

但是宸妃拒絕。

她大步朝前,眾人被她後腰那條血淋淋的鞭子震懾,不敢多言。

為防洩露機密,荇芝帶走了所有人,垂光殿沒有自己人,宸妃不能再跟蘇無苔說話,也無法再喚她一聲——“無苔我的女兒”。

蘇無苔聽不到,聽不到娘的心跳和呼吸,她知道不能擡臉叫人看見,所以使勁往娘懷裏鉆,嗅娘香香的味道,擁抱娘溫暖的身體,濡濕娘的衣襟。

濕透了,就好像當真貼著娘的胸脯,像她看過的小貓兒吃奶那樣,團在娘胸口。

是娘。

守著齒痕等了十五年,不多不少正好十五年,終於等到娘,還是在生辰這一天。

十五年前的今天,娘有了無苔,她有了娘,十五年前就該這樣抱在一起,十五年來應該日日這樣抱在一起。

曾經以為不會實現的夢,終於實現。

蘇無苔在娘的懷裏不願醒來。

宸妃在宮人簇擁下,卻不得不放開。

將女兒放到臥房軟榻,感受她的小臉從胸前撕扯開,猶如十五年前咬住女兒的手腕卻無力阻止她被人搶走,這種被強行剝離的痛楚,將宸妃五臟六腑絞碎。

女兒,女兒,終於看到女兒,終於可以保護她一次,可宸妃不能繼續擁抱,不能相認,必須收斂所有情緒,壓抑呼吸與手抖,吩咐:

“找件替換的衣裳。”她的聲音平靜沒有波瀾。

“是。”宮娥退出去。

“就用本宮的。”宸妃不鹹不淡地吩咐。

蘇無苔被剝離,安置,坐在軟榻。

她捏娘的衣袖,娘不管她,她仰望娘的臉,娘不垂眼看她。

娘就在手邊,伸手就能摸,站起來就能重新撲進她懷裏,可是娘不碰她,不俯身同她說話。

蘇無苔雙眼通紅,咬著唇,掐著手指,感覺非常委屈。

娘在說什麽?

她聽不見,但一定不是說“這是我的女兒”,娘臉上一點笑都沒有,冷冰冰一點都不像剛才摸她的臉,溫柔地跟她說話。

但蘇無苔不是從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委屈,但是謹記自己的存在很危險,會害死所有人。

娘不認她,她不能犯傻,不能害了娘。

忍住。

蘇無苔在嘴裏咬自己的臉頰肉。

她能忍住,十五年都忍過來了,這是她唯最最擅長,且能做到極致的事。

不能碰娘,還有齒痕,蘇無苔握緊右手手腕的齒痕,告訴自己能做到——她不是娘的女兒,她是秦王妃,是被人抓進宮來的秦王妃。

王爺天不怕地不怕,她也不怕。

她連王爺都敢踹,她帶著王爺的佩玉,強得可怕。

宸妃見她還算穩得住,心知荇芝已經將一切和盤托出,女兒掐握齒痕的顫抖的手,她看在眼裏,卻只能暫時讓齒痕替自己陪伴女兒。

救回來已經是極限,再親自照顧,會引人懷疑。

宸妃轉而立身房中,展開雙臂,示意宮娥為她更衣。

染血的紅衣褪下,宮娥小心伺候,不經意看到蘇無苔的臉,宮娥瞳孔巨震,衣裳落地。

落地後又忙不疊拾起,呵氣吹灰,小心翼翼伺候。

宸妃紋絲不動。

蘇無苔安安靜靜。

母女的威壓,無聲釋放。

一名宮娥找來宸妃衣裳為蘇無苔更衣,蹲下去看到正臉,以為主子突然變成兩個,心臟皺縮,差點當場嚇死。

戰戰兢兢,滿屋宮娥呼吸都不敢出聲。

蘇無苔的新荷包被取下來放到一邊,她昨夜被捆,現在可以動彈,迫不及待地打開荷包,想讓娘看看她過得很好——糖獅子、夜明珠、乳石、荇芝的信。

一件一件,蘇無苔將它們放在軟榻上的憑幾,和雙龍衡玉並排擺放一起,無聲但響亮地告訴娘——她有夫君了,宮爹很疼她,王爺對她很好,荇芝也在,現在又找到娘,她好快樂。

真的好快樂,娘。

蘇無苔在無聲無息的世界,聽不到自己發出的聲音,擺出來,撫摸,讓它們通通沐浴在娘臥房的陽光,染上娘的氣味和溫度,再慢慢地,一件一件裝回去。

所有的動作和深意,宸妃看在眼裏,瞳孔收縮,眼底無波。

宮娥手腳麻利,為蘇無苔換上宸妃的衣裳,又在她專註系荷包佩玉的時候,取來藥膏,塗抹她紅腫的臉。

涼涼的藥膏在臉上抹開。

宸妃也換好行頭,走到她面前:“本宮帶你去面見聖上,有什麽委屈你自己陳述。”

她冷著臉,隱匿所有心緒。

蘇無苔只看到娘唇瓣開合,她眼睛一眨不眨,認真觀察,努力解讀娘在說什麽,那癡癡呆呆的表情和慢慢偏轉腦袋的動作,終於被宸妃看出端倪——

無苔……女兒……聽不見?

