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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倌人……” 提著滴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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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小倌人……” 提著滴血的

眾人目光匯聚一點——是一只大搖大擺走進來的大白鳥。

海東青走到蘇喃巧床邊, 伸長脖子看她。

這是秦王的愛寵,她們打不過也不敢打,只能任由海東青抖落滿屋水珠, 跳上蘇喃巧的床, 挨著她睡下。

蘇喃巧在夢中摟緊海東青,淚流不止。

——

秦王府。

趙撫衡失去了蘇喃巧。

藥。

女人。

王妃。

尊嚴。

通通粉碎,徹底失去。

就連海東青都棄他而去。

挫敗與絕望混合頭風癥爆發,他變回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提劍亂砍。

王府近侍除了躲避,無人能阻,只能瘋狂搜索蘇喃巧。

劍砍到哪裏, 趙撫衡看不清。

削去什麽東西,趙撫衡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拒絕父皇賜婚、頂著母後的壓力,冒塌天的風險將她護在身邊,容忍她心有旁騖,姑縱她一身反骨, 對她百般好, 千般寵。

她就這樣回報他, 把他當別的男人睡,一有機會就逃跑。

他恨。

恨自己,也恨蘇喃巧, 恨她沒有心卻在心裏藏一個表哥。

雨不止。

劍不停。

一起甜蜜共寢的偏殿, 一片狼藉, 無聲哀嚎。

——

東宮與秦王府滿城搜索。

蘇舟行帶著脖頸上的五指印, 抱著琴,到蘇家前庭撫琴。

表妹剛來蘇家的時候,他們曾有過幾日快樂, 他教表妹識字,表妹聽他撫琴。

蘇舟行至今還記得,表妹第一次聽他撫琴的時候,眼中歘地亮起兩盞燈,瑩瑩望住他。

兩手捧臉,她癡迷他,心愛於他。

如今表妹失蹤,只有他的琴能將表妹喚回來。

表妹無處可去,一定會來找他,他才是表妹此生摯愛,唯一的依靠。

蘇舟行坐地撫琴。

水米不沾,他閉上眼睛,堅信會在琴音裏聽到一聲“表哥”。

屆時,他會睜眼,將她擁攬入懷。

——

小院。

蘇喃巧昏昏沈沈,兩日未醒。

黑衣人守在床前,餵漿水,餵湯藥,為她溫補身子。

凝視這張與大小姐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前塵往事浮現——

十五年前,大小姐發現有孕。

當時大小姐可以選擇跟武德帝同床,將孩子記在武德帝身上,那樣的話,小姐一出生就是金枝玉葉,公主之尊。

但是大小姐最終沒有那樣做,大小姐太驕傲了,她的自尊不允許她低頭,當時大小姐做好一屍兩命的決定,暗中聯系老爺和公子,讓他們提前離京避禍。

沒想到千防萬防,防住武德帝,沒防住皇後派來的刺客,刺客發現秘密,皇後以武氏全族要挾,硬生生將小姐奪去。

這些年,她們從未停止找尋,沒想到小姐被藏得那樣嚴密。

直至杜貴妃來請大小姐出山,提及秦王身邊的女人,是皇後宮中的嬤嬤撫養長大。大小姐頓時有所懷疑,命她們前去確認營救,同時萬不得已,只能覆寵應對小姐身世暴露的風險。

大小姐能做的,只有保小姐平安,而她們的任務,是帶小姐離開京城,遠走高飛,隱姓埋名不被任何人知曉,甚至不能告訴大小姐。

離京,只要離京,一切就能塵埃落定。

所有人都能活下來。

但是這只鳥。

黑衣人凝視海東青,這只鳥是秦王的眼睛,必須處理掉。

海東青咕嚕嚕正在睡覺,羽翅展開一半,似摟著蘇喃巧。

蘇喃巧沈在夢魘,有道縹緲白影飛來飛去,她拼命追逐,用盡力氣,卻只能很偶爾地觸到一角袍,只是一觸,那袍角就倏忽從指尖飄走,抓不住。

夢中的追逐,耗盡體力,蘇喃巧筋疲力竭,黑衣人感覺不能再這樣昏睡下去,卻怎麽都喚不醒。

海東青察覺到黑衣人的焦慮,抖動羽毛醒過來,尖喙輕輕摩挲蘇喃巧手心。

蘇喃巧感受到熟悉的氣息,聽到“咕嚕嚕”的聲音,緩緩睜眼——果然是大鳥。

可是大鳥怎麽會在?難道她又回到王府,在王爺身邊?

想到王爺的臉,蘇喃巧心裏湧起一絲悸動,曾經她好像也這樣昏睡,醒來王爺就在她床邊,守著她,看著她。

她驚覺自己竟然並不討厭王爺,甚至很想看看他是不是還在掐額頭,站不穩,他眼睛那麽紅,現在可消散些?

