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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他的女兒…” 裴叔夜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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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他的女兒…” 裴叔夜身形

秦王府。

宮室巍峨。

陽光普照。

看起來空空蕩蕩, 又似乎人山人海。

喧囂在明,也在暗。

三名東宮暗衛潛行。

此來目的有二——

其一滅口“刺客”。

其二接良娣娘娘回府。

裴叔夜的影衛隱在高處,抄手垂目。

後院書房門口。

白彌王三人同時對陣灰袍、黑衣與黑袍三隊人馬。

三人抵擋四十多人, 雖則白彌漢子勇猛無敵, 但寡不敵眾,逐漸落向下風。

蘇無苔和四名侍婢在房內,繃緊神經、咬緊牙關不能出。

海東青是天空的王者、戰場的將軍,雖然毛都沒長齊,卻早已警覺立起。

蘇無苔將它摟緊在懷,可它撲騰不止,藍色眼睛銳利無敵, 鷹爪刺破衣衫,悄無聲息剜入蘇無苔臂彎。

小白兔在侍婢懷中,人抖得比兔子還要兇。

外頭的動靜越來越近,刺客踢踹房門的頻率越來越高,窗戶也被兇器砸破, 蘇無苔憑感覺, 聽出白彌王他們應該抵擋不住了。

再這麽躲下去, 一定會全軍覆沒。

她用力蹭了蹭海東青,用力抵住它躁動的鳥頭,“大鳥你要好好的, 這次換我護著你, 等我回來。”

“娘娘?”侍婢聽出她意思, 慌忙跪攏她面前:“娘娘不可, 娘娘不要沖動!”

蘇無苔放下海東青,用錦被將它裹緊,帔帛結結實實綁了, 確保不能動彈。

“我出去引開他們,我熟悉王府,會另外找地方躲。”蘇無苔認真交代:“我把它們交給你們,還有正堂裏的祖父、二伯和大伯,帶他們跟白彌王走,替我照顧好他們。”

“娘娘。”

“娘娘不要。”

侍婢拉她不放。

“咕咕咕。”

海東青的藍眼睛攫住她不放。

“砰砰砰!”

門口已經纏鬥許久。

沒時間了。

“別怕,不會有事。”

蘇無苔心臟狂跳,每一口呼吸都燒手。

她深吸一口氣,沖海東青、小白兔和侍婢們笑笑,拉起裙角,卷進腰帶,決然扭頭,爬上桌案,打開窗戶,跳出去!

外面滿地血腥殘肢,還有歪倒的刺客。

白彌王三人正背靠書房死戰,三人都見了血。

又有人為了保護她流血!

蘇無苔想起荇芝的腿,心中驀地一痛。

“我在——”

剛喊出聲,一名灰袍人飛擲刀柄,她肩膀劇痛,轉身就跑。

灰袍人迅速追來,餘下眾人聽到動靜,也緊隨而來。

“天女娘娘!”

白彌王一聲爆喝,甩出彎刀,當場刺死蘇無苔前方放哨的刺客,又奪來黑袍人武器,狂奔追擊。

蘇無苔屏住呼吸,奪路狂奔。

比之刺客,她的速度能快到哪兒去?

然而詭異的是,在她身後,灰袍人自動與率先追來的黑袍纏鬥,黑袍實力明顯不敵灰袍,後方不斷被白彌王三人斬殺的黑衣人實力更下等。

漸漸地,追趕蘇無苔的就只剩一名灰袍。

裴叔夜的人在高處冷眼旁觀。

東宮暗衛找不到刺客,也沒搭理正堂的裴氏父子,循聲往蘇無苔的方向奔來。

蘇無苔在王府左拐右拐,身後的腳步像幽靈一樣緊追不放,她跑到頭暈腦脹,呼吸氣流刮得胸口劇痛,雙腿失去知覺、提不起來,速度根本不似在跑,而是拖著步子走……

不行,跑不掉了,她猛不丁停腳,聽著身後那人接近,轉身——“噗嗤!”

