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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裴家父子…” 她不是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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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裴家父子…” 她不是小板

東宮。

麟德殿。

太子詹事將血書細細翻看, 刺客供述異常詳盡,嚴絲合縫,毫無紕漏。

若是在立政殿, 聖上跟前, 這封血書一出,東宮無從辯解,只能伏地認罪,喊冤都沒地方喊。

詹事知曉是自從秦王府得來,心裏奇怪極了——秦王居然沒借機參東宮一本,當真是兄弟情深?還是過於傲慢,看穿是陷害, 不屑被人利用?

趙晏清的確沒派刺客,軍神就是軍神,玉郎軒那夜親眼見證過趙撫衡的殘暴嗜殺,他清楚硬碰硬沒有勝算,安插一個蘇舟行, 還有都水監大監, 只需時時掌握趙撫衡的動向, 看他自掘墳墓即可。

可是現在突然冒出兩名刺客,他只拿到血書,刺客還捏在秦王府。

難怪立政殿裏趙撫衡那麽穩得住。

坐在高臺寶座裏, 趙晏清終於看清楚趙撫衡的布局——人證物證俱在, 如果將刺客交給父皇, 坐實東宮罪名, 等於在削藩建功的同時攻擊東宮,秦王府將更加勢大,父皇也必定深惡痛絕, 是以趙撫衡反其道而行,將刺客扣在秦王府,隨時拿出來壓他。

看來趙撫衡早就算到自己可能會下獄,提前將刺客成擺成懸在東宮頭頂的劍,防備他去秦王府接近她。

趙晏清捏著香囊,眼前浮現蘇無苔那驕傲得意的小臉,閉眼輕輕搖頭。

小傻子被趙撫衡使喚得真勤快,他暫時不去想她,被馴化成趙撫衡的樣子不是她的錯,他不計較。

他不跟自己的女人計較,日後有的是時間教她乖巧。

趙撫衡自有藩王對付,只需等待他斬殺寧王世子的消息昭告天下。

當務之急是處置刺客、查清安插刺客的人。

趙撫衡回京不到半年,不可能對東宮人事了如指掌,做不出如此縝密的設計,看來現在出現了一股新勢力——一個渾水摸魚,企圖挑起東宮與秦王府紛爭的第三方勢力。

父皇?

父皇不會在削藩的時候動手腳。

宸妃?

宸妃還沒誕下皇嗣,無須急於一時。

究竟是誰。

熟悉東宮核心事務,還有野心在東宮與秦王府之間橫插一腳的人,究竟是誰?

趙晏清垂下眼皮,吩咐詹事——“去請裴相。”

“是。”詹事領命而去。

——

秦王府。

刺客重新關押。

眾人捧腹笑過,對小娘娘鎮守王府感到由衷的踏實。

關起門,正堂忙碌依舊。

蘇無苔等人立在堂外日光下,她玲瓏嬌小,影子在身側疊成一團,仰面凝望姜普,眼珠子慢慢地轉。

“恩師,王爺可曾送回三名神醫?”

姜普聽了,撚胡須不答。

程玄義耳畔頓時回響起一聲一聲的“神醫大伯”,想到王爺下令卸掉三人下巴,他擡頭直視日光,脊背莫名發冷。

他們身後,蘇無苔的九名貼身近侍也面色深沈——以他們多年追隨王爺的經驗觀之,王爺對神醫父子防備甚深,現在多事之秋,小娘娘不宜與之相見。

蘇無苔見他們都沈默,看一眼正堂,掩唇低聲:“王爺跟我說了,我是他的藥。”

她說得理所應當,臉上沒有半分不悅。

程玄義等人猝不及防心頭一軟,狠狠緊了緊了拳,放下心頭一塊巨石。

天知道他們多擔心小娘娘知道這件事會氣惱發火,再次離開,那等於帶著王爺的命逃跑,秦王府應聲就會坍塌。

姜普頭一次聽說這事,側目身邊人的表情,再尋思上巳節得到小娘娘之後,王爺忽地不藥自愈,雖則匪夷所思,他也立刻接受這說法,捏著胡須點頭:“娘娘的意思是?”