她好像在擔心王爺。

蘇喃巧猛然意識到這點,心下怪異,不願繼續深思。

擁著海東青坐起,她看看身邊陌生的環境,床前不是記憶中的王爺,是昨晚的黑衣人。

“奴婢荇芝。”黑衣人介紹自己的名字,“日後就由奴婢照顧您飲食起居。”

聽她這樣說,蘇喃巧抿了抿唇,還是問:“母親何時來看我?”

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荇芝只能沈默以對。

蘇喃巧失望至極,摟著海東青,懨懨地不起床,打不起精神。

日落月升的時間流逝中,蘇喃巧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從前她等待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靠齒痕和一個念想,活到現在。

現在她確認那不是影子,她有爹娘。

可是影子不可觸碰她能忍耐,爹娘明明存在,明知她就在這裏,明知她想見他們,卻不現身。

這種折磨比從前的不確定,更苦澀,更鋒利,被忽視拋棄的感覺,更清晰,甚至無法反駁。

她早就原諒了他們,原諒他們護不住她,將她丟在外面受苦。

整整十五年,她從沒怪過他們。

他們為什麽還要這樣對她?

她做錯了什麽要被這樣對待?

這種做法,跟不要她可有任何區別?

蘇喃巧無聲質問,不知道該質問誰,默默淚流滿面。

摟著海東青,想到王府的宮爹,她想起還沒跟宮爹告別。

宮爹會不會擔心她?

或許宮爹才是世上唯一關心她,對她好的人。

糖獅子、鐘樓、玉華山,她所有的快樂,都是宮爹給予。

蘇喃巧問荇芝要來一個荷包,綁在海東青腳脖子,想了想,她又要來一顆糖放進去。

“你跟宮爹說,我在一個有糖吃的地方,叫他不要擔心我。”蘇喃巧哭著放飛海東青,“去吧,去找宮爹。”

——

秦王府。

趙撫衡的頭風癥史無前例地發作。

從前子時才有的癥狀,現在一天十二個時辰,持續爆發。

因為頭風癥的緣故,十二個時辰又被無限拉長,每時每刻都是地獄,趙撫衡被反覆燒穿碾碎,惡化為厲鬼。

全府上下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只能掘地三尺搜索蘇喃巧。

之 前的六名太醫被罰軍杖驅逐,好在另一名在外游歷尋找神方的太醫——孫鏑及時回京。

孫鏑重燒地龍,重燃香料。

椒房寢殿重新啟用,趙撫衡從殘破的偏殿搬回去,由孫太醫貼身照料,重新服藥。

秦王府變回藥罐子,趙撫衡重回活死人狀態。

孫太醫在外游歷,新學許多方子,試各種手段,他原本自信滿滿,未料竟無法緩解分毫。

煎熬搓磨中,時間仿佛在趙撫衡身上停滯。

直至海東青飛回來,落到床前,趙撫衡看到它腳脖上的荷包,艱難掏出裏面的糖,眼神瞬間陰鷙。

這是給宮爹的糖,不是給他。

趙撫衡心尖滴血,心口銳痛——她逃了還惦記給別的男人送糖!

找死!

“啪!”趙撫衡狠狠砸遠。

海東青轉動鳥脖子,眼睛眨了又眨。

孫太醫撿回糖,他這兩日已經聽說蘇喃巧的事,程玄義也悄悄告知他蘇喃巧能壓制頭風癥的秘密。

“娘娘這是牽掛您。”孫太醫擦了擦,重新把糖送到趙撫衡跟前,“娘娘若在,定然也希望您快些——”

“出去!”

“是。”

孫太醫將糖放在床邊矮幾,躬身退走。

殿門開合,風起又落。

趙撫衡閉上眼睛。

荷包逸散淡淡的清香,是她身上的氣味,趙撫衡一聞便知。

清香裏,微微泛出苦澀,這味道趙撫衡嘗過,他嘗過她唇角的淚,吻過她眼中的熱氣。

絲絲縷縷的苦,讓趙撫衡眼前浮現蘇喃巧的臉——她用抹過眼淚的手指塞入糖果,綁在海東青身上。

她哭了。

她哭什麽?

離開他,她不快活嗎?

哭給誰看?

還有誰會在乎她的眼淚?

趙撫衡感到厭倦,眼前卻浮現她哭紅哭腫的臉,心尖酸疼。

她怎麽又哭……

意念沒動,手先動,趙撫衡解下荷包,無意識放在唇畔,沒想到這只荷包,居然能緩解頭痛。

得了荷包的藥效,趙撫衡的手似被蠱惑收買,再不聽他使喚。

那雙手自顧自拿起矮幾上的糖,剝開,不顧趙撫衡的意願,強塞進他的嘴。

甜味蔓延口腔。

趙撫衡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沒有她甜。

“呵呵呵。”他仰躺,冷笑,笑話自己變成了蘇喃巧手中一團陶泥,被她操縱支配,肆意揉捏。

他恨自己,事到如今竟然對她還有反應,還想她,想一個沒有良心的女人。

她怎麽能這樣對他。

趙撫衡捏著荷包,指尖發顫,猶如瀕死的溺水者,抓緊一塊浮木。

他放不開荷包,他想他只是放不下藥效,並非放不下她。

頭痛癥被荷包緩解,理智稍稍回歸,趙撫衡清楚地意識到——海東青能自由來去,帶來她的東西,說明她現在很安全。

那麽帶走她的人,只有可能是武昭儀。

武昭儀跑到秦王府搶人,肆無忌憚,膽大包天。

趙撫衡立刻傳令,確認海東青一路飛回來的軌跡,同時調來京城地圖查閱。

程玄義與孫太醫見他突然好轉,震驚難以言說。

二人看到趙撫衡手心的荷包,默默交換眼神,心領神會——唯有娘娘能讓王爺靜心,掘地三尺不夠,哪怕將京城顛倒翻轉,都得找回王妃娘娘!