程玄義的匕首刺入灰袍。

灰袍人瞳孔巨震,遮面灰巾的上方,蘇無苔認出這雙眼睛。

“怎麽是你?程玄義說你是壞人我還不信!”

蘇無苔想起站在荇芝床前的身影,她不信,但現在不得不信,一咬牙,雙手狠狠用力,刀刃齊根沒入。

就在這時,東宮暗衛趕到。

蘇無苔還沒來得及反應。

“躲這裏,別動。”

灰袍轉身就去。

蘇無苔心頭一震,旋即就聽到外面短兵相接。

陰暗處,裴叔夜的影衛對視一眼,同時移動。

忽然,一絲冷風從天而降,蘇無苔後頸悶痛,眼前猝然黢黑。

——

裴府。

裴叔夜舒舒服服仰臥躺椅,庸懶踩踏腳凳,沐浴日光。

一封萬民血書讓武德帝杯弓蛇影,今日屏退了左右,誰都不見。

他人在日光下,耳畔縈繞高思恩蒼老的聲音:“聖上去了趟垂光殿,見了宸妃娘娘,出來時龍顏大悅,未曾怪罪老奴。”

萬民血書終究沒有送到武德帝案頭,被高思恩硬生生壓了下來,送回他面前。

民間上書,本就是門下省接收,他故意回避,等武德帝冷靜下來,就會知道中書省在攻擊秦王,太子的中書令也將搖搖欲墜。

而今政事堂沒了薛氏,唯餘四人,剔除中書令,換上他的人,待到武景雲入京之時,政事堂五席他就為月兒拿到三席。

一旦掌握政事堂,朝政就由他一掌而握,再也無人能動月兒分毫。

只是可惜了萬民血書。

沒送入延英殿禦案,如何能剜武德帝心頭血?

如何能叫他風聲鶴唳,夜不能寐,讓他在關押秦王的每一刻,都揮之不去百姓的罵聲,恐懼民變暴起,擁立秦王取而代之?

不過,驟然發現自己最倚重的太監總管站隊秦王,武德帝也會驚出一身冷汗吧。

裴叔夜笑,嘴角的弧度聚集熠熠日光。

秦王如今在禦史臺,沒了蘇氏女做藥引,已經被頭風癥折磨得每況愈下,只需日覆一日拖下去,遲早拖垮他身子。

待到姜普和程玄義得勝回朝那日,將秦王垂危的消息散布出去,為帝國浴血的凱旋之師將驚變討伐公道的謀逆之師,武德帝絕無還手之力。

亂起來吧。

民怨、藩國、州府、朝廷、宗室……

全都亂起來。

裴叔夜睜開眼睛,直視烈陽,他會成為最後那個收拾亂局的人。

碧空如洗,流雲如旗。

十七年,月兒離開他十七年了,被奪走的月亮,也該回歸他頭頂蒼穹,否則萬古長夜,他生不如死。

院外,腳步與人影並至。

兩隊影衛,前來覆命。

一隊是武縣歸來,帶回從山村竈房謄抄的密函。

一隊是裴叔夜清晨下令,監視秦王府,尋機帶回蘇氏女。

武縣已經告一段落,裴叔夜揮揮手,沒接那封密函。

“主子,”秦王府回來的影衛密報:“除去吾等,一共五股勢力潛入秦王府,其中白彌王似乎是被秦王請去保護蘇氏女,餘下的觀其身手,當是薛氏、東宮與大內,大內似乎去了兩隊人馬。吾等暗中窺視,沒有留下痕跡,趁亂將蘇氏女帶了回來。”

“做得好。”裴叔夜不吝讚賞。

一張神似月兒的臉掠過眼前,他輕輕搖頭,拋之腦後。

世上只有一個月兒,越像,越令人生厭。

小院裏那張令他放心不下的臉,他原本存著幾分好感,但是在問出“若你有女兒……”那瞬,就染上陰謀的氣息。

裴叔夜不願沾染,隨即下令:“用一頂小轎,給東宮送去,註意別暴露身份。”

