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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保管它活…” 小東西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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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保管它活…” 小東西現在

話音落下, 趙撫衡像被瀑布水流擊中。

抓握蘇無苔胳膊的手,無意識地松脫,又立刻更緊地握住, 死死焊在她身上。

蘇無苔的話, 狠狠沖擊他的耳膜和心臟。

蘇無苔在鷹舍前撕心裂肺的悲鳴,再次響徹耳畔。

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麽崩潰成那樣,為何自始至終沒有尋求荇芝求安慰,只是一聲一聲喚宮爹——因為他想瞞的事,無苔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荇芝下毒,甚至可能知道荇芝是因為她才對海東青下毒,她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獨自承受愧疚與恐懼。

難怪她一直回避他的目光。

難怪剛才林中提到荇芝,她視死如歸,仿佛認定他會因為荇芝對她動粗,那是因為她認為他處置了荇芝,也會懲罰她……

錯了。

趙撫衡後悔, 心痛, 他錯了, 大錯特錯,他自以為是的隱瞞和保護,變成了孤立, 造成了她的自我淩遲, 讓她在孤獨中受盡折磨。

此時此刻, 他終於讀懂無苔剛才看到虹橋的眼神——乍然心喜、羞慚躲閃、決然奔走, 而那句“我一定讓你在這裏飛翔,一定”的囁嚅,更讓趙撫衡後怕。

一定送海東青飛翔, 萬一救不活,治不好,無苔她難道想……

懸崖飛瀑悍然聲震,趙撫衡太陽穴驚跳,後脊冷汗如針破體而出。

趙撫衡的心一半在沸海,一邊墜寒冰,他回眸中年男人,眸色幽深,心底打定主意,無論付出任何代價,海東青必須活。

村口的老者曾說神醫是爺仨三人,趙撫衡立刻決定抓另外兩人做人質,毫不猶豫地,一個冷酷眼神給到程玄義。

洞口的程玄義立刻抱拳退走。

中年男人心有所感,擡眸向趙撫衡,四目相對,針鋒相對,各不相讓。

瀑聲轟鳴。

洞中死一樣寂靜。

近侍孫太醫等人屏住呼吸。

他們俱知荇芝下毒,也都被下了封口令對小娘娘隱瞞,然而娘娘她居然知道真相?

蘇無苔在河灘崩潰的畫面浮現在每個人眼前,馴鷹師和禽醫最知道蘇無苔和海東青的感情,見她代旁人犯下的錯誤自責,一並都隨她雙膝落地,搖頭閉上眼不忍直視。

一霎時無人出氣,洞內只剩下瀑布沈悶回響,火堆劈啪一聲爆出火星。

蘇無苔自認有罪,不敢看眾人的表情,膝蓋慢慢觸地,蹲姿在靠近中年男人乞求的過程中變成了跪,她拼命將海東青往男人懷裏送,手顫巍巍抓向男人臂腕。

趙撫衡握著蘇無苔手臂,蘇無苔握向中年男人,她無聲發抖,兩個男人心頭發緊,同時看向她。

跪在中年男人面前,蘇無苔唇齒戰戰,淚水在眼眶打轉。

中年男人不忍見,目光順著海東青的細長脖頸,落到她手腕上的齒痕。

那齒痕的分布和走勢,已經變形,很有些年頭,似乎是伴隨孩子長大,越來越分散,中年男人立刻意識到——

那必定是某種相認的標記。

難道是被迫骨肉分離的證據?興許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存在,這孩子是否生下來被送給姓蘇的人家撫養?

是了,必定如此。

中年男人結合蘇無苔的年齡,想到武大小姐與三弟當時和如今的身份,確信這是唯一的解釋——眼前的孩子,極有可能是他的親侄女,是他們家下一代的獨苗苗,蒼天有眼,將這孩子送到他面前。

可她為何又同秦王攪和到一起?

秦王是武德帝和竇皇後的孩子,是霸占她娘、殘害她娘的仇人的兒子,跟誰也不能跟秦王!

秦王父子都是畜生,奪了弟媳,又來禍害侄女,還想要他救他的鳥?