趙撫衡嘴裏含著糖。

聽近侍匯報海東青的軌跡,確認蘇喃巧所在的位置,大抵就是父皇賞賜武昭儀的一片園囿。

還好,算是一般人進不去的禁地,安全應該無虞。

心中有數後,趙撫衡看著海東青,暗忖不能讓海東青如此往返,一旦被東宮或者金吾衛發現,極有可能暴露蘇喃巧和武昭儀的母女關系。

蘇喃巧的身世必須嚴防死守,趙撫衡痛下決心,命令將海東青鎖起來。

不多時,馴鷹師帶來鷹帽、腳絆、轉環,還有鷹架。

海東青猝不及防被拴,瞬間暴怒!

趙撫衡紅了眼眶,極力安撫:“孤知道你想她,孤也想她……”

——

接連昏睡三天。

蘇喃巧終於肯出院子。

海東青沒有回來,蘇喃巧想,它一定在陪宮爹。

想到宮爹,想到世上還有那麽一個人對她好,蘇喃巧心底生出些許力氣,撐著眼皮打量院子。

院中有一架秋千,是蘇喃巧沒見過的東西。

荇芝見她盯著看,趕忙喚:“小姐,奴婢推您。”

帶蘇喃巧坐上秋千,荇芝慢慢推她玩起來。

蘇喃巧第一次蕩秋千,在失重與飛翔的瞬間,大腦有片刻空白,仿佛甩脫所有沈重記憶——孔嬤嬤、蘇家、王府,從前煙消雲散,她擁抱純粹的風與陽光,輕盈自在,無拘無束。

“咯咯咯。”她心情好轉,不自覺笑出聲。

就在這時——“叩叩叩。”

有人叩響院門。

荇芝面露狐疑——這不是她們約定的敲門暗號。

不能開門。

荇芝原地不動。

蘇喃巧瞬間跳下秋千,興沖沖狂奔而去,她以為會是父親,或者母親,打開門,門外卻意外站著個男人——當朝首輔,左相裴叔夜。

看到蘇喃巧的一霎,裴叔夜彎曲叩門的中指與食指猛地蜷縮,他神情恍惚,好似回到二十年前,看到年少的月兒,就連剛才隔墻聽到的笑聲,都如出一轍的輕靈婉轉。

若非那笑聲,他只會像從前那樣,打門前走過,不入這傷心之地,而今重聞舊時音聲,他恍兮惚兮,前來敲門,卻仿佛得見舊人。

眼前的少女,為何同月兒長得這麽像?

此地是武德帝送給月兒的園囿,空置多年,怎麽突然住了人?

裴叔夜滿腹狐疑。

荇芝匆匆趕來,面色陰沈——“門外何人,安敢擅闖禁地。”

“你是武家人?”裴叔夜問。

“自然。”

荇芝姿態傲然,說罷就要關門。

“慢著。”

裴叔夜的隨從把住門扉,場面瞬間僵持。

裴叔夜靜看蘇喃巧,暗忖是武家人,難怪長得像月兒。

像便像吧,左右再像,也不是他的月兒。

“此地乃是故人舊居,今日寒食,此來是奠念故人,不知小姐可否行個方便,容某進院一觀。”裴叔夜對蘇喃巧露出善意的笑。

荇芝神情戒備,不允。

“可以。”蘇喃巧欣然同意,側身讓他進來。

第一次見的人,還是個男人,不知為何,蘇喃巧對他感受很微妙,也許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睛沒有波動,好像深深一潭水,面上不經風,水皮不起皺。

感覺……他有點像小板凳?