“我現在不能去陪伴王爺,萬一神醫有辦法緩解王爺的病癥,他就不用受罪。”蘇無苔神情嚴肅,帶著點小得意:“王爺什麽都交代我,就是漏了那三個人,我得替他想著,快帶我去見他們!”

急切的音聲,擔憂的心意,感染程玄義等人,想到能緩解王爺病痛,一霎也不再顧忌見不見得,目光落到姜普,想說這的確是個辦法,畢竟海將軍瀕死都被救了回來,興許可以讓神醫試試。

然而姜普另有想法。

三個人他收到了,王爺命人以百裏加急的速度送回京城,下旨嚴密看管。

既然王爺事無巨細地交代小娘娘,唯獨漏了這三人,說明王爺並不想讓小娘娘碰他們,甚至諱莫如深,忌諱到提都不願意在小娘娘面前提及。

越是如此,越有問題。

手把手帶了二十年,姜普太了解自己的徒弟。

那三人估計見不得。

“娘娘。”姜普和顏悅色,準備舌燦蓮花。

“恩師。”蘇無苔繃緊小臉,踮起腳,絞帔帛的手指合十:“求你。”

“呃——這——”

姜普對上那雙月牙眼,水汪汪,蕩悠悠,一時竟無法拒絕。

他的好徒弟,找了個好媳婦。

剛在府門口把太子懟得灰頭土臉,那股子機靈勁兒和王爺使壞的時候一模一樣,現在可憐巴巴求人,又純粹是個為丈夫揪心的小妻子。

為了王爺,小娘娘真的有在成長。

罷了。

姜普嘆了口氣,撚胡須的手背到身後,終於點頭:“娘娘隨老臣來。”

“好!”

蘇無苔開心,點頭如小雞啄米。

太好了,興許王爺有救了!

跟在姜普身後,她回望正堂,又看看身前身後眾人,輕輕地摸了摸右手手腕的齒痕,仰望皇城方向。

她好快樂,想告訴娘,她過得很好,會說話,說話有人聽,還很聰明,能幫王爺想辦法。

娘不要擔心她,不要為她做冒險的事,耐心等待,王爺一定會讓她們相見。

她也一定會護著王爺,看好他們的家。

一路離開中道,姜普帶路到極偏僻處,兩名近侍守在門口,與姜普眼神交匯,似乎在密報什麽消息。

蘇無苔聽不見,也看不懂,只覺得屋內非常安靜,完全不似有人。

旋即,近侍開鎖,推門。

屋內三張臥榻,神醫三父子漠然擡眼,原本面無表情,直至看見姜普身後有一抹鵝黃,還有隨風輕揚的泥金帔帛,三人瞠目大驚,同時撲來——

“無苔!”

“噗通!”

三聲驚呼,三人同時撲摔。

蘇無苔被姜普擋著,只聞聲不見人,心頭莫名發緊。

屋裏三人成了三條魚,像是泥潭幹涸,絕望地在石板地面扭動身軀。

三人都傷筋動骨。

裴大伯兩根肋骨還未長好。

裴老爺子和裴二叔腳跟斷裂,一年半載才能徹底痊愈。

三人倒地,痛苦不堪,卻不顧得自己傷勢,肘行向前,一聲一聲喚“無苔”,伸手朝向蘇無苔。

如此情形,讓在場的姜普、程玄義等人立刻確認——神醫父子當是小娘娘的家人。

可王爺為何將他們軟禁於此?

王爺囚.禁小娘娘家人,顯然小娘娘還不知情,猝然相見,王爺又不在場,萬一小娘娘傷心怨憎,懷疑王爺用心,豈非在王爺被拘的情況下雪上加霜?

姜普微微側目,準備阻止他們相見。

“無苔!”

“好孩子!”

“你怎麽來了?秦王欺負你了?”

“好孩子別怕!到大伯這裏來!”

三人聲音此起彼伏,淒厲沈痛,姜普等人的人墻擋不住,每個人心底都在發怵——大事不好,節外生枝,萬一小娘娘恨上王爺該如何是好?

蘇無苔一聲一聲聽著,站在原地,腦子懵懵地,恍惚想起山上離別宴,王爺握著她的手,說神醫父子都是刺客,所經歷的一切都是騙她,並非真心對她好。

是騙局,而非真心。

是為了刺殺王爺,所以千方百計將她奪取。

神醫三人是壞人。

蘇無苔信以為真。

可是現在,為什麽聽他們喊,心口一陣一陣堵得慌?