欺人太甚。

癡心妄想。

中年男人面上不顯,心底怒不可遏,一下一下,用力碾藥。

沙沙沙。

“求求你,神醫,求你救救它。”

蘇無苔哀求,握住神醫的手腕,她沒什麽力氣,但中年男人還是慢慢停了下來。

侄女兒楚楚可憐,小手小心翼翼扒拉他手臂,看她哭,就好像在看三弟一家三口跪在面前哭。

苦命的一家子……想到三弟和武大小姐,中年人胸口憋悶,仿佛藥杵碾到了心肝肺。

自家孩子,頭一回見面就哭成個淚人,三弟和武大小姐知道了,要怪他的呀……

放下藥杵,中年男人拒絕不了,一手覆蓋海東青光禿掉毛的鳥身,一手搭上蘇無苔的手腕號脈。

火堆橘光搖曳,中年男人逐漸擰眉,餘光側向趙撫衡——鳥快死了,人的脈象也細弱虛沈,侄女兒這些年是怎麽過的……

收回手,垮下臉,男人擡手指向火堆上懸掛的小鍋子,對蘇無苔說:“好孩子要好好吃飯,鍋裏的東西自己倒出來吃了,你的朋友,我保管它活。”

他聲音不大,但洞裏的趙撫衡和洞口眾人都聽見,精神為之一震。

“能活!真的嗎?”蘇無苔眸中熱淚瞬間晶瑩閃光,滾落海東青身上。

海東青再度抽搐,脖子梗了一下,試圖擡頭。

男人感受到他們之間的羈絆,瞬間凝重了面色,提起衣擺將海東青包裹,心道:看來真是侄女兒的朋友,那就不能用猛藥詐他們,真得治好了。

抱海東青站起,男人決心為侄女兒救海東青,目光掠過趙撫衡緊緊抓握蘇無苔不放的手,與趙撫衡隔空對峙。

趙撫衡凜然佇立,目光平靜無波。

男人瞇起眼睛,想讓蘇無苔隨他去。

但侄女兒身世驚人,一旦暴露將會血流成河,男人不確定秦王是否知情,但秦王是竇皇後的兒子,侄女兒和武大小姐的死敵,決不能讓他知曉。

掃一眼洞外的近侍等人,看出皆是兇暴之徒,胳膊擰不過大腿去,強搶他現在搶不過。

心急不得,更不能節外生枝,這個山洞施展不開,中年男人按捺翻湧的心緒,暗忖這座山他們了如指掌,將他們通通趕走,稍微布置一下,必能將侄女兒奪回來。

“當真。”男人輕聲叮囑蘇無苔——“好孩子和好朋友,就該好好在一起。吃飽了去找周二奶奶,她一定好好安頓你,三日後再過來,這期間不要來打擾。”

話畢,男人兀自抱海東青往山洞深處走去。

蘇無苔放心不下,追著他背影看去。

原來,洞中還有洞。

伴隨他身影消失,微弱火光從內洞亮起。

趙撫衡環視一周,細聽他腳步,確定不通武藝,回聲漸弱,且沒有風聲,山洞應該沒有別的出口。

暫且放下疑心,將海東青托付給男人,趙撫衡轉而回看蘇無苔,卻見她眸光熾熱,臉上流露出罕見的信任與依賴,這種神態,她展示給一個陌生人,給荇芝,給海東青,給宮爹,只唯唯對他吝嗇。

趙撫衡眸色黯然,扶蘇無苔兩肘,托她起身。

蘇無苔身在原地,目光追著男人背影,渾然不覺趙撫衡將她擁攬入懷,也未察覺他手指無法控制地輕顫,還有喉底那一聲幾不可聞的、沈重嘆息。

懷中人兒細弱憔悴,因著外頭的瀑布、虹橋與流雲,因著她的神思隨男人而去,她好像只有一具軀殼在趙撫衡懷中,似會隨時化作一陣風消散,趙撫衡想用力抱緊,又怕她疼。

她對他可謂是殘忍,永遠只給他一副軀殼,他對她好像永遠不得其法,吸引不到她的註意,看不清她在想什麽,從前他會因此惱怒,教訓她該如何侍奉,現在他只有無力的挫敗感。

目光轉向洞外,趙撫衡示意跪地的眾人起身。

窸窸窣窣的醫療摩擦聲音在瀑聲下一點都不顯,但蘇無苔還是醒過神,看向吊在半空的小鍋子,表情非常認真——好好吃飯,去周二奶奶家,三日後海東青就會活過來。

那她不能出錯,必須乖乖照辦。

蘇無苔盯緊小鍋子。

孫太醫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進洞,揭開鍋蓋,鍋子裏是燉爛的芋頭和零星肉末,勉強可以說是芋頭羹。

