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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告狀精……” 下官會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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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告狀精……” 下官會奉上

武家宅邸。

明日饗宴正在緊張籌辦。

柳令儀的主母院裏。

燒火丫頭名喚舞春, 正詳細講述寶山溫泉宮門口、秦王府近侍與虎賁禁軍那場驚險對峙。

進而,也將蘇無苔隨她爬溫泉管道、路遇盧縣令,事無巨細稟告。

聽罷, 武景雲擺擺手, 讓她出去。

門剛合上,光線一暗,柳令儀手帕都要絞爛——“那孩子如此輕信,隨隨便便跟舞春走,萬一……萬一舞春是個歹人,今日豈非羊入虎口?”

“那你是希望她跟舞春回來,還是希望她把舞春交給秦王的人?”

手帕停住, 柳令儀白武景雲一眼,問的什麽話?

“當然,當然是回家,回外祖母身邊來。”

“聽聽你自己在說什——”

“叩叩。”

敲門聲起,舞春傳話——“老爺, 禦史臺巡察使蘇大人求見, 說是事關今日冊封大典的命案, 須當面拜會。”

二人一聽蘇大人,耳畔瞬間回響昭德殿中,秦王府屬官那咬音咂字地懺悔——

“……娘娘在蘇府, 吃不飽穿不暖, 睡柴房, 坐門檻吃飯, 那柴房還是王爺親手拆除。臣實在不知,娘娘雖然養在蘇府,實則受盡苛待, 早就與蘇家恩斷義絕……”

“還敢上門。”柳令儀面色一沈,將手帕攥得咯吱響。

武景雲托住她右手,拍了拍。

“走吧,去聽聽他到底打什麽算盤。”

這話正合柳令儀心意,管他姓蘇的公務不公務,她要去見,聽聽他們蘇家對她那苦命的外孫女都做了些什麽。

手抽出來,現年五十七歲的柳令儀腳步硁硁有力,走到房門,身側探來武景雲的手,夫妻倆一人一扇門,同時打開,邁出門檻。

雨歇多時,庭院猶未幹,二人前往前院正堂。

堂中,蘇舟行負手而立,一身穿戴還是大典中的正式官服——淺緋色圓領襕袍,配金帶與銀魚袋,鬢角一絲不茍,姿態昂然挺立,一派天子使執風範。

新科探花郎,直授五品巡察,聖上榮寵,蘇舟行感恩戴德,想到當朝左相、政事堂執筆裴大人也是探花郎的出身,他滿懷憧憬,薄唇微微抿著,瞇視堂外日光,雙眼似被光線刺痛,凝著與一身風華絕不匹配的鋒利,像是濫觴肇始的纖細水流,細弱但藏不住匯成萬頃碧波的野心。

忽然間,門口仆役低頭,腳步聲由遠及近,數道人影先至,蘇舟行知道趙國公來了,端端躬身長揖,視線中出現兩雙並排邁入的鞋,看出國公夫人同來,左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下官巡察使蘇舟行,拜見趙國公,拜見國公夫人。”

武景雲與柳令儀中道而行,目不斜視經過蘇舟行,往主位落座。

蘇舟行長揖手,隨二人轉向。

甫一坐下,柳令儀擡眸打量,看他鮮眉亮眼,長身鶴立,分明不缺油水,足見蘇家到底沒窮到揭不開鍋,不至於養不起一張嘴巴。

可她的寶貝外孫女居然在蘇家挨餓受凍、睡柴房……

蘇家究竟是個什麽虎狼窩,外孫女如何落入蘇家,柳令儀誓要弄個清楚。

洶洶怒意郁結,她別過臉,噴一個鼻息。

“哼。”

“蘇大人不必多禮。”武景雲擡擡手,“坐下說話。”

“謝趙國公。”蘇舟行揖手再拜,往堂中左側第一張圈椅落座。

擺正襟袍,他朝武景雲頷首,“下官此來是為方才典禮上、天使遇刺一案。”

“蘇大人請講。”

“是。”

蘇舟行再頷首,擡頭間忽地一怔——趙國公未到花甲之年,未料卸去發冠之後,除卻兩鬢,竟已滿頭白發。

想來宸妃娘娘被打入冷宮這些年,眼看著皇後娘娘與秦王府春風得意,武家人不好過吧。

武家人越不好過,越需要他。

蘇舟行心間陡生幾分底氣,謙遜地微微低頭,壓下目光,道:

“下官奉旨隨秦王殿下出巡,武縣觀禮乃是聖上親自托付的緊要事,身為巡察使,下官需草擬奏疏,上呈禦覽。

今日之事,表面看來,是文安縣主與懸泉驛驛丞之子的私仇,但下官以為,文安縣主與懸泉驛驛丞之爭,根源在秦王偏寵姬妾,逾禮違制,文安縣主是聖上與皇後擇定的準王妃人選,又是天子使臣,並非沒有資格進入秦王用過的正廳。

這原本是縣主與秦王之間的情債,卻讓您的冊封大典見了血,沾染不祥,屬實無妄之災。聖上看重您與宸妃娘娘,此事下官理應奏明首尾,讓聖上為您主持公道。”

一番慷慨陳詞,蘇舟行完成示好的第一步,起身揖手。

他低著頭,只見正中主位上兩雙腳都是鞋尖點地,分明欲起身相留,急切有話要同他講。

看來這招節外生枝,已經切實勾到趙國公夫婦,能借機攻擊秦王,武家和宸妃娘娘一定求之不得。

蘇舟行暗喜來對了。

武景雲與柳令儀牙槽咬著“偏寵姬妾”四個字,恨不得當場踹翻、扒了蘇舟行的皮。

外孫女遭了那麽多罪,還要被輕賤為姬妾,姓蘇的怎能如此惡毒。

柳令儀梗著脖子,目光穿過蘇舟行朝向堂外,冷冰冰落向門口的仆役——幹脆關起門,一氣亂棍打死!

“趙國公若無旁的吩咐,下官告退。”蘇舟行點到為止,退一步作勢離去。

“蘇大人留步。”

武景雲側身朝外看了一眼,堂們前的仆役了然合上大門。

伴隨咿咿呀呀的門軸轉動,光線在蘇舟行身後漸漸收縮為一線,最後徹底消失。

就著左右洞開的高窗采光,堂內不算太明亮,武景雲蒼老的面容染上陰晦暗色,直視蘇舟行的眼睛,沈聲道:“蘇大人仗義秉公,某銘感於內,不知有什麽能回報蘇大人的,但說無妨。”

“國公言重了,下官職責所在,不敢妄言回報,只是……”蘇舟行稍微頓頓,嘆聲搖頭道:“只是下官確有不情之請,懇請趙國公出手,救救下官那可憐的表妹。”

“救你的表妹?”武景雲展臂指向座椅,“蘇大人還請細說。”

“是。”蘇舟行再度躬身,坐下時神情悵然,竟忘了整理衣冠。

“此事,還得從皇後娘娘說起。當年表妹出生不久,就被皇後娘娘送給下官的外祖母撫養。”

聽得事關竇皇後,柳令儀的目光如母豹般射向蘇舟行,再回看一眼武景雲——四目相對,二人立刻意識到當年是皇後將外孫女奪去,外孫女手上的齒痕應該就是那時候……

沒想到整整十五年,女兒和外孫女骨肉分離,一個在冷宮受苦,一個在蘇家遭罪,真是蒼天無眼,可著娘倆欺負。

二老嘴唇發抖,壓不住心底的痛與憤怒,蘇舟行看在眼裏,只道是同仇敵愾——武家人自然恨毒了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給外祖母下了明旨,養表妹活命,不給教任何東西,識字、說話、女紅……樣樣不許教。下官的外祖母原是中宮尚儀,不知調.教多少貴女,一身功夫卻不敢教給表妹,只能看她懵懵懂懂,像個貓兒一樣長大。”

主位上,柳令儀心肝揪疼,手伸出座椅,伸到武景雲的扶手,兩只青筋虬結、皮膚松弛的老手緊緊握在一起。

“後來外祖母過世,表妹就來到下官家中,苛待表妹的懿旨也隨之落到下官母親頭上。表妹兒花兒一樣的好年紀,性情又好,誰人忍心欺淩,實在是中宮仗勢壓人,蘇家小門小戶,胳膊擰不過大腿,不得不爾。”

“表妹生來可憐,唯唯對下官還有幾分親近,三年前,表妹曾與下官嚙臂為誓,發誓非下官不嫁,而今她被秦王霸占——”

