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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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均二字緩緩出口,激起無數莘莘學子內心萬千水花的同時,舞臺燈光被精準地打開,在幾道稀薄的燈光中,觀眾們這才看清臺上那個人是誰。

他身著一身青白色曲裾,長發被恰到好處地束起,飄逸但不累贅;面上被化了舞臺妝,在燈光的照拂下,更顯得這個形象的形銷骨立。

但他的眼神是傲然的,同時,也帶了那麽絲絲點點無可言說的悲愴淒涼。

瞬間,一個僅存在歷史書籍和影視中的人物躍於臺上,盡管這可能不是最還原的屈原,但確實是何凈所盡了全力去理解和還原的那個人。

看到臺下蕓蕓眾生驚艷的目光,何凈知道自己做到了。

但這次亮相只是曇花一現。

短暫的出現後,舞臺上的小幕布再次被拉上,舞臺兩側的立形led柱上打上了一行字:

第一幕,離騷。

小幕布被拉開,根據舞臺布置和詭譎善變的背景音樂,再加上演員的服裝和彼此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李祺推測這大概是屈原在楚國的一場戲。

屈原大概是受夠了宮廷之間爾虞我詐的氣氛和被楚王懷疑的不滿,拋下一句: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聖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佇乎吾將反。”

說完毅然離宮出走,一路去到了各種地方游歷散心。

他見過地方屍位素餐的官員,同樣也見過在官為民的一方父母;見過安詳靜謐采蓮劃水的一對父女,同樣也見過因炮火硝煙顛沛流離的路死餓殍。

正因如此,他了解了這個世道的艱難,也正因如此,他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同時他回到家中開始了祈福,試圖把自己的私願上傳天聽。

小幕布被拉上。

第二幕:九歌。

幕布再被拉開始,舞臺中間已經換成了別人。

一個頭戴羽毛身著巫袍的美艷巫女揮舞著手裏的木制法杖,在舞臺上載歌載舞地祭祀天神:

“成禮兮會鼓,

傳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與;

春蘭兮秋菊,

長無絕兮終古。”

巫女邊唱,她的周圍邊升騰起了濃濃白霧,當這樣的白霧和歌聲散去的時候,屈原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天庭。

他一路尊敬禮貌地拜訪了眾神之首東皇太一、掌管太陽東升西落的東君,和俊美無匹的雲中君。

之後,雲中君將他帶往戰場上空,他看著自家戰士浴血奮戰的樣子,心中也充滿了沸騰。

他回到人間的媒介是一顆橘樹,這種年年產果的勤勞果樹值得被人稱讚敬仰。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在前線憤慨殺敵的將士們,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戰場上空。

他慷慨激昂地喊: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第三幕:天問。

這時的背景樂已經從將士們披荊斬棘的鋒銳呼喊變成了殘兵敗將的茍延殘喘,幕布被拉開後,舞臺上只有孤零零的一盞燈不真切地亮著,引人註目的不再是滿眼灰敗的屈原,而是他背後大屏幕上緩緩運轉的星石陰陽魚圖。

屈原忍不住悲愴地問: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

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明明暗暗,惟時何為?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面對楚國的節節退敗,他不得不問,問天道,問運勢,問人心……

但對他來說,天意終不可違,自己能逆的,也不過是自己的二兩薄命。

仿佛大徹大悟了般,他拋下一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緊接著,臺上燈光越來越暗,為了營造氣氛的幹冰濃霧也越來越濃,背景音在淒涼的二胡聲中加入了隱隱約約的撲水聲和遠處岸上圍觀人員的呼救聲。

但這一切都那麽遙遠,就連長明不滅的道家陰陽圖也反覆為他殉葬般,悄無聲息地散化成了漫天繁星,哪裏有半點玄之又玄的影子?

終章:招魂。

屈原再次站到了舞臺的左側,被一束背光和一片煙霧包裹著,與最開始時一樣,只一抹殘存的飄逸。

舞臺中間還是那個巫女,不同的是,她的巫袍換成了白色,就連法杖上也系了根白色帶子。

右邊則是屈原生前曾經見過的人,又和他同朝為官的同僚,有路上偶遇過的采蓮父女,也有浴血廝殺的將士們。

他們每一個人面容上都寫滿了悲戚,垂著頭等待著巫女的招魂曲。

巫女舉起了手中的法杖,直指天空,沒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她呼喚道:

“魂兮來歸!去君之恒幹,何為兮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右側的人也齊聲呼喚:

“東方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不可以托些!