銀針試毒,確定可以食用,孫太醫掏出一只銀碗和犀角勺盛芋頭羹,放在矮木桌。

蘇無苔湊過去,呼呼吹涼,用勺子攪拌,時不時往山洞深處張望,洞中火光一搖,她就心尖發緊、足尖轉向,想追去進,又掐緊勺柄,狠狠忍住。

不能打擾。不能打擾。不能打擾。

她默念神醫的叮囑,提醒自己不能再害海東青。

趙撫衡看她狀態還算穩定,坐在中年男人的馬紮上,隨手拿火棍撥弄火堆,示意近侍背獵戶進來。

近侍放下獵戶。

獵戶黝黑健碩,傷得很重,一箭貫穿左腰,黑色纏頭布吸飽血,一壓就擠出血珠,但是他咬牙不喊痛,目光灼灼望住趙撫衡,帶著些許疑惑。

“說罷,你想要什麽?”趙撫衡淡淡地問。

不善的語氣,讓攪芋頭羹的蘇無苔側目——

獵戶仰臥地面,腰間纏滿血,臉色慘白。

目之所及,無論坐著的王爺還是一旁的近侍,甚至洞外的近侍,面色都十分冷肅。

蘇無苔心想這不對啊,對什麽好像大家都在兇獵戶,明明獵戶是好心人,待他們來找到神醫,幫了大忙!

這究竟又怎麽了?

蘇無苔疑惑的眼珠偷偷左右瞟掃,她剛剛承認了自己禍害海東青的罪過,是她害大家這樣辛苦受罪,她無顏面對眾人,但是獵戶幫忙找到神醫,救海東青一命,獵戶是她的恩人。

不能這樣對待恩人。

她怯怯看向趙撫衡肩頭,趙撫衡察覺到她困惑,隱約還有問責的意味,淺嘆一口氣,對蘇無苔招手:“過來。”

蘇無苔趕忙卷袖子端起燙碗,快步挪到趙撫衡身側。

她倒是聽話,神醫的話奉若圭臬,又為個陌生人這樣急切上心,趙撫衡嘴角撇下一抹不可見的苦笑,但還是耐心為蘇無苔解釋:

“刺客行事隱秘,偶然闖入一個獵戶的可能性,絕不存在,故而此人是刻意埋伏附近,主動入局。他以重傷姿態出現,又拒絕太醫診治,還故意提及神醫,分明就是請君入甕,奔著孤來的。”

說完,趙撫衡看向蘇無苔,確認她有無聽懂。

蘇無苔在思考,勺子攪動速度變慢,腦子轉得非常快,臉上倏忽掛起喜色,道——“表嫂說你有隱疾,獵戶給你介紹神醫,這是好心啊,你該對他好些!”

山裏真是好人多啊,神醫好,獵戶也好。

眾人聽她這論調,卻是無奈地垂下眼皮看地。

趙撫衡不願意破壞蘇無苔心中的單純美好,但是荇芝的教訓讓他決定說清楚,看著她的眼睛繼續 解釋:“若是單純獻神醫,大可以入縣衙告知盧縣令,甚至到驛站攔駕都屬正常,如此繞圈子,用苦肉計,足證另有圖謀。”

趙撫衡說苦肉計,蘇無苔自然不懂什麽叫苦肉計,但是她下意識想到荇芝手臂上的淤青,心想大抵都是自己傷自己……都是用傷痕騙人……

心念到此,蘇無苔臉上自信獵戶是好人的判斷,立刻化作泡影,腳步不自覺退卻,手中節奏打亂,一滴熱羹濺到手背上,她瑟縮一下,不再為獵戶說話。

確認她聽懂了,趙撫衡覆又看回獵戶,低垂冷目,淡淡審視。

獵戶艱難地調整姿勢,雙膝落地,不懼趙撫衡的審視,堅定地望住趙撫衡,說明意圖——“小人想追隨王爺!請王爺收下小人!”