蘇喃巧有點好奇。

“多謝小姐。”

裴叔夜頷首,邁過門檻,瞳孔震動。

自從十七年前,月兒被武德帝強納入宮,裴叔夜再也沒有踏足此地,可這院落與當年相比,除了樹高草茂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加上有故人之姿的少女在,裴叔夜好像一息回到從前,步履輕巧地穿梭廊廡,興奮地同蘇喃巧分享曾經居住在這裏的少女,和當年的閑趣喜好。

荇芝一路跟隨,臉色非常難看,幾度欲言又止,手指無意識攥緊衣角。

蘇喃巧聽得津津有味,直到看到他從小花園裏刨出兩只瓷瓶,瓶中各有一卷發黃的紙卷,她驚訝地湊上去看,看不懂紙條上的字。

裴叔夜展開兩片紙卷,看著蘇喃巧湊攏的漆黑發頂,嘴角泛起苦澀的笑——

這是當年他和月兒相互為對方寫的藏頭詩,武望舒與裴叔夜。

當年若無武德帝橫插一腳,他們順利完婚,假使有女兒,興許也如這丫頭一般大,興許,也如這丫頭似地,在跟前環繞,聽他講述爹娘的過往。

看著蘇喃巧,似看月兒,又似看女兒,裴叔夜眼角生嵐,將紙卷放回瓷瓶,重新填埋。

他徒手挖泥,被鋒銳碎石割破手指,鮮血汩汩冒頭。

蘇喃巧非常吃驚,裴叔夜臉上並無絲毫變化,他想埋的不只是這兩只瓷瓶,他要葬送的,是趙氏皇族。

邊疆十四年戰火沒有燒到武德帝,武德帝有個好兒子,就讓這個好兒子親手埋葬武德帝好了。

埋好瓷瓶,壓實泥土,裴叔夜還想與蘇喃巧再說說話,門外突然進來一名隨從。

隨從附耳:“附近有人曾經見過秦王殿下的海東青。”

裴叔夜聽聞,臉色微變,當即告辭,行色匆匆走出門,吩咐:“派人到附近,嚴密搜索,一旦找出趙撫衡的女人,立刻送去東宮。”

院裏頭,蘇喃巧坐回秋千,視線起起落落,撫過小院每個角落,方才聽了那麽多,她忽然感覺能讀懂住在這裏的那位故人。

荇芝在她身後推秋千,眼神晦澀,決定盡快搬離此地。

——

次日,清明節。

細雨紛紛,天昏地冥。

海東青強忍被禁錮的委屈,在趙撫衡身邊陪他過夜,安撫頭風癥。

蘇喃巧在屋裏昏睡。

又是沒有等到爹娘的一天。

她舉起手,五根手指頭,正好是她在這裏五天。

五天時間,她慢慢琢磨出一點門道——此前她在王爺那裏,逃不掉,所以母親的人就出手來救她。

依樣畫葫蘆,她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逃出去,再遇危險,引爹娘再次來找。

她不信他們那麽狠心,真的不來看她,越危險,越擔心,機會越大。

蘇喃巧當機立斷,頂著毛毛雨打開院門,當著荇芝的面,想假裝看風景,研究逃跑路線。

沒想到昨日來過裴叔夜,撐傘從雨中走來。

昨夜,裴叔夜整夜未眠,眼前反覆閃現蘇喃巧的臉。

十六年前,月兒回武縣省親,他曾和月兒有過一夜纏綿,如果有孩兒,應該也出落得這般水靈。

裴叔夜清楚月兒沒有女兒,當年的宸妃,現在武昭儀,都沒有子嗣,深宮禁苑,月兒不可能悄無聲息誕下子嗣。

若有,月兒必不會瞞他。

若有,他要將大越改天換地,送到他們的孩兒手上。

他和月兒沒有孩子。

但裴叔夜就是放不下,忍不住又來看蘇喃巧。

此刻遠遠走來,就見她開門,似在迎接,裴叔夜感嘆這妙不可言的緣分。

“小姐可願與某一道出游?清明食青團,有家酒樓的青團非常可口,願邀小姐前去賞味。”裴叔夜喚來馬車。

“好。”

蘇喃巧滿口答應,心想機會來了,她要趁機惹點事,把爹娘引出來。

荇芝想阻止,但是阻止不了。

她身份特殊,不能同裴叔夜的隨從起爭執,無奈之下,她只能隨行。

馬車上,荇芝還能強行不離身的保護,隔在裴叔夜和蘇喃巧之間。

抵達酒樓。

酒樓沒有任何煙火氣,因為每年的今天,店中只招待一位貴客——首輔裴叔夜。

掌櫃從門口迎到包廂。

裴叔夜帶蘇喃巧落座,飯菜照慣例上。

荇芝被打發到隔壁,與隨從一桌。

蘇喃巧吃到半飽,放下筷子問:“若你有女兒,最不能接受她去什麽地方?”

這問題冷不丁似一盆涼水,問得裴叔夜心生警覺——月兒在宮裏突然覆寵,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有個容貌酷似月兒的少女,出現在月兒的舊居,問他這種問題,更像是某種沖他而來的陰謀。

難不成,是武德帝查到了什麽,在試探他?

裴叔夜的心,一瞬間冷下去,嘴角斂起一抹笑,有意道:“玉郎軒。”

“玉郎軒?”蘇喃巧認真重覆,眼睛一轉,再度確認:“我有個妹妹不見了,她成日念叨爹娘不疼她,說要去個能闖大禍的地方,等爹娘去尋,你說的玉郎軒,是那樣的地方嗎?若是的話,我得去找找。”

裴叔夜聽著這沒頭沒尾的謊話,越聽越越覺得意有所指,藏著陰謀,索性掏出一包碎銀子。

“你身邊的人,我替你擋,從窗戶走吧。”

蘇喃巧一聽,高興壞了,銀子的用途她在蠶市見識過,撿起來道聲謝,麻溜地從窗戶翻出去。

裴叔夜立刻命人將荇芝抓入包廂。

“你們究竟是什麽人,從實招來。”

——

蘇喃巧揣著銀子,翻窗而出。

裴叔夜的隨從旋即跟上。

蘇喃巧不認識路,一路走,一路問。

“你知道玉郎軒怎麽走嗎?”