為什麽他們還在關心她,喚她好孩子?

他們為何如此激動,還擔心王爺欺負她?

為什麽?

屋裏三人站不起來,奮力朝蘇無苔爬,漸漸的蘇無苔也能從姜普身側看到在地上用力的手,手肘撐起身體,神醫大伯的臉,終於映入眼簾。

“無苔。”

他喚她。

眼神不像刺客,不像要刺她,反而裝滿擔憂和心疼——就像山中初見,他喚她“好孩子”,接過海東青說“保管它活”,安排她食宿“去周二奶奶家”……

慈愛,溫柔,可靠,神醫大伯和那時候別無二致。

蘇無苔垂在身側的手指慌得亂抓,抓緊了帔帛,掐出深深的月牙痕跡。

“娘娘。”姜普意圖阻攔。

“讓我進去。”

蘇無苔沒有刻意,但是語氣不容置疑。

姜普沈眉,深深沈眉,片刻前小娘娘還拼盡全力守護王府,轉瞬就要面對王爺囚禁她家人的現實,可事已至此,哪怕小娘娘真對王爺心生芥蒂,也阻止不了了。

現在這局面,不能再讓小娘娘連他們也恨上。

姜普權衡利弊,挪步,讓開,

屋內畫面瞬間沖擊蘇無苔眼球——神醫三人正朝她爬來。

“無苔!”

三人一霎時面露喜悅。

蘇無苔嘴唇抿成一條線,用力擡腳,跨進去。

裏面三人沒有殺傷性,姜普、程玄義等人對過眼神,原地佇立門外。

蘇無苔站著,神醫三父子雙臂支撐上半身,在地面趴著。

她慢慢轉動眼球,看他們的眼睛、他們的臉,山中一幕一幕重現。

“無苔?”裴大伯喚,“你還好嗎?哪裏不舒服?大伯給你看看。”

說著他將身體重量全部壓到左肘,伸長右手想給蘇無苔把脈。

蘇無苔站在原地沒有動。

因為在武家廂房裏的畫面,也再次展開。

外祖母和外祖父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她,這樣好像是從心口發出聲音喚她,要把她喚進心肝裏。

荇芝也曾經千方百計,不惜毒害海東青也要將她從王爺身邊帶走。

一樣的不擇手段擄走她,一樣的呼喚,一樣的眼神,一樣和王爺沖突對立。

早在山上的時候,蘇無苔就感覺神醫大伯對待王爺的態度與荇芝很像。

原來如此。

她的感覺沒有錯。

他們不是刺客,王爺騙了她,他們和荇芝、外祖一樣,是她的家人。

是家人。

不是娘的人,應該是爹的人。

他們早就認出她了。

可是認出來,為什麽不和她相認?

荇芝找到她的第一時間就和她相認,告訴她娘在找她,雖然到現在都沒有見到娘,可是聽到有人在找,她真的好快樂。

這樣的快樂,為什麽他們不肯給她?

記憶點點滴滴浮現,山洞初見,大伯第一時間就問她的年紀和名字,想來那時候就已經認出她了,還有去接海東青那個清晨,王爺和大伯在山洞裏那些古怪對話,蘇無苔當時聽不懂,現在終於明白——王府和山野,他們在爭她。

既然想爭她,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她她是誰?

只要告訴她,她會像護著荇芝那樣護著他們,幫他們和王爺坐下商量,解決問題。

他們怎麽能認出她,卻不告訴她,還把海東青藏起來,把她騙進山洞、迷暈扛走,害得王爺自割七道傷口,刀刀見骨,現在都沒好全,而他們自己斷骨頭、斷腳筋……沒有一個人得到好處……

為什麽不能好好說話?

她的感受不重要嗎?

為什麽要傷害她在乎的人?

為什麽讓相認那麽美好的事情變成所有人都流血?

“無苔?”