南方雕題黑齒,蝮蛇蓁蓁 ,得人肉而祀,以其骨為醢,不可以止些!

西方流沙千裏,五谷不生,其土爛人,不可為止些 !

北方增冰峨峨,飛雪千裏些。歸來歸來!不可以久些!”

也許是對這個世界死心了,也許是對這個世界了無牽掛了,總之,任憑那些人吵著鬧著哭著笑著,屈原還是沒有回來。

漸漸地,臺上的所有人都散了下午,只留下左側那個煙雲繚繞的剪影。

一道聲音飄渺地從空中傳來:“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

白影笑了:“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屈原又補充:“雖路漫其且修遠,吾終將上下求索,而使天下得知。”

直到大幕被拉上,臺下坐著的師生們才從那樣一個歷史環境裏脫身而出,開始了竊竊私語。

很快,大幕“騰”地全部打開,舞臺也是一片燈火通明,所有的演員和各部門後勤負責人都站在臺上,向臺下深深鞠躬。

這個環節是別的節目所沒有的,但班長總覺不來個全體謝幕這個舞臺劇是沒有靈魂的,所以跟主持人協商加了這項。

這時,臺下才反應過來,即刻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他們剛才太過專註,以至於剛從劇中出來的時候只記得感慨忘記了鼓掌。

此時的掌聲,屬於所有演員,屬於這個劇本,和屬於變幻優美的舞臺燈光音效。

一整個班的人被這陣鋪天蓋地的掌聲驚地忘記了起身,他們不敢相信這份巨大的讚譽是屬於他們的。

還是主演夠淡定,悄悄用手肘戳了戳旁邊的班長,讓他帶頭立起來,這才避免了一整個班的人腰肌勞損。

此時,袁沁悅和洛鳴山走上了臺,把高二二班的班長和主演留在了臺上,開始了暖場環節。

袁沁悅問:“班長,我可以替廣大師生們問一句,這麽優秀的劇,真的是你們原創的嗎?”

班長接過話筒,不好意思地回答:“確實是。這個劇本是我們班的幾位才子才女共同創作出來的,並且在後期選取服裝道具和背景樂的時候,大家都一起下了很多功夫,尤其是何凈,不僅要參演還寫劇本選了服裝音樂,最辛苦的人應該是他。”

洛鳴山點了點頭,把話筒對準何凈:“那請問何凈同學,此時出演完的感受是怎麽樣的呢?”

何凈實事求是:“冷。”

對!他一點也不激情澎湃!或者說剛結束的時候是有的,可就在被留臺采訪的這麽一會兒,他簡直被凍得想翻白眼。

由於是學校的校慶晚會,臺上的主持人穿的自然是校服,而班長是個幕後工作者,自然也裹得一件一件的,放眼整個舞臺,只有何凈身穿單薄的古代服飾。

剛才演出時沒顧得上,這會兒緩過來勁了是真的冷。

何凈慶幸自己的講究細致,在租衣服的時候還租了深衣,要是不套這麽一件,他可能會被當場凍死。

洛鳴山想到了他凈哥會不配合,但沒想到能這麽真實,趕緊圓場:“我們的主演在這樣的天氣裏穿得這麽單薄只為了給我們呈現最好的舞臺效果,這樣的敬業真的是令人欽佩。”

袁沁悅順著他的話接下去:“那就請兩位先下臺休息,我們馬上也要為大家呈現下一個節目了。”

何凈聞言,和班長並肩幾個大步從容不輟地走下臺去,剛消失在眾人視線中,就一溜煙跑去了男更衣室。

媽的,臨涼一高連兩個根本用不著的室內游泳館都建了,缺這點錢在禮堂裝上暖氣嗎?他還得趕緊跑到更衣室取暖。

由於剛才在臺上耽誤了會兒,這時更衣室裏應該沒什麽人。

何凈推門進去,看到李祺正坐在排椅上,手裏拿了件羽絨服,旁邊還放著個保溫杯。

見何凈進來,李祺趕緊站起來,把懷裏的羽絨服披在他身上,還擰開了手裏的保溫杯:“喝點熱水吧凈哥,肯定凍壞了。”

更衣室裏本就暖和,他還被人體貼地披了衣服遞了熱水,心裏更加暖和。

何凈也不矯情推脫,捧起杯子小啜了一口水,還是甜的,嘗起來應該是紅棗梨茶。

他問了個經久不衰的問題:“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在你說‘冷’的時候。真是的,穿這麽薄上臺演了二十分鐘,肯定得凍壞。你怎麽不往衣服裏貼暖貼呢?”

