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第68章

兩人在小鎮落腳,尋了一處籬笆小院住下,在凡人眼裏與尋常夫妻無異。

陳雲紗立在窗邊,指尖凝起一縷淡青色仙力,寫下求助信。

“真人。

我與哪咤暫避於青溪鎮,此處偏僻,暫可安身。然哪咤舊傷未愈,心神未穩,我二人需隱匿行跡,不敢大張旗鼓尋你。煩請師父孤身前來,莫帶旁人,莫露仙蹤。陳雲紗拜上。”

字跡落成,仙力緩緩消散,素帛化作一縷輕煙,向著天邊飛馳而去。

哪咤坐在石凳上,一身粗布短打,玄色衣料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眉眼依舊銳利,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屋內的陳雲紗,像是在防備,又像是在依賴。

這便是他們如今的日常,哪咤的目光幾乎永遠黏在陳雲紗身上,一刻也不能開。

夜晚更甚。屋內只有一張木床,鋪著粗布被褥。哪咤從不肯獨自睡在床的另一側,哪怕陳雲紗再三保證會離開,他也只是沈默著。

陳雲紗無奈嘆息,擡手召出混天綾,將兩人的手腕再次緊緊綁在一起,哪咤的神情才稍有放松。

“誒,真人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有回應。”陳雲紗輕聲開口。

那這樣一直低著頭,神情落寞似乎並不期待太乙真人的到來。

陳雲紗為了讓小院顯得更加有生機,在籬笆下面種了很多花種子,並施法讓花快速成長。她正用在院子裏澆花,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敲門聲。她楞了一下,哪咤已經擋在了她面前,混天綾在半空中微微顫動,像一條隨時準備出擊的蛇。

“誰?”哪咤的聲音很冷。

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是我!青璃!”

陳雲紗楞住了。她走過去,拉開門。青璃站在門口,穿著淡青色的仙裙,頭發有些亂,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她看見陳雲紗,眼睛一亮,撲過來抱住她。“可算找到你們了!”

陳雲紗被她抱得喘不過氣,

“你怎麽來了?”

“你怎麽來了?”

陳雲紗和哪咤兩人異口同聲。

兩人知曉青璃是第二個攻略者,但是他們二人之間的事情還沒有完全解決,根本沒有心力去顧及第三者,況且青璃現在的身份是天界仙子,他的突然出現和天界是否有關聯,暫且不能確定,所以兩人皆是十分謹慎。

陳雲紗問:“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對我一個人。”

“這裏不歡迎你,趕緊滾!”哪咤態度強硬。

“雲紗姐姐,我這次來是有話跟你說。”青璃眼見哪咤要將自己趕走,有些著急,連忙向陳雲紗求助。

陳雲紗想到系統還在她身上,於是勸說哪咤:“哪咤讓我和他聊一聊好嗎?”

哪咤架不住女主的請求,答應了,但是他強烈提防著對方絕不掉以輕心,在屋子的四周畫下一個結界。

陳雲紗領著青璃進屋的過程當中,哪咤的視線也一刻沒有離開過。

屋子裏陳雲紗先試下一層咒法,防止哪咤偷聽,然後為青璃倒了一杯茶。

青璃滿眼羨慕:“我當初攻略他的時候,他對我也是這般戒備。我試過很多方法,送他禮物,陪他說話,可他始終對我冷冰冰的,甚至處處提防我,他方才看向你的眼神,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到過。”

陳雲紗沈默了。她知道青璃說的是實話。

“你此次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系統讓我提醒你,你回來之後,哪咤的黑化值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陳雲紗楞了一下。百分之九十九?那不就是還差百分之一就……她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只差百分之一,世界就會毀滅。”青璃的聲音在發抖,“系統說,哪咤的黑化值從來沒有降過。你是唯一能讓它降下來的人。但也是唯一能讓它升上去的人。”她看著陳雲紗,眼眶紅了,“所以你要穩住他。千萬不能刺激他,不能傷害他。否則那百分之一,一瞬間就會滿。”

“我知道了。”

青璃看著她,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我不是在嚇你。系統說,那個世界,所有的人,所有的神仙,所有的百姓,世界毀滅,他們都會消失。”

她頓了頓,“一個都不剩。”

陳雲紗聽著青璃嘴裏反覆念叨一個不剩,心裏的壓力愈發加重。

陳雲紗嘆了一口氣,隨即問道:“我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

既然自己已經不是宿主,想必在這個世界能待的時間有限,他想要問清楚。

青璃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系統也不知道。”

“系統說在他工作以來,第一次出現男主黑化的情況,他也不確定你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

陳雲紗站在院門口,目送青璃的背影消失。她在想青璃剛才說的話,“她也不確定,系統這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所以一切都說不準。”

第一次。一切都是第一次。她的回來是第一次,黑化值的波動是第一次,世界瀕臨崩塌是第一次。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系統不知道,青璃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穩住哪咤。讓他的黑化值降下去,讓他回到天界做神仙。至於青璃的攻略任務,他承諾,在陳雲紗離開之前,絕不會再來攻略哪咤。

“青璃走了。”她說。

哪咤看著她的眼睛,他沒有藏著掖著,直直直地開口:“你為什麽要設下法術?”