三人仰視她,渴望她給一點回應。

裴大伯舉起的手已經酸脹發抖,不肯放下。

裴二叔觀察她衣衫整潔,鞋不染塵,稍稍放心。

裴老爺子臉色煞白,臉頰肉顫抖,撐不住氣喘。

“無苔。”

三雙眼睛巴巴望她。

“我在。”

蘇無苔慢慢蹲下去,心裏不知為何,沒有武家廂房的溫熱波瀾,反而非常平靜。

這不是她想要的相認,她沒法辦當這是相認。

荇芝、娘、外祖父和外祖母,他們在乎她,為了她和王爺和解,她能感覺到他們和王爺相互退讓,都是為她著想,那是她的家人,盼她回家,可是眼前三人的做法……

她不是小板凳了,不是誰搶到手就是誰的。

蘇無苔感覺非常委屈,他們不能這樣對她。

她不喜歡被人那樣對待。

蹲到裴大伯面前,她輕輕地喚:“大伯。”

“嗯!”裴大伯用力點頭——“嗯!好孩子。”

蘇無苔握住他舉起的手,抿了抿唇,開口:“你能幫我,救救王爺嗎?”

她問得很輕,甚至有點小心翼翼。

因為不確定他們的態度,所以不能像對外祖和荇芝那樣隨意,她緊張,期待。

裴大伯的表情一下子僵住,連帶身邊的裴老爺子和裴二叔也有一瞬的怔楞。

門外,姜普、程玄義、貼身近侍都沒說話,每個人都把腳下的草碾出汁水。

小娘娘心系王爺,青天可鑒。

“他對我很重要,他的頭風癥會死人,你們能不能幫幫我。”蘇無苔握緊裴大伯的手,感覺這只手要掙脫出去,她用力握緊,嘗試攙扶他坐起。

“不幫——”

粗糙大手抽走,老繭刮得蘇無苔手心生疼。

一旁的裴老爺子也別過臉。

蘇無苔看出來了——他們討厭王爺,這就是王爺不讓他們和她相認的原因。

可明明是他們不對,若是像荇芝那樣一開始就說明身份,她會護著他們,幫他們溝通,那樣誰都不會受傷。

找到親人是多麽快樂的事情,只要他們說出來,她就能在有瀑布和虹橋的地方和親人相認,王爺說的仙境明明可以成真,是他們毀了那一切。

為什麽不能好好說話,非要搶她?王爺怎麽會讓她被人搶走?趙棲遲可是被王爺殺了……

“幫幫我。”蘇無苔無力地求。

“出什麽事了?”

裴二叔見不得她這樣,奮力坐起來,打直腿,也攙裴老爺子坐起。

“王爺被聖上關起來了。”蘇無苔立刻挪到裴二叔跟前,“他的頭風癥需要想辦法緩解,否則會很痛苦。”

“怎麽會突然被關?”裴二叔看一眼身邊的大哥的父親,想讓侄女去找三弟幫忙,可是父兄臉上都是厭惡,外面又全是秦王府的人,貿然說出來不知會引起什麽軒然大波。

“我不知道。”蘇無苔搖頭,“你們幫我嗎?”

“這——”

裴二叔面露糾結,他倒是無所謂,先前已經給藥給方子,也無所謂再幫幫侄女婿,但是父兄的態度……

他一個人拿不定主意,關鍵是大哥醫術最好,他充其量就學了個皮毛,主要負責狩獵養家,主要還得看大哥的意思。

想到這一茬,他努了努下巴,給蘇無苔使眼色。

蘇無苔舔了舔嘴唇,撲上去抱住裴大伯胳膊:“大伯,你救他,我們就是一家人,就像和外祖父外祖母那樣!”

“外祖?”裴老爺子猝然轉回臉來,“他讓你和武家相認了?”

這話來的陡峭,門外的姜普和程玄義渾身毛汗,如尖針一樣捅出來——

小娘娘的外祖是武家?

這一趟就去了武縣,除了那個武家,還能是哪個武家?

武武景雲夫婦就只一個長女。

且荇芝姑姑手裏的貝葉經出自大內!

天哪,小娘娘的娘該不會是——

二人對視一眼,四個瞳孔盡是駭然,咬緊腮幫一個字都不敢言。

“嗯。”蘇無苔點頭,眼珠子一轉,低頭睫毛撲閃,訥訥地說,“外祖父和外祖母還送我見面禮了,你們不送嗎?”