“是,小的即刻去辦。”

影衛頷首退走。

裴叔夜瞇起眼睛,想是時候派個人把消息告訴秦王,秦王身在囹圄,還有什麽招能救自己的女人,正好逼出來瞧瞧。

轉念一想,倘若東宮在上巳節就將蘇氏女搶到手,秦王根本活不過來,寧國也不會覆滅,可惜了,原本是打算利用寧國謀反,掀起內亂,畢竟寧王可比秦王好對付。

沒想到一個小小女子壞了他多年布局,裴叔夜清晰看到棋盤上跳動的小棋子,徐徐將她從棋盤拿開。

一切即將並入正軌,東宮得到夢寐以求的女人,秦王失去本就不該得到的藥,也算各自歸位。

“呵呵呵。”裴叔夜笑,心情極好。

影衛不敢擾他清凈,將密函放在他手邊的矮幾,靜默退走。

——

蘇無苔昏迷不醒,毫無知覺。

為保萬一,影衛將她手腳捆了,塞緊嘴巴,封死窗帷,拉好門簾,才輕快起轎。

東君攀升,烈陽高懸,裴大伯累極了,肋骨的傷更經不起折騰,折了根樹枝當拐,邊走邊問路。

迎面一頂小轎走來,擦身相錯的瞬間,他有點子羨慕,心想找到三弟就好了,他要叫三弟把家底翻出來,用最隆重的陣仗去接侄女回家。

吭哧吭哧,裴大叔趕路。

轎夫輕巧嫻熟,一溜煙躥向東宮,遠遠瞧見東宮侍衛註意到這邊,轎夫放下小轎,快速離開。

“站住!”

東宮侍衛拔腿追去。

另一隊人迅速圍攏小轎,遠遠地用長戈挑破車簾。

蘇無苔側歪在裏頭,看不出死活。

“這這這——這是——”

侍衛認出那張臉,哆哆嗦嗦,連滾帶爬進門通報。

麟德殿裏,暗衛帶傷,正跪在殿中匯報此行一場空忙——

刺客沒找見。

潛入秦王府的人多得數不清。

灰袍人的身手像是出自大內。

良娣娘娘被人擄走。

白彌王帶走了所有人。

一堆亂七八糟的事,聽得趙晏清七竅生煙。

外頭驚慌失措跑來通報——

“殿——殿下——”

聞聽有這種怪事,趙晏清謔得起身,直取府門。

侍衛已經將小轎擡進來,戰戰兢兢圍一圈,不敢靠近。

趙晏清親自探入轎,只一眼就擰眉,手捏得轎門嘎吱響。

“給什麽人膽敢如此對她!給本宮查!”

“是!”

侍衛領命而去,左右散開,沿街抓路人審問。

“傳侍醫!”趙晏清又吩咐。

“奴婢立刻就去!”宮娥慌忙跑向藥藏局。

趙晏清解開繩索,掏出蘇無苔嘴裏濕漉漉的布團,抱起來,直奔寢殿。

一路顛簸,蘇無苔的眼皮抖動。

趙晏清放她到床榻,東宮侍醫插入一顆腦袋,請脈。

“啟稟殿下,這……”侍醫不知該如何稱呼蘇無苔,悻悻躬身:“並……並無大礙,醒過來就好了。”

見主子似乎不悅,他立刻改口:“下官去煮一碗安神湯,立刻就去。”

