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關燈
說實話,餘風此刻越看何凈越不順眼。

“你就不能稍微有點形象接待一下你的客人?”餘風坐在另一張空病號床的床沿,雙手背在身後面撐著被褥。

何凈聽到他語氣中的不滿,這才終於肯從李祺給他帶來的資料中擡起眼,眼中閃爍著鏡片倒映的銳利鋒芒:“我接待你?”

他巡視了一下自己紮著針管的右手手背和掛著的幾個吊瓶。

“拿吊瓶招待你嗎餘大少爺?”

何凈嗤笑,接著看書。

“嘿你這可真是……”餘風沒辦法了,幸虧剛才何凈把李祺支了出去,這會兒不至於讓他太過丟面子。

何凈頭擡也不擡:“讓一個病人盡待客之道也虧你說的出口。”

餘風沒辦法了,企圖以理據爭:“那你也不能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們起碼不是得聊聊你的身體狀態嗎?”

說到這個……

何凈再次擡起頭,眼裏沒有了之前的鋒銳,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絲絲委屈。

餘風:……

他是不是眼瞎了?有生之年居然能在何凈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何凈說:“你就不能把李祺帶回去嗎?”

餘風沈浸在震驚中,有些沒聽清。

何凈聲音大了一點:“我說,你能不能把李祺叫回去?讓他回學校好好學習?這一個大小夥子成天在我這兒當月嫂算怎麽回事,我又不給他結工錢。”

“啊?哦!你說的是這個啊!”餘風可算明白了,估計何凈嫌跟李祺比較陌生,有些不好意思他留在這裏,“他在這兒不好嗎?”

何凈眼裏的悲憤更加明顯了,他劇烈地搖了搖頭:“不好!”

餘風裝作無奈地攤手嘆氣:“可是我也沒辦法啊,慢慢你們就能熟起來了。那小孩兒挺有意思的,而且這人是自願來給你當義工的,唯恐你自己一個人不方便,我那邊兩周的假條都給他批了……”

“等等等等?兩周?”何凈驚了,不是說他只用住院一周的嗎?

餘風回答的理所應當:“我問了我媽,她說你這種氣血虛的最好一周住院治病一周出院調理,你那邊的假條我也已經讓陸欽幫你拿到了。”

何凈無言以對,這成雙成對的兩周假是要給他們放個蜜月假的節奏啊?

他垂死掙紮:“你們的假假條被發現了很嚴肅的,你還是趕緊讓他回去吧,我一個人真的沒關系。”

多麽言真意切,多麽言辭肯肯!

李祺從門口鉆進來適時地補了一句:“沒事,你不用擔心我。”

不,孩子,他一點也不擔心你。

他只是擔心有你陪伴的日子裏會忍不住打死你。

餘風一臉“你看吧早就跟你說了是這樣”的表情,挑眉看著何凈一臉吃癟。

哈哈哈!這兩年來還是第一次見何凈臉上地表情這麽精彩!哈哈哈哈!

何凈怒瞪他:“你是不是該回學校了?一個兩個都在我這兒圍著老友匯呢?”

餘風忍俊不禁,哈哈哈地拍床直笑。

“哈哈哈哈,你看你,惱羞成怒了不是?”

“怒個屁!你還有事沒有,沒有趕緊走!”

餘風從兜裏掏出煙跟打火機丟到何凈的床上:“病號少吸點啊!真是,專門打電話來讓我帶東西還對我這個態度……”

何凈頂著李祺千斤重的目光壓力默默把東西放到了床頭小櫃子裏,硬著頭皮說:“我就偶爾吸兩根……”

“你可得了吧!”餘風拆臺,“老煙鬼。”

完了,餘風是猴子派來的敵人吧?怎麽一腳一個坑把他埋的死死的?

“行了……你下午還有課,趕緊回去吧,時間不早了。”何凈試圖把餘風清理出戰場,為他和李祺,啊不,主要是李祺騰地方。

餘風這下也沒什麽非留不可的原因了,最後問了一次李祺:“你真不跟我回學校嗎?”

李祺斬釘截鐵地搖頭。

“那行,我走了,你要是嫌你凈哥事兒逼隨時跟我說,咱讓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住院。”

何凈恨不能用空藥瓶砸他:“你才事兒逼,趕緊走。”

看著李祺把餘風送了出去,何凈松了口氣,心裏開始為自己找借口。

說自己壓力大,所以吸煙?

不太行得通……高中那幾年吸煙也不是因為壓力大。

說自己文學創作需要靈感?

這不典型扯淡嗎……何大才子滿腹經綸,怎麽可能沒有靈感。

不是……最重要的是他為什麽要心虛啊?

他吸自己的煙,又是閉著人不讓人聞到二手煙又是安全規範地熄滅煙頭丟進垃圾箱的,於情於理沒什麽不對之處啊,甚至還為國家煙草經濟事業做出了貢獻,他為什麽要心虛?