“不送。”

裴大伯剛扭頭,裴老爺子一巴掌呼他腦門——“送!咱送!外祖有的祖父都有!乖孩子到祖父這裏來!想要什麽祖父都給你!”

“好!”蘇無苔甜甜應聲,麻溜挪動蹲麻的腿,一屁股坐到裴老爺子面前,“祖父是什麽?”

“是你父親的父親。”裴老爺子一把摟住蘇無苔,心肝寶一樣摟進懷。

“無苔我的乖孫女。”顫抖的大手把蘇無苔的後脊捋了又捋。

“那我父親是誰?”

蘇無苔在裴老爺子勒死人的懷裏問,聲音悶悶的。

門外姜普等人的耳朵都不知道該豎起還是捂緊。

“你爹厲害著呢,不比秦王——”

“咳!”

一聲咳嗽打斷。

語聲戛然而止,門外的耳朵頓時燒得慌——不比秦王……後頭是什麽?不比秦王差嗎?小娘娘到底什麽來頭???

“這事晚點再說。”

裴大伯沖父親搖頭。

侄女胳膊肘往外拐,什麽都想著秦王,秦王府自己遭難,不能讓老三來填,當真王府沒了,無苔還得靠老三護著。

“那我們先說救命的事!”蘇無苔在裴老爺子懷裏高聲喊——“恩師你們快進來!”

姜普等人早已汗流浹背,各自拭幹額上的冷汗,跨進屋來。

沙場稱雄的一幫人,莫名地不自在,每張臉都緊緊繃著——小娘娘的娘……太可怕了,小娘娘的爹……不敢想……大抵應該不是聖上……

天哪,秦王府這是頂著多大一個雷!

王爺怎麽能在禦史臺坐得住?快回來啊!

“快扶我大伯他們起來,再仔細說說王爺的癥狀,越詳細越好。”蘇無苔開開心心安排任務:“我先去外頭準備藥材什麽的!”

說著她就攙扶裴老子起身。

“怎麽你出去準備?”裴大伯也被程玄義攙起來,他不情願,一張臉陰沈得嚇人:“你們日日在一起,不應該最清楚嗎?”

“王爺在我身邊不會發病。”

蘇無苔樂呵呵一笑,驕傲得甩尾巴!

裴家三父子臉色瞬間劇變——在侄女身邊不發病?那秦王把這孩子當什麽了?藥?難道他對無苔難舍難離,是因著這個緣故?

“還有海東青,一會兒醒了抱過來給你們看,我先去了!”

蘇無苔歡天喜地,松開楞神的裴老爺子,一溜煙跑走。

裴老爺子伸長脖子,只恨不能追去好好問個清楚!

姜普等人尷尬佇立屋內,千軍萬馬都不能叫他們變色的一群人,一下子繃不住。

“說吧。”

裴大伯翻個白眼。

——

禦史臺。

杜含光一開始安排趙撫衡住值宿房。

所謂值宿房,乃是官員夜間值班時候所住。

畢竟聖上親口說了“委屈幾日”,裴相又來叮囑,秦王殿下是帝國功臣,下獄絕不可能。

趙撫衡不予理會,除了不更換囚服,一應待遇都要求照正常下獄執行。

杜含光不敢多嘴,便安排一間通風采光良好的牢房。

趙撫衡坐在新換的麥稭上,眼底默過蘇無苔在蘇家柴房那張床,想起無苔曾經也睡過稭稈,心中微微一動,他閉目養神。

不多時,隔壁牢房住進來一名囚犯。

哐啷哐啷,牢門落鎖,獄卒腳步走遠。

囚犯背靠趙撫衡這一側的隔墻,閉上眼睛,耳廓微微顫動。

周圍所有細微動靜,盡數收入那顫抖的耳,包括趙撫衡均勻沈穩的呼吸。

——

武縣。

昏迷三天的荇芝終於醒蘇醒。

太痛了,她額角驚跳,嘴角抽搐,眼珠緩慢轉動,孫太醫立刻吩咐端麻沸散。

“小姐?”唇瓣艱難開合,荇芝沒看到蘇無苔,慌得要坐起。

“娘娘回京了。”孫太醫趕忙壓住她肩膀,怕她亂動蹭到傷口。

“王爺陪著呢,娘娘必定無虞,姑姑 你現在必須好好靜養。”