“玉郎軒……?”

每個人都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但是蘇喃巧不在乎,眼神奇怪,說明真能惹事。

她認真問路,尋路,趕路。

蘇喃巧問路只找女人,抵不住男人們餓狼一樣尾隨,但是聽到她問東問西要去玉郎軒,男人們默默退開——玉郎軒在京城如雷貫耳,能去那種地方的女人,一般人招惹不起。

蘇喃巧一路暢通無阻,心情好,碎銀包在手裏顛來倒去,一個幼童迎面跑來,不小心將她撞到。

銀包落地,撿起來,忽然有點硌手。

蘇喃巧沒太在意,滿腦子趕路。

夜幕緩緩降臨,她慢慢地又累又餓,不知道去哪裏休息和吃飯。

在蘇家,只需要等門檻放飯。

在王府,會有人攙扶她去吃飯。

現在突然沒人管,蘇喃巧饑腸轆轆,除了忍,還是忍。

外面的世界,她第一次獨闖,揣一個目的地,心無旁騖,也根本不懂旁騖。

城門鐘聲響過,宵禁開始,街上空無一人,就她還在游蕩。

金吾衛出來巡視,人人懷裏都揣一張蘇喃巧的畫像,眼看就要被發現,陰溝裏突然伸出一只手,將她拖進去。

溝裏臭氣熏天,擠滿流浪的人,她剛摔進去,溝裏的人迅速擼下她的釵環首飾,連同衣裳都瓜分幹凈。

待聽到金吾衛的靴子踏步走遠,眾人圍住蘇喃巧,借月色看到她的臉。

一只手瞬間伸來,又被另一只手打斷,旋即,眾人抱揍一團,蘇喃巧孤零零衣不蔽體,她從未見過如此混亂不堪的情形。

在姑母家看過的男人眼神,此刻掛在眼前每一個人臉上,甚至更陰毒,更邪氣。

怎麽外面盡是這種人嗎?

從來沒人告訴過她。

蘇喃巧恍惚一怔,想起秦王府——或許那才是她待過最最安全的地方,那裏除了王爺,沒有人會盯著她看。

一名盲流趁亂來摟,千鈞一發之際,荇芝的黑衣人同伴艱難避開金吾衛趕來,將蘇喃巧從陰溝提走。

同時還有兩人同裴叔夜的隨從纏鬥。

黑衣人奪回衣裳給蘇喃巧穿上,隨從也被拿下。

“小姐,我們護送你回去。”

黑衣人勸說蘇喃巧。

她們還要緊急商議如何處置這名隨從,救回被扣押的荇芝。

“我不回去,我要去玉郎軒。”蘇喃巧經過剛才那驚險一幕,完全不害怕,反而更堅定目標,一定要去。

“去玉郎軒,母親一定會來看我。”

她這樣說,眼睛在月光下閃爍幾乎絕望的光。

黑衣人沈默了,她們自然知曉那是什麽地方,幾人交換眼神——既然小姐執意如此,便由她去,死心也好。

至此,黑衣人兵分兩路。

兩人押裴叔夜的隨從去首輔府邸。

三人陪蘇喃巧去玉郎軒。

——

玉郎軒。

一座雅致的山水園林。

門庭廣闊,內裏繁覆。

蘇喃巧一到地方,女掌櫃熱情來迎。

這裏不允許隨意走動。

但是能來,敢來的,都得細心伺候。

每張生面孔女掌櫃都要親自過手,雖則已經接觸過無數官眷貴女,蘇喃巧的驚人美貌,黑衣人的財大氣粗,還是對女掌櫃造成巨大沖擊——

這種給得起價錢,且夜裏可以隨意出門子走動的主,一看就是不可說的頂級貴女。

京城貴女眾多,無論名頭如何,出身如何,唯有這能出門子的,才是人上人,尖上尖。

伺候好了,這是下金蛋的主。

女掌櫃心裏門兒清,殷勤侍奉。

“姑奶奶喲,到了咱這兒,就是主子當主人,主人當人上人,保管伺候奶奶滿意。”

滿意嗎?