此話一出,近侍等人並不意外,這不難猜——刻意接近,不是求依附就是刺殺或者以依附之名隱匿刺殺意圖,左不過是這套說辭。

趙撫衡面上亦是了然之色,在場唯獨蘇無苔難以接受——此人處心積慮,繞著彎子,看著像好人,竟真的別有用心……

荇芝和臉又在蘇無苔腦中浮現,揮之不去。

攪動芋頭羹的動作,徹底停止,蘇無苔剛剛明明沒有聽到瀑布,瀑聲卻恍惚占據她聽覺,嘈雜又寂靜,她的心亂了。

王爺要她學會分辨是非對錯,但是分辨是非對錯好難,她好像學不會,而王爺似乎每次都是對的。

現場一時冷寂,趙撫衡沒有接納之意,他身邊有無苔這樣需要嚴密保護的存在,無苔的身世是絕密,任何刻意接近,他都會拿出最高防備,絕不姑息。

獵戶救海東青有功,他可以賞賜銀錢,旁的一概勿論。

一個眼神給到孫太醫,孫太醫立刻領會,去給獵戶診治。

獵戶自是不願接受這無聲的拒絕,還想爭取,近侍和太醫搶先將他控制,堵嘴並撕開衣衫治療箭傷。

這樣的場景,趙撫衡不願蘇無苔多看。

海東青暫時交給神醫,現在別無他法,只能相信神醫,至少無苔暫時穩住了。

繃緊的神經稍稍松懈,趙撫衡起身攬過蘇無苔瘦削肩膀,帶她出洞口。

蘇無苔捧著碗,頻頻回頭,獵戶雖被堵嘴,目光仍灼灼追隨著趙撫衡,眼中除了狂熱,似乎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焦急。

蘇無苔微微觸動,還是感覺他或許隱瞞了什麽,但不像壞人,但是她不敢再說什麽,轉而看向正在搖晃搖晃的小馬紮,腦中慢慢回放趙撫衡剛剛起身時候的慢動作。

記憶中,王爺舉止利落,不曾這樣滯澀,還不甚踢到馬劄。

他果然很累了。蘇無苔挖一勺羹,在唇邊試溫度。

二人來到洞口,近侍分散退開。

盧縣令早被近侍帶得遠離,青色官袍遙遙在遠處飄搖,壓著官帽朝這邊躬身。

洞外瀑聲浩蕩,冷風逼人,蘇無苔裙裾飛揚,趙撫衡帶她往背風處走去,急切地想跟他說明荇芝的事,告訴她海東青中毒錯不在她。

他如此急切,想解開她心結,等不及晚些時候,或者更安靜的二人獨處。

待到瀑聲水汽見小,在一片樺樹林中,扶住蘇無苔雙肩,正要開口,銀碗忽然從蘇無苔胸口升起,她低著頭舉著碗,怯生生地說——“你先吃。”

猝不及防的溫柔,瞬間消解趙撫衡喉底的千言萬語,他心跳漏了一拍,無意識捏緊蘇無苔雙肩。

蘇無苔吃痛,以為趙撫衡因為她剛才的發言不高興,卻感到他俯身折腰,聲音似乎帶笑:“為什麽?為什麽孤先?昨天到現在你只啃了幾口胡餅磨牙,不餓嗎?”

頓了頓,趙撫衡感覺到手指太過用力,舒舒放松,如輕奏鼓點般,輕輕點壓她肩骨,接著問:“還是在撒嬌,想哄孤高興,給你捉魚吃?”

調侃的語氣讓氣氛忽然輕松,蘇無苔緊繃的狀態因為突然出現的新鮮詞——撒嬌,而微微松動,她擡起頭,提起眼簾望向趙撫衡,發現他真的在笑,眨了眨眼睛,眸光表達些許不理解。

趙撫衡笑意不減,眼眉微彎的弧度很好看,蘇無苔膽子也大起來,與他對視,心想他真的好多為什麽,總問她為什麽。

孔嬤嬤和姑母從來不會問她為什麽,她們教她閉嘴不許發出聲音,現在王爺又硬要她說話,之前她吞猩唇的時候問她為什麽不聽話,又在床上問她為什麽想要他,現在一碗羹,他也要問為什麽他先吃。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海東青有救了,她可以對宮爹有交代,可大家也都累壞了,她現在是體力最好的人,當然是她來照顧大家,而他從昨天到現在也只啃了幾口胡餅,還背她走半天山路,他累得腿發抖,走不穩,也看不清路,他最辛苦最慘,當然是他先吃。

這很奇怪嗎?

哪裏怪了?

他不是什麽都知道,誰都看得穿,這點小事需要問?

蘇無苔莫名其妙,趙撫衡不依不饒,碗抵到胸口也不接,非要聽她說個理由出來。

“說,究竟是為什麽?”