宸妃身體晃了一下,眼前發黑好像屋頂轟然墜落將她砸中,下巴再也控制不住地發顫,一股氣流從胸口湧上喉嚨,喉嚨如同打了死結過不得,氣流不要命地往上頂,沖得她側身站不穩,摔地上——

“嘔——”

自責與心疼化作無法遏制的生理反應,穿透十五年壓抑,擊潰了宸妃。

幹嘔與眼淚讓她趴在地上,不能呼吸。

“娘娘!”

宮娥亂成一團。

蘇無苔也站起來,舉起雙手又在擡腳瞬間停住。

“娘娘您沒事吧?”

“可曾傷著?”

“快傳太醫!”

“娘娘會否是有身子了?”

宮娥激動猜測:“您慢點,到榻上等太醫過來瞧瞧。”

宸妃在攙扶中重新站起,強硬驅動身體穩住。

當務之急是把無苔平安送出宮,絕對不能倒下,她搖頭:“本宮要去見聖上,去延英殿。”

轉過頭,再次看到女兒,她咬緊牙關,率先提步離去。

宮娥們不敢有異議,扶起蘇無苔,緊隨其後。

殿中太監迎上來,稟告竇皇後正主持觀風殿走水一事,言語中提及天上的飛鷹與仙鶴,宸妃毫不在意,徑直朝外。

殿外侍衛又報立政殿,聖上震怒,派了虎賁郎將嚴延去禦史臺,提秦王殿下,原因好像是趙國公說了什麽。

宸妃稍稍駐足,思忖。

女兒雖然從杜貴妃手裏救出來,但不能悄悄放出宮,否則危及將來,唯一的生路是先發制人,既然父親和秦王都在立政殿,送無苔過去才有生路。

前朝後宮隔著宮禁,宸妃去不了立政殿,只能吩咐太監:“去立政殿傳話:杜貴妃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名女子,容貌酷似本宮,本宮懷疑其暗藏陰謀,已將人奪來,請聖上明察。”

——

立政殿。

太監在殿門口掩唇通稟什麽,層層傳到高思恩,最後抵達武德帝的耳朵。

武德帝聽了,指甲一片一片剮過扶手上的龍鱗,下旨帶過來。

旋即,龍椅後的屏風後面,走出兩名掌執禦刀的千牛衛,隨小太監出殿。

殿中朝臣驟覺氣壓更低。

空氣凝結,氣氛焦灼。

殿外天空不時掠過雄鷹垂天之翼,仙鶴鳴臯悠遠不絕。

裴叔夜身居文臣之首,他沒有回頭,沒看武景雲,思緒飛速旋轉:武家伯父不知道無苔的存在,故而揭破無苔與月兒容貌相似的秘密,對秦王發難。

然而無苔昨日被杜貴妃帶走,今晨又被月兒救去垂光殿,現在救月兒和無苔只有一條路可走——讓武德帝回不去後宮。

唯一的風險,是即將被虎賁帶來的秦王——秦王領著金吾衛上將軍的官職,身體雖在崩潰邊緣,但人望無人能及,倘若他一呼百應,禁軍拼死護駕,結果未為可知。

原定計劃,是在禦史臺將秦王換成玉郎軒的小倌,小倌甚至都已經放到秦王隔壁的囚室,只需在帶人面聖的時候偷天換日,局勢就盡在掌握。

裴叔夜雙眼危險的瞇起來,可惜昨夜為了營救無苔,他暴露身份,東宮已經連夜轉移小倌,這一計付與東流。

另一側,趙晏清端端佇立,終於看清楚自己缺失的那一枚棋子——他沒見過宸妃,傳說中的妖妃入冷宮那一年,他才五歲,還不大記事。

故而,唯有他一人看到蘇無苔的臉,不會將她與垂光殿妖妃聯系起來,無怪乎母妃身邊的老嬤嬤一眼看穿,當即將人帶走。

想到這一層,裴叔夜對蘇無苔那不惜一切的態度,當然就指向唯一的解釋——當朝左相、政事堂執筆、父皇的腹心孤臣,就是宸妃私通的罪人,也是蘇無苔的父親。

這樣驚天的秘密,竇皇後應該知道,因為撫養蘇無苔的孔嬤嬤出自萬安宮,但是竇皇後為了保護趙撫衡,應該不曾告訴他,否則趙撫衡也不會帶著蘇無苔招搖過市,還去武家,更不會在秦王府被抽空之後,只安排白彌王保護她。