蘇喃巧不太滿意,這裏漂漂亮亮,小橋流水,風平浪靜,感覺並非什麽危險之地,很懷疑能不能將爹娘引來。

她四處打量,企圖發現點危險來源。

角落裏,朝廷安插的暗樁愁眉苦臉,將畫像比了又比,對了又對……

想起這位是秦王府的準王妃,秦王殿下心尖尖上的寶貝,東宮太子求而不得的美人,暗樁整個人在暗中淩亂,踉蹌飛奔去報金吾衛。

女掌櫃引路到一間廂房,廂房描金飾玉,鋪波斯地毯,十分奢華。

蘇喃巧幾人進去,只覺稀松平常,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表現著實令女掌櫃喜出望外,直接舍棄“宇宙洪荒”下四等小倌,叫“玄”字組前來迎客。

蘇喃巧坐在主位上,香茗不太香,糕點色澤不太好,她都沒有嘗,反倒是九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進來,個個眼睛放光盯著她看,讓她著實摸不著頭腦。

這是要做什麽?蘇喃巧滿臉疑惑。

黑衣人看出她疑問,無奈解釋:“小姐,他們是來陪你睡覺。”

“睡覺?”蘇喃巧眼珠慢慢轉動,瞇起來——“舒服的那種?”

“……”

黑衣人無語死,點頭。

“哦~”蘇喃巧點頭啄米,頓時興奮起來,“不錯。”

她喜歡,她可太喜歡了。

已經滿腦子和王爺糾纏在一起的畫面,肌膚泛起被王爺薄繭劃過的戰栗。

不過這些男的好像都差點意思,身高,體型,臉蛋,手指,頭發絲,沒有一處比得上王爺。

她搖頭,看不上。

女掌櫃心說好嘞,她也覺得配不上。

於是“地”字組伺候。

蘇喃巧依舊看不上。

“天”字組。

蘇喃巧搖頭。

都是些什麽歪瓜裂棗,看她的表情都叫她看不下去,怎麽可能跟他們睡覺。

蘇喃巧有點失望,她還蠻喜歡這事兒,玉郎軒是個好地方,就是男人不太好。

她搖頭。

女掌櫃感覺受到了挑釁,掏出一串小金鈴,叮叮當當搖起來。

“姑奶奶,下面這個可是壓箱底的存貨,您要是瞧不上,妾身直接關門歇業,不幹了。”

這話說得。蘇喃巧聽不大懂,但是點頭,總覺得應該應該有點看頭。

噠。噠。噠。

腳步聲沈沈傳來。

蘇喃巧眉毛一挑,心說有點意思,隨著腳步接近,門外,一襲紫袍現身,一個身影高大巍峨,蘇喃巧咽口口水,慢慢站了起來。

王爺?

她眨了眨眼睛。

不,不是王爺,門外光線不好,細細看,只有兩分像。

但也強出先前那些許多。

“就他吧。”蘇喃巧微微臉紅。

——

秦王府。

沒人敢進寢殿。

臟活落到謝槊手裏。

“娘娘在玉郎軒。”

“???”

趙撫衡擡頭。

“王爺,娘娘她……人在玉郎軒。”

“???”

趙撫衡瞇眼睛。

“玉郎軒,就是那種……”謝槊不知道該如何描述。

“???”

趙撫衡擰眉。

“就是那種……讓女人翻身做主,發洩某種……”謝槊感覺這樣說是不是好接受一些。

“……”

趙撫衡喉底血腥翻湧。

“王爺,娘娘也許只是路過,好奇……”謝槊怯怯退開一步。

“!!!”

趙撫衡跳下床,零零碎碎跳下床,裏裏外外碎一地,他把自己撿起來,用衣裳包裹包紮,一頭撕破入夜色。

——

東宮。

秦王趕往玉郎軒的消息,與蘇喃巧人在玉郎軒的消息,同步抵達。

趙晏清捏香囊的手差點抽筋。

楞是聽了五遍,確認趙撫衡正在趕去,才勉強相信。

立在殿中的蘇舟行眼眶通紅,手指滴血,那是日夜彈琴,磨破的手指。

蘇舟行並不覺得表妹出格,他只覺得心痛——一定是秦王把表妹玩兒壞了,表妹去玉郎軒報覆男人去了!

表妹好可憐,他要保護她!

趙晏清檢點親兵,迅速趕往玉郎軒,搶人。

——

玉郎軒。

女掌櫃驕傲地挺起胸脯,撫掌擊節。

“姑奶奶眼光忒毒辣,這是我玉郎軒的招牌,還是定制款,專門滿足京城頂級貴女的終極幻想。”

嘰裏咕嚕說什麽呢?蘇喃巧表示聽不懂,但是沒關系,勉強對付一宿吧。

她流露出買定的表情,黑衣人滿頭霧水,沒想到小姐玩兒真的,且,小姐是不是忘了自個兒來這裏的初衷了?

黑衣人一時非常無語,咱家小姐這臉蛋身段,居然還要花錢玩兒?

額不對,這並不是銀子的問題。

黑衣人感覺腦子都被小姐攪成漿糊,但事已至此,要怪只能怪那些男人非要搶小姐,把小姐教得自己找樂子來了……

黑衣人同女掌櫃退場,去付銀子。

待到眾人離開,小倌眼神睥睨,壓低嗓音,說話如冒氣泡:“走,去寢殿了。”

“不是這樣的。”蘇喃巧下意識糾正——“要扛過去。”

小倌頂著一張和趙撫衡有兩分像的臉,一整個莫名其妙,還是兇她:“自己走。”

“不行,要扛才對。”蘇喃巧堅持。

小倌無奈妥協,扛起蘇喃巧。

但他力氣不如趙撫衡,走路歪歪扭扭,氣喘籲籲,蘇喃巧不甚滿意——他沒力氣嗎,沒力氣一會兒是不是不行?