他瞇起眼睛,內眼角化成鉤子,直勾勾勾住蘇無苔,想勾出幾句甜言蜜語的關心,蘇無苔只覺得瘆得慌,好像做了不該做的事。

是了,蘇無苔一下子反應過來——王爺強撐不喊累,她應該配合,假裝沒有看出來,他是無所不能的王爺,不會累,也不會餓。

靈光一現,恍然大悟,蘇無苔不再堅持,端著碗貓腰從他臂下繞出,轉身自個兒開吃。

一勺微涼的芋頭羹入喉,寡淡且有點卡喉嚨,但勝過胡餅無數,腹中饞蟲瘋狂分食,竟也美味無比。

蘇無苔享受地瞇起眼睛,不禁搖頭為王爺感到可惜,為了硬撐她看不懂的東西,錯過美食,她不理解但是聽話。

一口一口,蘇無苔聽神醫的話,吃得理直氣壯。

趙撫衡呆在原地,笑容凝固,看著她雪白嫩喉嚨吞咽滾動,真想狠狠啃一口——這家夥沒良心,一句軟話都不肯說,也不多哄他一哄,居然自顧自吃起來了。

壞東西。

他一步跨到蘇無苔正前方,大手包小手,捏住她正在往嘴裏送芋頭羹的右手腕子,強行餵到自己嘴裏,還嘬勺子,蘇無苔的眼睛一下子圓睜。

趙撫衡咽下卡喉嚨的芋頭羹,“哼”一聲表達不滿,四目相對間,風掠來一片綿密水汽,一彎淺色虹橋在二人間倏忽閃現。

蘇無苔一霎看癡——七色虹橋在趙撫衡眉眼浮動,他瞳仁裏色彩斑斕,耀眼無敵,而她的臉與虹橋交疊共處在他眼眸,如同身處某個被稱作仙境的地方,美得讓人喘不過氣。

癡癡地,她凝視,虹橋轉瞬即逝,趙撫衡的眸子重回漆黑,赫然只剩她的臉。

趙撫衡在蘇無苔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風景,彼此在對方眼中看到一閃而逝的仙境,呼吸同時靜止。

風又來,穿撫二人,蘇無苔釵環輕晃,佩玉揚起。

趙撫衡緩緩俯身,左手攬上她纖細腰肢,目光下移,定格在蘇無苔柔軟唇瓣。

蘇無苔像被餓狼盯上的嬌鹿,怯怯不敢吸氣,一個激靈躥到尾椎骨打顫,讀懂他目光的含義。

她不是沒有被趙撫衡親吻過,他從來都是壓著她的後腦,不容抗拒,想啃就啃,她可以承受他用任何方式對待她,反正她無力抵抗,但這次好像不一樣。

他動作很慢,很輕,緩緩湊近,他的存在感如此強烈,一點點逼近,氣息籠罩,不容回避,令她無法忽視,抽離不出去。

他越來越近。

氣息越來越濃。

鼻息灑落。

蘇無苔的心臟緊了一下,像是被手捏住,旋即怦怦亂跳,腳趾和手指,能蜷的地方通通蜷縮,從前被他啃出血都不會亂的心跳,現在卻非常慌亂。

怎麽回事?

感覺好奇怪,蘇無苔整個人都隨心跳顫抖,在趙撫衡閉眼低頭,炙熱呼吸覆蓋過來的一瞬,腦子一懵,低頭躲閃,盯碗。

她死死盯碗,碗抖,手抖,目光也抖,要把碗盯出洞來。

趙撫衡唇瓣觸到她頭頂珠翠,第一次沒有親到人,左手掌習慣性將她壓向自己,不意竟壓到一顆狂跳的心臟。

瞬息之間,他彈開眼皮,確認她狀態——無苔長睫卷翹,猶如羽翅在日光下撲閃,嫩頰兒緋粉,耳尖透紅,小胸口起伏,是他從未見過的嬌色。她死死低頭像要把腦袋折下來賠罪,扣勺柄的手指頭,繃得青白。