“嚙臂為誓?”柳令儀眼含血淚,心都碎了,敢情蘇家虐待外孫女,蘇舟行這個畜生還欺騙了她的感情。

“那你為何又娶含章郡主?”柳令儀厲聲斥問。

“郡主逼娶,下官不能枉顧蘇家滿門,不得不迎娶。”蘇舟行繼續辯解:“下官從未棄表妹不顧,若非秦王將她奪去,下官已經置辦宅院,將表妹接出來——”

“這算什麽?你拿她當外室養?!”柳令儀心在滴血,別開老臉,不忍直視堂下孽障。

“夫人有所不知,表妹身世不明,心智猶如孩童,不堪任當家主母,下官這樣安頓,免去她許多煩惱,可以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你——”柳令儀撫胸,幾乎要嘔出來。

“夫人。”

武景雲用力拍柳令儀手背,“這孩子也不容易,你少說兩句。”

轉過頭,他淡然安撫有點懵的蘇舟行,“蘇大人年輕,沒有為人父母,有女兒的人聽不得這個。”

蘇舟行聽言,誠惶誠恐站起來,“表妹這樣的出身,不敢同宸妃娘娘相提並論。”

“可即便如此,表妹也是下官放在心裏,難以割舍的摯愛,下官懇請國公與夫人出手相幫,明日饗宴,趁人多眼雜,助下官救她脫離秦王圈禁。”

“蘇大人果真是一往情深,竟甘願與秦王為敵。”武景雲輕輕拍著柳令儀手背,搖頭道:“可是老夫沒理由得罪秦王,人在武家丟了,萬一秦王要人,老夫擔待不起。”

“下官倒是以為,此事國公您非辦不可。”蘇舟行忽然變了語調,壓低嗓門,瞇起眼睛,像一只匍匐已久,扭動後肢撲向獵物的鬣狗,陰惻惻地說:“國公有所不知,皇後娘娘刻意將表妹養廢,實則是在給秦王煉藥,表妹一入秦王府,秦王的頭風癥不藥而愈,表妹稍稍遠離,頭風癥就兇狠發作,其中關節,玄之又玄。”

餘音輕淺回蕩,渺遠,又縈繞耳畔。

主位上,武景雲緩緩,緩緩起身。

柳令儀也慢騰騰,站了起來。

二人的手緊緊抓握一起,腕脈劇震。

“此事……此事事關重大,蘇大人可曾告知旁人?”

武景雲一字一頓地問。

他不在乎真假,這件事太可怕,太危險,哪怕只是謠言都會引各方爭奪外孫女,危及她性命。

究竟還有何人知曉?

他定定目視蘇舟行。

蘇舟行見二人陣仗,心道這秘密果然有奇效,武家人就算為了宸妃也一定會助他奪取表妹,斬斷秦王的命。

這份見面禮重於泰山,武家收了,從此他就是宸妃娘娘的人。

輕輕搖頭,蘇舟行語速遲緩、目光赤誠:“不曾告知旁人。事以密成,下官至今只告訴您二位,因為皇後娘娘害宸妃娘娘禁足冷宮十幾年,秦王又奪我此生摯愛,下官與二位立場一致,都視秦王母子為仇敵,故而坦誠肺腑,全盤托出。”

“如此……甚好。”

武景雲徐徐點頭,盡量將冷目烘熱,烘出欣賞,同時輕輕捏一下手指發抖的柳令儀。

大略是夫妻二人反應過於激動,蘇舟行眼底漸生疑竇。

“蘇大人。”武景雲立刻吐一口瘀濁之氣,臉上噙起不達眼底的笑,舒舒然扶柳令儀一道落座,道:“你將這樣的底牌相告,不怕老夫過河拆橋?”

“下官不懼。”蘇舟行見他終於開始談合作,坦然道:“自從秦王奪我所愛,下官就與他不共戴天,縱使國公不欲接納下官,下官也願意助您一臂之力。且,下官的價值不止於此。”

頓了頓,他直起腰,微微頷首:“下官是東宮的人,宸妃娘娘與您志在九天,將來還要重用在下。”

“原來如此。”武景雲點點頭,“蘇大人左右逢源,前途不可限量。”

“只不過,我武氏現今並無籌碼對陣秦王母子,秦王削藩建功在即,你竭力促成老夫與秦王對立,殊不知力量懸殊,以卵擊石。”

“削藩之功,秦王建得,下官亦可助您一臂之力。”蘇舟行面露得意之色:“下官是含章郡主的夫君,只需取得一些含章郡主往來信件,信中又牽扯謀逆之事——”

“真有此信?”