何凈說:“我怕一暖和起來我就會緊張,然後就忘詞了。”

李祺是頭一次聽何凈說這種話,在他看來,何凈一直是神壇上的人物,原來他也會緊張會忘詞嗎?

李祺心直口快問:“你也會緊張嗎?”

何凈翻他白眼:“我也是人。”

通過這對白眼,李祺突然就想起了何凈在家裏那幅歪七扭八的樣子,覺得何凈更加真實可愛了。

於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的李祺說:“凈哥,你剛才在臺上,真的很好看!”

“在我上臺前你已經說過了。”何凈淡淡地戳穿,“還有,凈哥什麽時候不好看了?”

“一直都好看。剛才在臺上你緊張嗎?”

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會跟人聊天呢?

何凈挑眉看向他:“你說呢?”

“我肯定緊張。”

畢竟你就坐在臺下。

“畢竟要演的是我最喜歡的歷史人物。”

李祺發誓,何凈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眸裏全是蕩漾的星光。

何凈捧著熱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接著說:“從小我爺爺就讓我用屈原的作品練書法,可他的字又難寫又拗口,我總是讀不懂。後來大了些了,才明白那裏面字字句句都是他的風骨和他的矜貴,於是一直喜歡到現在。”

李祺簡直覺得何凈是一個童年生活很不同尋常的人,又是整日練字又是整日背屈原的。

而且……

“還是第一次聽到你提家裏面的事。”

不過大概還是能猜到一些。

“啊?”何凈想了想,自己好像確實很少提起家裏的事,“嗯。太亂了。”

說罷他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正當李祺正要誤會他不會再繼續這個話題了的時候,何凈說:“在我大概半歲的時候,父母離異了,之後我母親就和王叔叔有了王窈。”

“十歲以前,我跟著爺爺在南方長大,他教了我很多知識和習慣。再後來我就被帶了過來。”

認識十餘載,總結起來不過寥寥數言,就連何凈也有些可悲。

李祺想問的有很多,比如,在KTV裏王窈真心話剖白的懺悔,比如,何凈一崴就脆的腳腕,比如,何凈的父親在哪兒,比如,何凈那麽敬重他的爺爺為什麽輕易把他的字帖送人。

但他只問:“我記得鳴哥說你有字,那你字什麽?”

“傾塵。”

傾蒼茫雪,蕩天下塵。

淤泥不染,何其潔凈。

確實十分有何凈的品節。

何凈說:“我這個字從來沒跟人提起過,你不覺得得公平一點嗎?讓我也問你個事唄?”

李祺看著他,笑意到了心底:“你問。”

“你今天最後的那一狙,我記得之前看不是這樣的啊?”何凈先是采取了迂回戰術。

李祺一改平時的嬌羞,目光鑿鑿:“我給改了。”

何凈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大咧咧問上:“那你是要狙誰?”

李祺看著他一身青衣素緣,長發如墨,滿腦子都是他坐在觀眾席上目不轉睛盯著他的樣子。

和現在一樣,何凈盯著人看的時候,長睫能睜地很有力,本就向上微挑的眼尾分離,整個眼顯得圓潤又透徹。

其實本在上臺前,李祺就請求袁沁悅幫他在蕓蕓眾生中尋找何凈的位置,而且袁沁悅也做到了。

上了臺後,李祺這才發現自己的多此一舉。

明明他擁有在人群裏自動分別出來何凈的能力。

李祺大膽回看過去,眼神坦率直接,像他收尾動作那一狙一樣,也像他現在的這句話一樣。

何凈分明感到眼前這個人說:

“狙你。”

作者有話要說:

所有的節選都來自與屈原的作品 《離騷》《九歌》《天問》《漁夫》《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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