趙晏清瞇起的眼睛這才稍稍睜開,吩咐宮娥打水。

熱氣行過額頭與臉頰,蘇無苔被熏醒,眼睛睜開是一瞬,就見趙晏清輕揮衣袖。

宮娥屈膝,無聲退去。

“哼。”趙晏清笑。

他原本就坐在床沿,現在往裏挪了挪,熱呼呼的錦帕還是朝蘇無苔臉上招呼,動作溫柔,錦帕行到耳垂,手感實在太好,忍不住輕輕揉捏。

蘇無苔不舒服,翻身朝裏避開,暈頭轉向間,她看清四周陳設,確認自己不在秦王府,也不在鴻臚客館,身邊沒有半個自己人。

記憶中顏延離開之後,她就眼前一黑暈倒,原來是被擄到這裏來。

不知道秦王府怎麽樣了……

思路飛速旋轉,她擔心白彌王他們,明晃晃當著趙晏清的面走神。

趙晏清捏著一點點變涼的錦帕,也不催她,只覺得她動作靈巧,應該沒有受傷,他輕出一口氣,感到莫名地踏實。

無論如何,他不希望她受傷。

她是無辜卷入,理應受到庇護。

他還想給她揉揉手腕和腳腕的勒痕,問問她究竟被什麽人擄去,更好奇她這是什麽怪癖——光腳穿鞋,不著羅襪?

淤青不忍直視,趙晏清重新擰了錦帕,伸手捉來蘇無苔的腳,放在自己腿上。

他用了些力氣,蘇無苔抽不動,腳後跟擱在他大腿,足腕懸空,趙晏清將錦帕疊成長條,一圈圈環繞她的腳腕,熱敷去淤。

“趙撫衡有教你這種時候該怎麽辦嗎?”他語帶揶揄,歪頭看蘇無苔反應。

“王爺當然教了。”蘇無苔想到搖搖晃晃的馬車,心裏一點都不慌。

王爺當時在笑呢,她淡定把趙撫衡教的話砸趙晏清臉上:“王爺說實在不行,就當又逛一次玉郎軒,他會來付銀錢。”

話音還沒落完,小腿劇疼。

趙晏清掐她,額角青筋都鼓出來,可見氣急敗壞。

蘇無苔疼得直抽抽,咬手指楞是不出聲。

她懷裏還一把刀柄,乳石也可以戳人,荇芝教過怎麽以最快的手法戳瞎人眼睛。

但是她謹記趙撫衡的叮囑:不要跟太子動手,不要嘗試逃跑,東宮裏除了太子,很安全,把他當小倌應付即可。

安全,那她就暫時躲這裏了,畢竟娘親的身份是碰不得的秘密,比起連累白彌王,禍害太子更好。

蘇無苔眼睛疼得睜不開,看趙晏清也不再是秦王府門口那樣的敵視,滿心都是天雷給他捧著,她要躲在這屋檐下面,等王爺來接。

隨之而來,她的眼神就變了,完全不在害怕,像是找到了扛天雷的避難所,滿臉藏不住的偷笑,唯一的遺憾是無法聯絡謝槊,不知道給王爺的藥效如何。

趙晏清氣死了,這個小傻子被徹底教壞,竟然把趙撫衡那一套學得有模有樣,一句話將他帶回玉郎軒那夜。

可現在的局勢遠非當日可比,朝堂爭鬥不是嗜血屠戮那麽簡單的事,既然提到玉郎軒,那個小倌人也該用起來,盡早送趙撫衡上路。

“本宮的身價,趙撫衡怕是要用命來填。”趙晏清輕笑著松開手,取下錦帕。

蘇無苔頓覺腳腕冰涼。

“啪!”

錦帕被扔回水盆,水花四濺。

趙晏清就著蘇無苔的腳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拽到身前,拖至腿上,左手掐腰,右手捏住她下巴,俯身湊到臉對臉的距離,“既然你當這是場游戲,本宮陪你玩,本宮今夜就好好疼你,你要數清楚有多少次,好等趙撫衡來付款結清。”

說罷,他輕輕刮一下蘇無苔鼻尖,松開她一霎變涼煞白的小臉,抱她走出寢殿,吩咐:“伺候良娣沐浴,今夜侍寢。”

殿外宮娥跪一地: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良娣娘娘。”

——

裴府。

裴大伯雙手拄拐站不穩,衣裳濕透,額頭放光,整個人氣喘籲籲。

門房見狀,以為是哪裏來的庶民進京告狀,他見怪不怪,輕車熟路迎出去,親親熱熱將人攙扶——

“老大哥,可是遇到什麽難事了?”