武景雲放輕聲。

蘇舟行唇角勾笑:“必定是郡主與寧王的筆跡。”

“既然如此,那麽明日,老夫將親自灌醉秦王。”

“下官會奉上含章郡主往來家書,帶走表妹。”

“蘇大人果然聰明人,前途無量。”

“下官願為娘娘與您效犬馬之勞。”

武景雲含笑送客。

“蘇大人慢走。”

“國公、夫人,請留步。”

蘇舟行恭敬退後三步,轉身離開他往後餘生結盟效忠的對象。

閉眼再睜眼,他將表妹主動投入秦王懷抱的畫面碾碎——她不念舊情、攀龍附鳳,他要把那龍鳳碾爛,重新將她鎖回身邊。

這一次,秦王和含章郡主都會被武家傾軋,他會同時獲得自由身和表妹,成為最後的贏家。

主位上兩把椅中,二人巋然不動,四只眼睛看他開門,放日光入堂。

緋色官袍曝光在雨過天晴的未時強光,消弭成一團白影。

堂外仆役走去,忙著操持明日大宴,瞥一眼主子端坐未起,又體貼地合攏大門。

光線消失,堂內死寂。

良久。

柳令儀抓緊扶手,指甲剜出道道白痕,甲片掀翻。

“皇後害她,秦王霸占她,還以她為藥,我那苦命的外孫女,咱得救她,明天灌醉秦王,立刻讓金粟帶她遠走高飛,不要在大越了,越關去邏些,找個無人的僻靜處,我也一起……”

“夫人。”武景雲眼前浮現蘇無苔撲入趙撫衡懷裏的畫面,沈沈嘆口氣:“讓孩子自己做主吧。”

“她一個小孩子——”

“咱們還是先為她掃幹凈回家路,秦王將她護得極嚴,不一定會來赴宴,”武景雲拍拍她肩膀,“你我各寫一封帖子,邀他們前來才最要緊。”

這話說服了柳令儀,當務之急是先見到外孫女,她要親自修書一封,把寶貝外孫女請回家。

二人當即起身,出正堂,卻見一個人候在外頭,目光一觸,荇芝兩手交疊左腰,微微屈膝:“奴婢荇芝,是秦王府內宅掌事,明日秦王殿下將攜王妃娘娘前來赴宴,奴婢先來交辦迎駕事宜。”

熟悉的聲音響起,武景雲與柳令儀瞳仁劇震。

“姑姑請進來說話。”武景雲側身相讓。

“趙國公客氣。”荇芝頷首,直入正堂。

外頭忙得熱火朝天,堂門再次緩慢閉合。

——

是夜,九成宮,承香殿。

蘇無苔睡不著。

她罕見地輾轉反側,一會兒嫌外頭蛙蟲吵鬧,一會兒又覺得沒有蟲鳴睡不香。

海東青、小白兔、雙龍衡玉、糖獅子、夜明珠、金乳石……

她的寶貝都不在,身邊只有一個趙撫衡。

他的懷抱曾經能阻擋一切噩夢,無論什麽時候,只要窩進他懷裏,她一定睡著。

但是今夜失效了,宮爹、王爺、趙撫衡,他們仨一個都救不了蘇無苔,她滾來滾去,在他身上爬來爬去,絞他的發絲,嗅他的氣味,聽他的心跳,一根一根捋他的手指頭,還放嘴裏咬,又將他手臂繞到胸前,圍在腰間……

可是無論怎麽擺弄,都不舒坦。

睡不著,完全睡不著,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什麽樣的人,會不會喜歡她,見面是什麽樣,應該做什麽說什麽,她想不出來,害怕表現不好……

她應該好好問問荇芝,荇芝知道他們的喜好,可那壞家夥一去不返,都不回來陪她用晚膳。

自己先回家,回了就不管她。蘇無苔相當不滿。

趙撫衡仰躺在側,任她擺弄,陪她等天明。

他倒是很有些能哄她立即入睡的小技巧,奈何時機未到,距離五月初九還有七個日夜。

想了想,趙撫衡雙臂擁她,“無苔,睡不著的話,孤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蘇無苔在他懷裏轉身,側臉貼他胸口。

“你在玉郎軒選的那個小倌,有幾分像孤?”