這副手足無措的羞澀樣兒,讓趙撫衡瞳孔微震,看呆。

她不順從,忤逆他的意志,可是趙撫衡驚訝地發現自己不惱,被她拒絕,似乎比被她夾著腿,不知所謂的蹭,感覺更好,更令他熱血沸騰。

小東西現在會挑食,會躲閃,會害羞,有人氣了。

都是他養得好。

趙撫衡松開壓在她後腰的手,嘴角上翹,略有些得意地捏蘇無苔手腕,再吃一勺。

他好像心情很好。

他又不動怒,跟之前林中提到荇芝的時候一樣,出人意料。

他不發脾氣,蘇無苔不習慣,徹底不明白趙撫衡在做什麽,想不通,她也不敢糾結,心說既然王爺吃得香,那麽都給他吧,蘇無苔由著趙撫衡進食,小手在他的粗糙大手中蜷臥,微微有點癢,手心偷偷出汗。

側目看向遠處的近侍,想到剛才一通跑,所有人都沒跑得過她,蘇無苔很確定大家都累到了極限,而讓他們如此受罪的人,正是她自己,她識人不清,害人不淺,釀成大錯。

她眼珠轉向山洞,思考海東青有神醫照顧,她必須負起責任,照顧大家。

蘇無苔嘴裏泛起胡餅的幹澀,粗粗估計鍋裏剩下的芋頭羹,小聲嘀咕:“胡餅太難吃了,羹又不夠,只能一人半碗,大家都分一點。”

她自顧自點頭,讚同自己想到好主意,趙撫衡聽她這樣說,勺子含在嘴裏,頓時一動不動,別扭但是溫柔的目光一點點變冷。

氣壓驟降,趙撫衡又兇巴巴瞪她,蘇無苔不知道怎麽惹到他,大氣不敢出,都快哭了——王爺怎麽這麽捉摸不透,四月的天不該變化這麽快,方才晴空萬裏,這下好像要打雷下雨。

蘇無苔哆嗦,趙撫衡生氣。

他以為無論如何,她叫他先吃,多多少少是關心他,把他看得比自己還要緊,可是大家都分一點是什麽意思?

在她眼裏,他趙撫衡和其他人沒有區別,她不只給他捧芋頭羹,還要給別人?她幾時有這樣多心思,往心裏藏這麽多人了?他的羹,才不要分給別人,想都不要想!

趙撫衡側目近侍,心道反了天了,敢覬覦孤的東西!

寒氣從趙撫衡周身凝結,迅速擴散八方領域,近侍心有所感,驀然看來,瞬間被趙撫衡的壓迫感壓彎脊梁。

趙撫衡殺氣四溢,蘇無苔戰戰兢兢捧著碗,眼底心底一片純粹又恐怖的茫然。

趙撫衡泠然俯視一切,就著蘇無苔右手,惡狠狠地,一勺一勺往嘴裏傾芋頭羹。

一碗吃完,他不滿足,吩咐人把鍋子提來,楞是就著蘇無苔的手,一碗一碗,一勺一勺,滅給蘇無苔看,滅掉她不學好的歪心思。

蘇無苔全程搞不懂他為什麽要對一鍋羹兇神惡煞,趙撫衡三碗下肚,感覺已經灌滿胃袋,灌到嗓子眼兒,有那麽一瞬,他感到心酸,感到好笑,他想不通自己怎麽就淪落這種地步,跟一鍋羹過不去。

偏偏蘇無苔還一臉驚恐的回避他視線,也不知道關心他吃撐沒,這家夥是真沒良心,他決定再撐也要獨占吃光,一口也不給她留,等她一會兒餓了,又咽不下胡餅,她就會可憐兮兮求他疼。

“哼。”趙撫衡感覺理智回歸,策略極佳,硬生生吃完一鍋子。

遠處的近侍眼觀鼻鼻觀心,對自家王爺風卷殘雲猛吃羹的行為,很是不解,更不解王妃娘娘怎麽也不勸勸。

其中一人忍不住邁步,身邊近侍立刻將他拉住,搖頭,表示王爺行事玄妙莫測,不可妄議。

趙撫衡身上,勁裝的窄腰帶,遠比親王蟒袍更凸顯狼腰猿背的極致身材,伴隨一整鍋羹下肚,腰帶成了蟒蛇纏,勒得呼吸不暢,原本疲憊不堪的身體,更添難受。

他很煩躁,堅決不調整腰帶,他掩飾自己的窘迫,期待蘇無苔關註,想象她會不會體貼地幫他解腰帶,像真正的妻子那樣。

趙撫衡偷瞄蘇無苔,蘇無苔卻早就別過臉,眸色燦然,一臉想往。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趙撫衡這才發現——原來就在他悶頭苦吃之時,金烏無聲西墜,瀑布上方蒸騰的水汽合並山間霧霭,勾連遠天雲層,經殘陽如血點燒,赤色霞光似錦緞鋪陳天際,千峰萬壑披煙波,流瀑灩灩浮金紗,飛沫點點盡染霞。