嗯。

就是!

接著看資料吧,剛才看到第三段了……

李祺送完餘風回來時,就是看到何凈一臉專註地在往一沓印滿了不知道什麽語的資料上拿筆寫寫畫畫。

正午的陽光很是明媚,他的床位還靠窗,整個人被包裹在燦爛的日光裏,和周圍的一起都顯得不同。

關鍵他右手手背還紮著針,只能用左手夾筆,看著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

可他此刻卻無比認真,連門動的聲音都未能打斷他的思路。

李祺最喜歡他的一點便是如此,何凈在沈浸於一件事情的時候,他的周圍仿佛有一個巨大的磁場籠罩著他。

在這磁場裏的人感知不到外界的變化,而磁場外的人早就看他入了迷,幹脆撐著頭看他,什麽也不做。

不知道過了多久,何凈來回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

要命了最近東西都趕到一起了,自己還在住院,真是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

啊!怎麽又得換藥了?

何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這幾天由於不斷輸液已經有些青紫。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要整理資料,只用左手太不方便了!

他對護士說:“姐姐,麻煩你幫我把右手的針管拆了吧,手不舒服,換成左手行嗎?”

那個護士自然沒什麽意見,三兩下就拆了何凈右手手背上的針頭,示意他自己按住,以免針眼的位置流血。

何凈依言放下手裏的紙筆,順手遞給在一旁伸出手接著的李祺,按上自己的針口膠帶。

李祺很客氣地對護士笑了笑,待何凈重新輸液後把手裏的資料再還給他。

何凈只顧著捏鼻梁,一時沒看清李祺是怎麽繞到他身後的,剛一反應過來是被兩只覆著的雙手輕輕按揉太陽穴。

何凈有些放松地不自覺往後靠了靠,李祺幹脆直接把人靠在自己懷裏讓他能更舒服點。

揉了幾下,何凈發覺自己居然隱隱有順著李祺右手蹭上去的沖動,立即甩了甩頭坐起來。

李祺無處安放的兩只手有些不知所措。

“行了不攆你走了。”

何凈重新戴上眼鏡,翻身下床穿鞋。

李祺本來心裏弦一松,但一看到何凈下床突然有些慌張:“你要走?”

然後何凈好像是翻了個白眼還是怎樣,動作有些快,李祺沒看清。

接著他聽見何凈還不留情的嘲諷:“住院費都交了我走哪兒去?出去遛個彎不行嗎?”

“東西拿著。”

李祺依言回屋裏乖乖拿上何凈的書本資料,捧在懷裏,安分虔誠地像個去上學的小學生。

何凈不肯讓李祺幫他提著輸液針管另一頭的藥品,寧願自己推著吊掛桿。

總覺得他倆之間有根明顯的牽引跟遛狗一樣。

這會兒剛到下午,住院部院裏有一處小花園,初秋的陽光打到人身上有幾分燒灼的舒服,尤其是對於何凈這樣一個在病房窩了許久的人來說,沐浴這樣的陽光讓他的四肢百骸都無比溫暖。

剛才在病房短暫地曬了會兒太陽,就一直惦記再出來。

“該去哪兒去哪兒吧。”何凈找了一處大太陽地的長椅,往上一坐,把資料抱在懷中開始整理。

李祺想了想:“那我回家給你做飯去?”

何凈無暇理會這種話裏話外的老夫老妻即視感,他只註意到了一個信息:“不是說得到明天才能吃飯嗎?”

“我問過醫生了,沒事兒,註意點就行。我怕給你餓著你把抽屜裏那包煙嚼巴了。”李祺笑著看他。

“不過你也沒機會了,剛才你先出門,我給扔了。”

何凈頓時覺得一滴冷汗從背後滑落,有點痛恨一種叫做條件反射的東西。

他選擇閉口不言。

李祺從手機上查了幾個菜譜,遞給何凈看:“吃啥?”

何凈瞅了瞅,有點沒胃口:“怎麽都是湯湯水水還那麽清淡……”

李祺幹脆把手機收回來:“能吃口飯都不容易了啊,生病的人沒資格挑三揀四……我看看……鱸魚湯吧,你口喝湯就行。”

“我……”何凈開口預備提出抗議。

“意見駁回。最多點兩滴香油。”李祺不用聽都知道何凈在打什麽算盤。

“行吧。”何凈放棄抵抗,他知道手術剛結束能恢覆到進流食已經算不錯的了,就不再在食物口味上掙紮了。

李祺過來揉了揉他的頭發,之後趕緊就走了。

何凈其實內心是很糟亂的。

他昨天進了手術室,雖然不是什麽血肉模糊的手術,但還是覺得渾身上下都浸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汗液血液和蘇打水交雜的味道。

同時,他手上的吊針頭還得持續好幾天,也就是說,他根本沒法獨立洗澡。

所以這種苦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他簡直覺得自己的潔癖都要被逼出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