到了所謂的寢殿,小倌放她落地,蘇喃巧又搖頭——“要扔床上。”

小倌不搭理她,展開雙臂,冷聲吩咐——“伺候寬衣。”

蘇喃巧感覺他是不是有病,王爺從來都是自己脫衣裳,這人連衣裳都不會脫嗎?

她不伺候。

小倌非要。

倆人僵持著。

玉郎軒前門後門,趙撫衡和趙晏清的人馬,一前一後趕到。

近侍與親兵都手持火把,照玉郎軒小橋流水,猶如白晝。

蘇喃巧感覺窗戶亮得不太正常。

瞥了一眼,還是覺得睡覺要緊,她堅持不給小倌脫衣裳。

“放肆。”小倌擡下巴,瞇眼睛,露出一張冷厲面孔——“還不快伺候本王更衣?”

“又錯了,是孤王,或者孤才對。”

蘇喃巧皺眉頭,這人怎麽這麽費勁?

小倌臉上莫名掛不住,感覺今天的客人很棘手,太難搞,當機立斷,決定將冷厲王爺切換成寵妃模式。

走到妝鏡前,他捏個綴滿寶石的螺子黛,坐到蘇喃巧身邊,俯身……

——

門外。

黑衣人隔墻守護,心想萬一小姐叫停,她們得隨時現身,踹飛小倌。

可是這挨得太近,就顧不上外頭風雲變化。

趙撫衡和趙晏清行動太過迅速,兩隊人馬席卷,等她們意識到是沖小姐而來的時候,已經徹底來不及。

未免暴露,他們只能隱匿存在,翻上屋檐回避,眼睜睜看著底下兩撥人,一前一後——

“通!”

“通!”

趙撫衡和趙晏清同時踹爛房門——

“寢殿”裏燃著暧昧的紅燭,小倌非要給蘇喃巧描眉,蘇喃巧雙手抗拒,嚴詞拒絕——“沒有這個,搞什麽呢,快點脫衣裳睡了!”

這一句,不偏不倚,趙撫衡囫圇聽全!

趙撫衡當場爆炸,一劍擲去,小倌當場暈厥。

蘇喃巧被踹門聲也驚得一個激靈,楞了一瞬,對上趙撫衡猩紅的眼睛,怕得往後躲——怎麽來的不是母親,是王爺?怎麽會是王爺呢?爹呢?娘呢?王爺來做什麽?

要不然順手教教這個不懂事的?

蘇喃巧瞥一眼暈倒的小棍,腦子一團亂麻。

嗒。

嗒。

嗒。

趙撫衡雙目赤紅,一步一緊。

蘇喃巧下意識往後縮,躲。

她想說為什麽?王爺在氣什麽?為什麽這麽兇?

她花錢了。

她找她的樂子,她只是想睡個舒服覺,她好久沒睡舒服覺了,他踹門做什麽?

紅燭妖冶。

趙撫衡陰影般壓來。

蘇喃巧尾椎骨打顫。

“喃喃。”蘇舟行在後門喚。

蘇喃巧一聽他聲音,謔得起身跑去——王爺太可怕了,跟表哥走,比較容易逃跑!

她跑。

趙撫衡渾身肌肉繃緊,血液爆沸,目眥欲裂——當著他的面,她怎麽敢?!

但蘇喃巧就是敢,柔軟的小手來搭,蘇舟行驚喜萬分,牽起蘇喃巧的手狂奔。

趙撫衡眼睜睜看她跟蘇舟行跑,頭風癥穿腦,撿起佩劍,劍身震顫。

這兩個人,找死!

趙晏清放走蘇舟行和蘇喃巧,倚靠門框。

蘇喃巧終究是他的,讓蘇舟行躲刺激一下趙撫衡,才叫喜上添喜。

“原來你在她心裏還比不上一個小倌人。”趙晏清嘲諷拉滿:“她一見蘇舟行就跟他跑,你簡直就是個笑話。”

嘲笑過後,趙晏清餘光正好瞥到地上的小倌,小倌臉沖他而不是趙撫衡。

看清那張臉,趙晏清瞳孔猛然一縮——怎麽她選了一個長得像趙撫衡的男人?

她喜歡趙撫衡?

趙晏清如遭雷擊,立刻吩咐人把小倌帶走——不能趙撫衡知曉,他要氣死趙撫衡。

屋檐上,黑衣人眼看著蘇喃巧跟隨蘇舟行去向東宮親兵所在,暗中著急——小姐的身世太危險,落在秦王手裏是相互掣肘,皇後不敢自爆,但是落到太子手裏,可能是萬劫不覆的深淵。

“既然她不要你,日後她就由東宮庇護,跟你再無瓜葛。”

趙晏清這話不必方才有底氣,硬撐說完,將要轉身。

“哼。”趙撫衡冷笑,“封鎖玉郎軒,一條狗都不許放出去。”

“是!”