是以,這個會釀成前朝後宮血流成河的秘密,暫時只掌握在竇皇後、他和母妃手中,只要母妃將她看好,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前朝和後宮,都可以徐徐圖之。

趙晏清看清局勢,非常滿意。

從前他被趙撫衡壓一頭,是因為趙撫衡遠在邊疆,而東宮是社稷神器,一動一靜根本沒有比較的可能性,偏偏朝臣只顧看得到的功績,枉顧他在朝堂嘔心瀝血,為趙撫衡輸送源源不斷的軍資糧秣。

他是儲君,能容人,不居功。

現在爭鬥在朝堂,終於可以面對面,聽到殿外腳步聲接近,趙晏清饒有興致地側身——昨日緊急帶回小倌人,現在趙撫衡頂著天上的祥瑞和武景雲的攻擊,還能不能全須全尾離開立政殿。

看戲罷了,趙晏清輕松得很,看完戲他還要去接他的女人,側目一瞬——

侍衛止步殿外,宸妃與蘇無苔一前一後入殿。

“!!!”

殿中朝臣幾乎在同一瞬把笏板塞進嘴!

後宮不能幹政,後妃不可上大殿,但是此刻無人指摘。

滿殿銅鈴般的眼睛死死壓下,滿殿噗通要死的心跳震如雷爆,所有人都弓腰不敢直視,眼前的金磚反覆映照那一大一小,幾乎一模一樣的兩張臉。

宸妃目不斜視。

蘇無苔亦步亦趨。

趙晏清瞠目結舌,這種程度的像,已經不是母女能夠解釋,更像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東西,他下意識看向殿外天空盤旋的仙鶴。

二人越走越近,他看清蘇無苔臉上的巴掌印,心臟猝然收縮,袖中無意識搓撚,如同香囊就在手心。

母妃動手打她?母妃怎麽能對她動手?

他說得很清楚,她是他的看中女人,要給她良娣的身份,母妃怎麽敢動她?

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夾雜說不清的愧疚,席卷趙晏清——第二次了,明明她就在他身邊,他又沒有保護好她,讓她被人帶走,被欺負。

大殿上,武景雲大吃一驚,完全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女兒和外孫女兒怎麽拴一串提上來了?

武景雲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武德帝一怒之下將她們當場處置,然而箭在弦上,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出聲——

“啟稟身上,此女正是秦王殿下身邊那位王妃娘娘。”

此言一出,百官躬身撕咬笏板,輕微的牙齒打架聲,反襯殿中死寂。

武德帝側目瞥了一眼高思恩,意思不言自明:兩分像,這就是高思恩口中的兩分像,分明是兩百分都打不住的像。

“哼。”

他收回目光。

殿中,他最寵愛的月兒身後,跟著個小丫頭,長著月兒的臉,穿著月兒的衣服,區別只在月兒端莊沈穩,小丫頭臉上帶著紅腫的巴掌印,懵懵懂懂還是上巳節禦帳裏那副樣子。

難怪皇後當時見鬼一樣,想把丫頭扣下。

難怪杜貴妃趁秦王不在,將她捉去。

原來都是沖這張臉。

蛇蠍毒婦,想對朕的月兒做什麽?

“到朕這裏來。”

武德帝伸手。

宸妃輕點頭,屈膝福禮,轉身將右手豎在蘇無苔面前。

蘇無苔看出是停止的意思,立刻收住腳步,就見娘一步一步離她而去,金色地磚反射娘的臉,木頭臺階悄然無聲,娘走向高臺上的那個男人,繞過桌子,搭上他的手。

武德帝輕輕拍她手背:“朕給你做主,別怕。”

“唔。”宸妃 難得柔軟一回,點頭,眼眶微紅。

“怎麽回事,再好好與朕說一遍。”

“是。”

宸妃屈膝,回眸看一眼蘇無苔,低聲講述杜貴妃引她去觀風殿,威脅她在冷宮十五年,許多事情根本說不清楚……

武德帝龍目驟然銳利。

——

他就是將娘困在這裏,讓娘不能回家,不能和她相認的“君”?

蘇無苔呆呆立在原地,仰望親昵牽手的兩個人,她想她和王爺也是這樣手牽手,手指往內扣,用指腹摩挲對方手掌邊緣。

怎麽娘和那個“君”的關系很好嗎?

娘不喜歡爹,喜歡這個“君”?