趙撫衡的下頜一下一下蹭到蘇無苔發頂,這話題來得太突然,她一下子口幹舌燥,從前沒覺得花銀子找男人有什麽不對,猛不丁被他這麽一問,忽然屁股疼——王爺莫不是要打她?打壞了明天怎麽見外祖父和外祖母?

她咬唇,回憶那一夜,那人高頭大馬出現在門口。

臉……有兩分?

“要扛過去。”自己的聲音回響,蘇無苔冷不丁哆嗦。

體力……一分?

“要扔床上。”蘇無苔覺得自己是不是在撒嬌啊?怯怯抿緊唇,放輕呼吸。

做派……完全不對!

“是孤王,或者孤才對。”

“搞什麽呢,快點脫衣裳睡了!”

天哪!她都做了些什麽,王爺要打死她吧!

蘇無苔把臉使勁往趙撫衡胸口埋,可惜她自己強勢反對他穿寢衣,身上光溜溜根本沒地方躲藏。

沒地方,只有錦被。

沒辦法交差,只能裝死。

她趴他心口,堅決不回話。

“睡著了?”趙撫衡的大手撫上她發頂。

“這麽快就睡了?”趙撫衡笑著摩挲。

蘇無苔不應。

她確乎是徹底睡著,不會再動彈了。

黑暗中,趙撫衡擁著蘇無苔,嘴角噙笑,看不見的眸底幽深如淵。

早在京城,無苔就選了像他的男人,玉郎軒不再是紮在他心頭的芒刺,而是無苔心動的證據。

只是那小倌落入東宮之手,趙晏清日日看著那張臉,不知會生出什麽心思來。

他最好是肯動心思,動靜越大越好。

趙撫衡笑意深長,低頭親吻蘇無苔發絲,心念流轉。

削藩、爭儲,還有裴叔夜在暗中活動,京城波譎雲詭,他和無苔如履薄冰,但憑借那個小倌的存在,無苔的身世也許能平安落地。

這一局,就專為東宮擺陣。

等藩國告狀的密奏入京,父皇派兵征討寧國,或是召寧王入京辯解,寧國此行都將告一段落,必須未雨綢繆,為無苔鋪一條安穩的回京路。

他的妻子,絕不藏頭露尾,要光明正大與他並肩而立。

趙撫衡擁著蘇無苔,錦被拉下去,熱騰騰的小臉露出來,裝睡漸成真睡。

她還是這樣好哄。

希望今日一切順利。

接連三日不曾好生休息,此刻沒有頭風癥幹擾,趙撫衡將回京之事反覆盤算,小睡一陣,晨曦輕手輕腳,爬上窗欞。

二人都沒醒,荇芝沒回來,無人敢來吵他們,日光就漸漸鬥大了膽,沿窗欞跳下,落地後緩慢生長,向床榻攀爬。

武家的饗宴未時才啟,門外程玄義等人知道這幾日趙撫衡過得多艱難,堅決不鬧出任何動靜。

殿內日光越發囂張,爬上床前矮階,爬進了他們的鞋。

蘇無苔睡著睡著,習慣性去摸海東青,摸空一瞬,心臟緊了一下,彈開眼皮發現海東青當真不在,小白兔也不在,慌忙扒錦被,卻被趙撫衡捉了手。

“別擔心。”趙撫衡環住她腰肢,唇瓣落在她耳畔,“他們在溫泉宮,有馴鷹師和禽醫照看,宴會過後,我們也過去那邊居住。”

“好。”蘇無苔點頭,想到一會兒要赴宴,心臟砰砰敲打身後的趙撫衡。

趙撫衡沒再說話,抱她下床,放她在床前晨光,估摸現在是巳時中,時間還早,於是掏出一堆皺巴巴的衣裳——那是蘇無苔走前換下,他夜裏救命的東西。

“卿卿,你還記得昨天怎麽回來的嗎?”某人嘴角翹得張揚。

“……”

蘇無苔側臉,有古怪?

“你騎馬回來,爬管道、又淋雨,衣裳鞋襪都弄臟了,你的東西都在溫泉宮,沒有幹凈衣裳,怎麽辦,穿昨天臟的,還是這身皺的去見你外祖父母?”