夕陽壯闊,天地大美,蘇無苔沈醉其中,微微張嘴呼吸,她眼中的萬丈霞光,讓趙撫衡一瞬忘卻了腹中的滿脹與周身的疲憊,周遭一切消失,天地間唯有他們彼此倚靠。

蘇無苔看夕陽,趙撫衡凝視看夕陽的她,她的美好,與夕陽融為一體。

她才是世間最美好。

母後、孔嬤嬤、蘇家,所有人費盡心機搓磨她,卻整整十五年都沒有磨滅她的純然,她是柔軟雲霞,更是熾熱燦陽,揉不碎,遮不住,偶然為他所得,帶他從地獄重回人間。

他也要陪她重活一次,只要她想,他盡可以陪她看遍世間美景,因為她靜靜佇立,眼眸綻放華彩的模樣,是他看不夠的絕景。

他要她歡喜,安寧,無憂無慮,擁有世間一切美好,而他會隔絕一切風雨,無論宸妃、母後,還是東宮、父皇,他不會讓任何一雙臟手觸到她,前方的武縣和寧國,正好試試他的劍鋒利否。

蘇無苔沈醉,趙撫衡從她手裏拿走碗勺,放入小鍋子,一手提鍋,一手牽她。

粗繭磨得掌心癢,蘇無苔心中一動,“宮爹”二字沖上嗓子眼,側臉轉來,眸中繾綣溫柔,見是趙撫衡,她手指蜷縮,喉嚨滾動,無聲咽回那兩個字。

因著她移開視線,霞光從她眼眸退卻。

她的欲言又止,趙撫衡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快樂因為他而消失,趙撫衡也看得明明白白。

昂起頭,目視殘陽血,趙撫衡瞳仁染血,無話可說,邀她縱橫天地,看遍美景的諾言,此時就像個笑話。

他想為她遮風擋雨,但是她好像在控訴他是她快樂的終結者,罵他就是她避之不及的風雨。

沒有任何征兆地,他提步往回,大長腿與蘇無苔的腰齊平,他一步,她三步,踉踉蹌蹌,蜻蜓點水,完全跟不上他步伐,體重都靠他左手托。

王爺生氣了。

蘇無苔搞不懂他又在發作什麽,羹都給他吃了,他怎麽又生氣?

瘋狂輪腿間,她感覺自己錯得離譜——這個霸占所有芋頭羹,完全不懂得分享的人,絕對不是宮爹!

他只是手上長繭罷了,興許許多人手上都有,蘇無苔的視線投向近侍們,她感覺有必要驗證一下,只要大家都有繭,她就能從這可怕的懷疑裏解脫出來。

趙撫衡此刻冷著臉,性情大變。

近侍接走鍋子,扛出獵戶,一行人徑直折返小村落。

蘇無苔原本還想嘗試喚神醫,看看海東青,趙撫衡卻沒給她一個眼色。

於是一路踉蹌,一路擦著地,她被趙撫衡拖拽前行,呼吸因為不斷趔趄而稀碎。

二人間氣氛緊張,前後眾人紛紛讓出距離,屏息凝神。

羊腸小道扭曲,黃昏卷舌,蠶食最後的天光,趙撫衡僵直的背影格外冷硬,蘇無苔是他掌中扯線的紙鳶,飄飛旋轉,腳步聲、喘息聲,在林中小道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弦上。

回到村落入口,趙撫衡撒手,蘇無苔的手腕浮現一道紅色掌印。

趙撫衡餘光掃到,瞳孔幾無察覺的收縮,指尖下意識的微蜷,他應該大抵是弄疼她了,這就是她心目中的他——避之不及的傷害來源。

一絲嘲諷打趙撫衡臉上閃過。

她逼他,明示他只能做王爺,不能做宮爹,他就範了,放棄溫柔以待,又粗暴扯拽。

她一個眼神就把他打回原形,她可真厲害。

海嘯的自嘲席卷趙撫衡,但是蘇無苔只揉了揉手腕,對習以為常的粗暴感到安心——這樣就對了,宮爹是溫柔的,王爺是陰晴不定的,這樣很好,各歸各位,她心裏非常踏實,揚起小臉和嘴角,她將宮爹護得很好。