蘇無苔看不懂,呆呆的,癡癡的。

文武眾臣躬身埋頭啃笏板,裴叔夜暗暗轉頭看蘇無苔。

女兒,這就是他和月兒的女兒,終於又看到了,可恨明明已經將她搶到手,將她安安全全帶回家,卻又被他親手送去東宮、被杜貴妃抓走,臉上還多出了五指印。

而今月兒和女兒在一起,想也知道是月兒從杜貴妃手裏救出女兒,走投無路之下來找武德帝反咬一口。

都是他的錯。

是他在十六年前讓月兒有了孩子,讓月兒懷著女兒獨自在深宮掙紮,又是他看到女兒卻認不出,還將她引去玉郎軒那種地方,那天夜裏她甚至還被流氓拖進了陰溝。

他到底都對無苔做了些什麽?

裴叔夜悔通交加,無苔都說了“若你有女兒……”,怎麽就想不到,怎麽就沒有聽出來無苔的意思是以身涉險,想引爹娘出來?

她那麽渴望爹娘,問到他面前來,他卻親手,一次一次,將她推入火坑。

裴叔夜低頭痛不欲生,肩膀的細微抖動被武景雲看在眼簾,他快要控制不住,恨不得立刻使用暗號,引發騷亂,將女兒和月兒一起救走。

月兒,女兒。

裴叔夜懷中的火銃與暗哨,硌得骨頭疼。

就在這時,又有腳步傳來,這次不是從大殿後方繞行過來,顏延領著虎賁,在趙撫衡身後,登階。

趙撫衡一身紫袍,皺皺巴巴,容顏憔悴,步履蹣跚。

親王的體面、皇子的尊榮、戰神的威儀,都被父皇的忌憚猜疑,碾得粉碎。

遠遠的,他看到殿中的嬌小背影,那是一個仰頭凝望的姿態,全神貫註在禦階之上的龍椅。

是她。

紫袍裏的趙撫衡認出來了——她就是那個從容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轉過身跟掌櫃說“就他”的女人。

她要他扛她,扔她,教他自稱“孤王”,嫌他事多,要扒他的衣裳,急吼吼想要睡他。

她是秦王的女人,而拜太子殿下所賜,他現在正是秦王,只要挨過這一場,他就能擁有她。

扛過去。

既然是他被帶來,說明太子殿下已經偷梁換柱,將秦王控制,說不準已經殺了掩埋,永絕後患。

太子殿下許諾他代替秦王享一世富貴,只要認下父皇所有責罰,熬過這一關,秦王府的一切就歸她所有。

一步一步,他跨過門檻,入殿,上前,走到蘇無苔身邊。

“兒臣拜見父皇。”

他躬身,照趙撫衡一貫的氣魄,不跪。

所有人都看向紫袍汙損的秦王,就連太子黨都忍不住嘆息他關了這麽久,身體垮了,聲音都變得不似從前,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殿中這位趙國公親自蓋棺人證的“秦王妃娘娘”,為何沒有反應?

三百多道目光頃刻間聚焦蘇無苔,蘇無苔凝望娘親出神,忽然感覺不對勁,身邊多了一個人。

她轉頭看一眼,旋即往邊上挪了挪,拉開距離。

朝臣們一霎呆若木雞——王妃娘娘受王爺百般疼愛,如今大難臨頭,各自飛?!

武景雲立刻看出不對勁。

高臺上的武德帝雖然厭惡趙撫衡,卻見不得自己的兒子落難遭女人嫌棄,登時松開宸妃的手,不悅道:“哪裏來的丫頭,不懂規矩。”

蘇無苔看到他松開娘的手,嘴巴在動,好像在跟她說話,可是她聽不見。

宸妃的心已經痛到麻木,強作冷淡,輕聲告訴武德帝:“她聽不見。”

“是個聾子?”

武德帝不經意地一句疑問。

裴叔夜身體劇烈一晃,悔不得當場以命相抵。

武景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根本不信外孫女會突然聾了,擡眼之間女兒冷冰冰一張臉,所有情緒都壓抑著。

趙晏清一身血瞬間涼透——母妃對她做了什麽,一夜之間,一個好端端的人,挨了巴掌,還聾了?!

“父皇!”趙晏清顧不得許多:“懇請父皇召太醫為她診治!”

“太子倒是仁慈。”武德帝冷冷睨視。

所有人都聽出質詢的意味。

蘇無苔身邊,紫袍的趙撫衡怔怔地,還沒消化她聽不見的事實。

裴叔夜重重閉上眼睛,他記得兄長的話——秦王愛女兒入骨,為了奪回無苔,在山洞裏爬行,割破自己的手臂保持清醒……

秦王若知女兒變聾,絕不會呆立原地,什麽都不做。

此人並非秦王,而是小倌。

真正的秦王,恐怕已經……

裴叔夜嘴角微勾,袖中暗哨以一個擦汗的動作掩飾,送到唇邊。

殿外,一名監門衛懷中的狗崽突然抽搐。

嗒!嗒!嗒!

刷!刷!刷!

刀劍出鞘!

監門衛一霎湧入立政殿,包圍朝臣,環護蘇無苔與趙撫衡,劍指武德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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