這人熱情又親切,裴大伯看著心裏舒坦,暗忖三弟當了大官卻不忘本,府裏頭的人瞧著還行。

他顫顫巍巍,從懷裏掏出一枚私印。

木質印章,穿了個小孔,用麻繩系著,瞧著年代久遠,紅漆斑駁,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裴大伯將印章遞給門房,深吸一口氣:“勞煩把這個送給裴大人,他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

“好嘞。”

門房一口應下,攙扶他往值守的小屋子裏引,楞是給他倒了一碗水,才著急忙慌進門通傳。

政事堂執筆、左相裴府的大門,永遠為上京告狀的百姓敞開,這是武德帝的特許,也是裴叔夜經營的名聲。

名聲之外,則是裴叔夜借機搜集朝堂內外的消息,掌握大小官員的違法之舉,有些上報武德帝,更多的則是捏在手心,在必要的時候拿出來,隨心所欲。

故而裴府上下待遠方來客,永遠都耐心十足,和藹和親。

匆匆忙忙,印章送到裴叔夜手上。

他原本在小憩,見到印章雙眼瞠張,眼前掠過十六年前跪拜祠堂,留下一地鮮血離家。

當日他已自請除族,死生與武縣裴氏無關,如今長兄突然找來,必定大事不好!

慌忙間,裴叔夜掙紮起身,奈何搖椅本就不穩,心裏一著急,前後左右劇烈搖晃,徹底打亂平衡,他竟連人帶躺椅側翻,撞倒矮幾,頭也磕上去,腦瓜子嗡嗡作響。

不祥的預感更強烈了,裴叔夜四肢著地,楞神。

“老爺!”

門房仆役慌忙來攙。

裴叔夜擡手不讓動他,褐黃色信封落到手邊,他眉心忽地一跳,下意識抓起信件,起身。

左手信,右手印。

他快步出門去迎,同時撕開信件,看到裏面兩行字——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將軍夫人」

這是什麽?

裴叔夜想問,影衛早已退下。

他腳步不停,眼睛盯著字跡,心臟狠狠抽空一霎,旋即劇烈跳動。

這個日期,這個日期?裴叔夜的額頭平地起山巒,隱約抓到什麽,是什麽?

這個日期究竟何意?緣何看一眼就叫他心神不寧?

將軍夫人是誰?武縣途中有什麽將軍?趙撫衡趙將軍?

將軍夫人是蘇氏女嗎?

那這日期,日期又是什麽?跟蘇氏女什麽關系?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明日就是五月初九,不偏不倚,距今正好十五年。

可是蘇氏女的生辰?

但是……但是這日期,這日期好似有種古怪,有種古怪……

蘇氏女的臉突然和月兒的臉重疊,交錯,重疊……

裴叔夜閉眼,揮不散……

他向來思慮清晰,而今被一頁紙、幾個字攪得心慌意亂,邁出大門門檻的時候,一步跨太大,他劈叉摔出去,一個踉蹌倒地。

身側的管家、仆役、和門房全都驚呆了——老爺今天怎麽了?弄得這般狼狽?

裴大伯喝了一口水,早就等在門口,眼睜睜看到三弟摔出來,他心中卻是高興極了——三弟如此急切,可見十六年不見,兄弟情誼不改!

裴家的兒子,好樣的!

裴大伯非常滿意,上前攙扶裴叔夜,“三弟,咱倆晚些敘舊,快跟我去秦王府!”