程玄義領命而去。

東宮親衛欲護蘇舟行與蘇喃巧而去。

秦王府近侍攔截。

雙開擺開架勢,劍拔弩張,但誰都沒輕舉妄動。

東宮親衛的後面,趙晏清立身正中。

蘇喃巧的手還牢牢牽在蘇舟行手裏。

她想抽出來,找到黑衣人尋機離開。

“表妹別怕,殿下一定會保護我們。”蘇舟行不松手。

趙晏清瞥了一眼他右手,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親兵對面。

趙撫衡不語,提劍入陣。

“格殺勿論。”趙晏清下令,帶著前幾日被趙撫衡搜宮的怨氣。

他沒有奪人,父皇還下旨讓他把人交出來。

現在人是蘇舟行帶走,趙撫衡沖他拔劍,以下犯上,藐視儲君,該死!

“護駕!”趙晏清的侍衛拔劍。

“蹭蹭蹭!”

東宮親兵紛紛拔刀。

秦王府近侍紋絲不動。

玉郎軒上下戰戰兢兢,女掌櫃早就昏了過去。

蘇喃巧站在最末端,她體格嬌小,任憑此間亮如白晝,只看到一睹密不透風的人墻。

突然間,前方響起刀劍拼殺的碰撞,腳步淩亂,不斷有人被甩飛,殘肢亂躥。

血腥味穿過人墻,撲鼻而來。

通通通!

蘇喃巧心臟重重的跳,感到不妙。

非常不妙!

屋檐上,黑衣人神色凜然,三人指尖發顫。

底下,簡直人間地獄——二百東宮親兵擋不住秦王一個人,他一人,卻似一架戰車,以碾壓之態殺穿親衛,一步一步,渾身浴血,殺向小姐。

“小姐,天哪,小姐怎麽辦。”

三人心臟,提到嗓子眼。

趙晏清渾身戰栗。

從前只聽聞趙撫衡殺人如麻,在戰場如何嗜血恐怖,而今親眼目睹,他簡直就是地獄本身。

這種人,如何抵擋?

擋不住,無人能擋。

但是二百親兵不是白白傷殘就死,父皇那裏,趙撫衡絕對無法交代。

自知守不住蘇喃巧,趙晏清只能暫時守住東宮儲君的位子。

趙撫衡距離蘇喃巧,只剩最後三步。

人墻輕而易舉被摧毀,蘇喃巧感到巨輪滾滾,沖她碾來。

巨輪所過之處,哀嚎遍野,一眼望去,幾乎沒有人四肢健全。

太可怕了。

王爺太可怕了。

他怎麽能這麽恐怖?

他為什麽殺過來?

蘇喃巧身前身後,就只站著蘇舟行,和另一個眼神讓她不舒服的人。

王爺殺過來了。

沒辦法。

逃不掉。

蘇喃巧知道她逃不掉了。

王爺會砍斷她的腿,還是胳膊,還是腦袋?

他之前就差點掐死她……

她還沒見到爹娘,還不能死。

蘇喃巧沒有別條路可走——不能讓王爺等,她得過去!

她拼命掙脫。

蘇舟行不松手,縱使他五指早就因為彈琴的鮮血淋漓,抓死不松手。

表妹又想護著他,但他不能讓表妹再擋在前面。

蘇喃巧使勁掙。

蘇舟行無比感動,表妹怕秦王殺他,為了他犧牲自己,他心中一酸,竟然落下淚來。

他與表妹如此深愛,他絕不松手。

要死一起死。

他死而無憾。

他死,也要抱表妹在懷裏。

他和表妹太弱小,外面的世界他們抵抗不了,但是他們還有生不能同寢、死同穴的決心。

蘇舟行不松手。

趙晏清冷眼看他不松手。

趙撫衡提著滴血的劍,一步一步走來。

迫人的血腥氣,高大如山的身勢,如一道陰影,將蘇舟行籠罩。

駭人的殺伐之氣席卷,蘇舟行頓時喘不上氣,他意志堅定,但是前幾日險些被掐斷的頸骨開始戰栗,渾身止不住顫抖。

蘇喃巧感覺他力道變輕,用力一掙,撲向趙撫衡。

一邊的趙晏清見狀,暫時分不清她在保護蘇舟行,還是在跟趙撫衡鬧別扭。

滿地都是他的殘兵,鬧一場,蘇喃巧主動回到趙撫衡懷抱,就好像他們小兩口拌嘴,所有人陪他們鬧一場——他們重歸於好,代價東宮來掏……

趙晏清恍惚了。

趙撫衡看到蘇喃巧撲過來,心中沒有任何波瀾,就在他曾經萬般不舍的這團溫軟撞入懷的瞬間,血淋淋的劍尖直抵蘇舟行咽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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