“唉,真可憐。”

趙撫衡搖頭,將皺巴巴和臟兮兮擺到床沿,伸個懶腰,“孤先去更衣,孤有好多漂亮衣服。”

丟下蘇無苔,他大搖大擺走向衣箱,炫耀似的抱出一大堆,挑挑揀揀,開始穿。

蘇無苔瞅瞅床沿兩堆,再看他漸漸人模狗樣,粉嫩腮幫一點點鼓脹,他不是無所不能的王爺嗎,弄不來一身幹凈衣裳?

撲通亂跳的小心臟換了心腸,光腳丫噠噠噠撲過去,手指探入那勒狼腰的玉帶,用力勾得狼腰彎折,兇巴巴瞪他。

“壞人!”蘇無苔勾他腰帶不放,“快給我弄好看的衣裳來,否則我跟外祖父外祖母告狀,說你欺負我!”

“變成告狀精了。”趙撫衡就著她勾扯的力道俯身,額頭觸到她發絲,“卿卿告狀精。”

“哼。”蘇無苔頂他額頭。

“孤的卿卿怎麽都好看,都招人喜歡,那兩身都好,還是……你想穿孤的?”

“不行。”秀娥眉微蹙,蘇無苔急得跳腳。

“呵呵呵。”趙撫衡被她急上火的俏模樣逗笑,一把擁緊,勾她鼻尖,“孤怎麽舍得,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昨夜孤就吩咐你的丫頭送來,就穿去玉華山那一身,孤喜歡,皇姑母喜歡,他們也一定喜歡。”

趙撫衡笑,眸光溫柔繾綣,蘇無苔一下被帶回玉華山仙境。

姑母、女道、仙鶴、糕點、桃花醉……

那日的快樂,今日也會延續麽?

姑母和女道們都對她很好,外祖父和外祖母應該也會吧。

不時皺縮的心臟好像慢慢恢覆原來的尺寸,蘇無苔不知道為何,心裏舒暢的同時突然感覺他很討厭,非常討厭!

“通。”

一個小拳頭砸趙撫衡胸口。

他在作弄她,壞人。

趙撫衡挨了打,歪頭笑,真是愛慘了這個嬌嗔會揍人的小無苔。

旋即,一聲令下,侍婢開門,魚貫而入,伺候蘇無苔更衣,梳妝。

趙撫衡牽著她小手,陪伴在側,偶爾掰一塊糕點餵她。

再度嚴妝,蘇無苔那原本略顯空洞的美,仿佛註入靈魂,依舊是身披霞光,珠翠滿頭,此刻的靈動鮮活卻是在京城王府所不曾有。

當時侍婢為她裝扮完畢,她怯生生走到趙撫衡面前,給他看,當時還是面對宮爹,她都害怕得聲音發抖,此刻她悠閑庸懶,從妝鏡裏看趙撫衡,與他擠眉弄眼,搖頭晃腦。

妝娘要貼花鈿,上釵環,她小動作不斷,的確增加負擔,可是這樣的小娘娘真好啊,想到小娘娘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她們也時不時相視一笑。

侍婢與妝娘使出渾身解數,打扮出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王妃。

糕點吃了半飽,再飲些漿水,早膳便免了。

出承香殿,趙撫衡牽蘇無苔上輦。

此時九成宮已經大空。

國公府宴請,趙撫衡身為親王可以晚到,朝臣們卻都要提前半個時辰抵達。

趙棲遲與含章郡主依舊以養傷之名,送去賀禮,並不前往。

轎輦行進中,趙撫衡朝趙棲遲所在的偏殿瞥去一眼,雙眼幾不可見地瞇了一下,再轉頭,神色如常。

宮門口,陸茗與盧縣令領王府屬官恭迎——

“臣等拜見王爺,拜見娘娘!”

“免禮。”

趙撫衡下輦,與蘇無苔換乘金輅車,駛向武家宅邸。

一眾屬官緊隨其後。

——

與此同時,武家廂房。

武景雲身前的桌案:幾封文書壓在鎮紙下。

細細比對筆記,他緩緩點頭。

“側門早已備好馬 車,稍後秦王醉酒,老夫會將他們引來此間,蘇大人可尋機提前藏身此處,便宜行事。”

“有勞趙國公,今日脫離苦海,下官與喃喃一世感銘於心。”

蘇舟行躬身揖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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