聽得此言,裴叔夜的心臟像被兄長的手牢牢把握,一霎重得跳不動,他腦中白茫茫空蕩蕩,只剩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幾個字,光陰回退,四季倒轉,就在蘇氏女生辰前十個月,就在十個月之前,武德十一年六月十五……武縣……九成宮……一夜廝磨……兩張近乎一模一樣的臉……

月兒!

該不會?!

那抓不住的東西突然間輕飄飄落下,落進掌心,裴叔夜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去秦王府……做什麽? ”

嘁哩喀喳。

牙齒哆嗦,渾身哆嗦,信紙剜爛,裴叔夜整個人在十六年未見的兄長身側發抖。

裴大伯知道此事還需保密,湊到他耳畔,低聲:“去接你的女兒,你和武大小姐的女兒,咱們家的寶貝裴無苔,和武大小姐長得一模一樣。”

轟隆!

腦中一聲巨響,裴叔夜身形劇顫,如遭五雷轟頂!

“你發什麽楞,快走快走,秦王府現在可不太平!”裴大伯催促,“雖然還要保密,但是不能委屈了孩子,父親和二弟都等著,你搞隆重點,曉得不?”

他殷殷叮囑,裴叔夜跟木頭似地一動不動。

他自己都站不穩,裴叔夜還往他身上倒。

“怎麽回事?”裴大伯看他這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笑話:“高興壞了?快拿出個當父親的樣子,別叫武家比下去,無苔還不知道她爹是多厲害的大人物!”

“長兄。”裴叔夜呼吸都在抖,腿軟站不穩,轉過來一雙猩紅得好像逼出血的眼睛,“長兄,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女兒,她,她……”

“怎麽,你見過?”裴大伯感覺緣分妙不可言,旋即一個祖傳的巴掌招呼他腦門——“見過沒認出來?你瞎的,自己女兒都認不出?!”

身後不遠,管家等人見老爺被輪巴掌,冷不丁縮肩膀,面面相覷。

裴叔夜差點被一巴掌呼倒,腳底輕飄飄感覺自己像鬼一樣失去所有知覺。

“杵著做什麽,動起來!”裴大叔又推他。

“我,我……”裴叔夜仿佛又回到武縣的祠堂。

時隔十六年,他再次跪在祖宗牌位面前,他又犯下彌天大錯,無顏面對祖先,現在就連月兒,他也無顏……

還有女兒……他的女兒,就在一個時辰之前,他親手把他和月兒的女兒……

裴叔夜感覺內臟都被掏空,天塌了,地塌了,他該死,要死了。

“你到底怎麽回事?”裴大伯終於發現不對勁。

“我,我,”裴叔夜整張臉皮都在抖,哆哆嗦嗦吐出真相:“女兒,我剛剛把女兒抓來,已經送給東宮,把她送給太子,我,我以為——”

女兒早就送入東宮火坑,裴叔夜說不下去。

令人顫栗的坦白,瞬間讓裴大伯呆滯,呼吸停止,瞳孔散開,又頃刻聚合,揚袖——

“啪!”

“你個混賬東西!她還是個孩子!是個孩子!就算不是你的女兒——你你你,你個畜生!”

“梆!”

裴大伯抄起棍子,狠狠抽打!

管家仆從齊齊上來,拉走裴大伯。

“還不快去把她救回來!”

裴大伯咆哮,眼角淌出淚花。

可憐的侄女兒,半大點的孩子,命怎麽這麽苦!

——

與此同時。

太子即將臨幸蘇良娣的消息,密報觀風殿。

杜貴妃支頤思忖,嘴角輕蔑下撇,想罵人。

眼前局勢大好,非要招惹趙撫衡的女人。

到底是千方百計得不到,最叫人念念不忘。

想到武德帝對宸妃的癡迷,杜貴妃搖頭,男人都是賤骨頭,父子倆一個樣。

“你去瞧瞧。”她吩咐一名得力的嬤嬤:“等太子幸過,了卻心願,就賜白綾,挖個坑埋了,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喏。”

老嬤嬤領旨出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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