宮爹就是宮爹,是世間唯一的溫柔,唯一的好。

宮爹跟王爺不一樣。

“周二奶奶住前方第三間。”後方背負獵戶的近侍輕聲提醒。

蘇無苔聽見,本能想跑,她要乖乖照神醫的話去做。

但是提步間隙,她又止步,想到王爺正在生氣,她小心翼翼擡眸,借昏黃光線,想確認他的意思。

趙撫衡故意不看她,也確實在思忖。

他不會叫無苔露宿荒野,借人戶過夜是必須的,但是神醫對無苔格外親昵,一口一個“好孩子”叫著,就無苔的年齡而言,當做小孩子不算太突兀,可是有他這位親王在場,神醫對他視若無睹,卻把無苔當孩子哄,於情於理不合。

是否要聽神醫安排去周二奶奶家,趙撫衡心存疑慮,凝神細忖,越發覺得可疑。

蘇無苔久等不來趙撫衡示意,鼻尖聳聳,嗅到好聞的味道。

山上風大,但是架不住蘇無苔從昨天餓到現在,一絲肉香被她捕捉,她鼻翼聳動,猛不丁想起趙撫衡遞給她的竹筒烤肉,小肚子咕嘰嚎叫,肚子一叫,口水直冒,蘇無苔滿腦子滋滋冒油的肉香,“王爺很兇”拋在腦後,鼻頭抽抽猛猛嗅,循肉香移步。

她突然動起來,走得像個沒魂的提線木偶,趙撫衡一下子看直眼。

他剛才粗暴拖拽,放手就後悔,都不敢看她,她反倒一點不抱怨,還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望他,好像任他欺負的小可憐,轉頭又膽大包天不吭聲就走,她腦子裏到底都是些什麽?

趙撫衡氣結,感到深深的無奈,他真的看不懂她,只能跟上,然而跟出幾步,肉香猝不及防嗆鼻,趙撫衡頓感大事不妙,伸手欲攔。

前方突然火光大亮,蘇無苔流著口水撒腿開跑,

她兔子一樣猛躥,一行人居然追不上。

趙撫衡氣急敗壞,揣著一肚子芋頭羹,又不能扔劍砸她,一下子全體緊張到極點。

肉香越來越濃,蘇無苔越跑越快,趙撫衡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在兩戶人家的泥墻之間,火光洶洶,肉香肆虐,馴鷹師和禽醫燉著蛇羹,架著烤羊,嘿嘿嘿跟蘇無苔請安——“娘娘來了。”

“方才山洞中,吾等見神醫用不上咱倆,就趕緊去山中行獵,為王爺和娘娘備膳,這邊避風,還有新編的藤席,王爺娘娘快請就坐。”

馴鷹師樂呵呵,平時他給海東青備膳,而今連王爺的也備上了,他可真厲害。

蘇無苔也樂呵呵,滿眼烤肉,跨上去就坐,接過羊排狼吞虎咽。

可是視線一轉,她發現趙撫衡和近侍們臉色非常難看,尤其火堆火把搖曳,他們臉上明明滅滅,怪瘆人。

近侍當然臉色難看——因為王爺剛剛灌了整整一鍋芋頭羹,現在又是烤肉又是肉羹,王爺哪裏吃的進???

王爺不吃,他們還敢在他面前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油嗎???

不敢不敢,他們不敢動。

而趙撫衡臉上掛不住,是因為蘇無苔已經拿著羊排在啃了。

他不惜霸占一整鍋芋頭羹,忍著腸胃脹痛,為的就是等她餓極了跟他撒嬌求寵,現在好了,她在他面前吃上了,斷斷不會來求他了,而他現在吃不下。

別說吃不下,坐都坐不下去,說話都擔心芋頭冒出來,連跟她一起分享食物的可能性都徹底喪失。

好氣。

趙撫衡非常生氣。

馴鷹師和禽醫頓時被一股寒氣籠罩,兩人默默對眼神,尋思為了王爺和娘娘安穩用膳,這是特意找的背風地兒啊,怎麽突然一陣一陣發冷。

二人生怕沒選對地方,再見王爺遲遲不入席,愈發驚慌失措。

他們驚慌失措,蘇無苔啃光了羊排沒人續,可憐巴巴望住他倆。

倆人完全沒意識到蘇無苔對食物的渴望,趙撫衡的氣場籠罩全場,所有人原地立定,一動不敢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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