聽得這話,荇芝不再亂動,目光也沈下來,似乎在想什麽。

青衣婢仔細扶她坐起,麻沸散一勺一勺餵給她吃。

荇芝兩手暫時無用,摸到枕邊一疊信封,瞧見上頭小雞爪扒拉的字兒,仿佛能看到小姐奮筆疾書,小眉頭全是褶皺。

有功夫留信,說明不是被秦王強行帶走。

荇芝的嘴角,輕輕揚起。

“姑姑,”孫太醫回頭看了一眼,示意醫博士和醫師都出去,轉過頭才說:“你的腿——”

“我知道。”荇芝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全不似方才喊“小姐”那一聲有力。

旋即,她搖搖頭,表情淡然,雖然什麽都沒說,但孫太醫和青衣婢都看出來了——她說:沒關系。

沒關系,她抱定必死的決心去,只折了一條腿,已經是閻王殿前走一遭,命大到極點。

趙撫衡指派給荇芝的暗衛沒有走,故而她是如何甩開暗衛,故意落入趙棲遲之手,所有留守九成宮的人都已經知曉。

姑姑以身為餌,促成王爺削藩大業,這事往小了說是為秦王府建功,往大了說是為帝國捐軀,所有人都敬她服她。

現在,該把那晚的事情都說給她聽了。

青衣婢守在床前,慢慢餵完麻沸散,細細講述那場始於尋貓的定鼎之夜。

說到最後,一句一句,她重覆蘇無苔離開前的告別。

“……我去把王府收拾幹凈,給你騰屋子,接你回來住。”

荇芝含笑聆聽,慢慢撫摸蘇無苔留下的信,眼底柔軟,心底卻不敢有一絲松懈。

秦王緊急回京是對的,接下來最要緊,就是布告寧王罪行的詔書傳遍大越之後,會引起什麽後果。

無論如何,這事還未到平穩落地的時候。

荇芝放心不下,擔心遠在京城的小姐,更擔心老爺夫人日行六十裏,半個月才能抵京。

與此同時,虎賁校尉修書一封,加緊報送京城。

——

松州城。

一百名近衛在趙撫衡回京路上,改道直驅。

按照之前的約定,近衛前往白石山,尋到牛僧奴與周二奶奶等村民。

兩邊匯合,村民激動到熱淚盈眶,同時匯報邏些近日動向。

“不急。”為首的近衛名喚闞闖,安撫立功心切的牛僧奴,“我們要等王爺信號。”

“什麽信號?”牛僧奴握拳,臂膀肌肉鼓脹。

“最多兩日,詔書到了你就知道。”

闞闖與眾將士交換眼神,眾人齊齊看向京城。

——

而村民們曾經住過的村落,終於被采詩官派去的影衛找到。

村落已經空置,他們翻來覆去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直至在周二奶奶屋裏,看到被黃泥封住、細心保存的兩處字跡——

「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將軍夫人」

“這是什麽?”影衛低語。

“不知道,謄抄回去,交給主子,主子神通廣大,無所不窺,想必能看出端倪。”

於是裁紙,記錄,一行人火速趕赴京城。

——

次日清晨,寅時。

裴叔夜趕赴待漏院點卯,等早朝。

一道暗影在半道靠攏車廂,馬車夫輕開車門,奉送一封密信。

裴叔夜展開——

「子時,秦王呼吸紊亂,心跳緊促,暴汗如雨,當是病發。」

“撕拉。”

密信撕成碎屑,一只手伸出車窗,攤開掌心——

碎片飄入夜幕,轉瞬即逝。

看來先前的消息屬實——蘇氏女的確是秦王的藥,必須盡快奪來。

秦王足智多謀,壓著兩名刺客沒有上交武德帝,看來是自知功高,忌諱對東宮出手。

那麽,把他的女人、他的救命藥送給東宮,他還能穩得住嗎?

車輪滾滾,裴叔夜閉目凝神。

此時此刻,當是竇皇後動手的好時機。

薛氏應該也想覆仇。

動哪一枚棋子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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