陳雲紗不想讓哪咤聽見那些話,黑化值、世界毀滅、她待不久。

“我不想讓你聽見一些不該聽的話。”她說,聲音很輕,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什麽是不該聽的話?”他問。

“哪咤,我說過了,我想和她單獨談談。我們需要給彼此一些空間,好嗎?”

他看著她,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兩個字:“不好。”

陳雲紗的心被這兩個字撞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身上有那個叫系統的東西。有那個可以讓你一瞬間消失的東西。萬一她把那個東西放在你身上,你再次消失了怎麽辦?”

哪咤害怕青璃把系統給她,害怕她再次被傳送走,害怕她一眨眼就不見了。

幾千年的等待,已經把他變成了一只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以為她又要離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系統是綁定在人的身上的,就像器物會認主一樣。系統現在在青璃身上,不會轉移到我的身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真的。”

他看著她,眼睛裏還是充滿了不信任。幾千年的創傷,不是一句話就能抹平的。“真的嗎?”他問。她又說了一遍:“真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要檢查。”

陳雲紗沒有猶豫。她拉著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他的手指觸到她胸口的柔軟,有一瞬間想要後縮,像被燙了一下。但他沒有縮回去。

他閉上眼睛。法術從他掌心湧出,一道溫和的光芒籠罩了她的身體。

那光芒從她的頭頂開始,一點一點往下移動,經過她的臉,經過她的脖子,經過她的肩膀,經過她的胸口,經過她的手臂,經過她的腰,經過她的腿。每一寸都沒有放過。光芒掃過的地方,酥酥麻麻的。陳雲紗沒有動,任由那道光芒在她身上游走。

過了不知道多久,哪咤睜開眼睛。他看著她,聲音有些啞:“沒有。什麽都沒有。”

陳雲紗笑了。她握緊他的手,把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上。“你看吧,我說什麽都沒有。”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哪咤實在是太缺乏安全感了。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方法才能讓他相信,這一次她沒有騙他,也絕對不會突然走掉。

陳雲紗想了很久。怎樣才能讓哪咤相信她不會走?言語不行,誓言不行,就連日日夜夜的陪伴也只能暫時安撫他。

陳雲紗忽然想起了一個詞,脫敏訓練。這是現代心理學裏的一種方法,通過逐步增加刺激的強度,讓患者慢慢適應原本會引起恐懼或焦慮的情境。

她想也許科學的方法可以用在感情上。讓哪咤一點一點地適應“她不會消失”這件事,從最親密的接觸開始,逐步拉開距離,逐步建立信任。她不是要推開他,而是要讓他相信,即使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她也不會走。

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陳雲紗側過身,看著哪咤。她輕輕叫了一聲:“哪咤。”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她。

“我有話想跟你說。”她斟酌著措辭,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容易受驚的小動物。哪咤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陳雲紗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出了在心裏醞釀了一整天的話:“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要用混天綾捆著我們了?”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想試試,不用混天綾,就只是抱著睡。我想讓你相信,即使沒有它,我也不會走。”

哪咤看著她,沈默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她以為他會拒絕,會搖頭,會像以前那樣說“不行”。但他沒有。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聲音很低:“好。”

陳雲紗楞了一瞬,然後笑了。她伸手解開了纏在手腕上的混天綾,紅色的綾緞從兩個人手腕上滑落,垂在床邊,她靠過去,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他伸出手臂回抱住她,把她攏進懷裏。

哪咤的手很大,覆蓋在她背上,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衣服,隔著薄薄的布料,她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呼吸拂過她的頭發,溫熱而均勻。

陳雲紗她打算先抱著睡幾天,然後改成手拉手睡幾天,再然後兩個人平行著睡幾天。一步一步,像下臺階一樣,慢慢來,不急。總有一天,他能不用任何束縛,安心地入睡。

她在心裏默默地盤算著這個計劃,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困意漸漸湧上來,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身體在他懷裏越來越沈,呼吸越來越均勻。

然後她感覺到了疼,一種沈悶的、勒緊的、慢慢加劇的疼。像是有什麽東西纏在了她身上,一圈一圈地收緊,從肩膀到腰,從腰到腿,把她整個人箍得死死的。

她皺了皺眉,在半夢半醒之間掙紮了一下,想翻個身,但身體動不了,像是被什麽力量固定住了。

她以為是哪咤又用混天綾捆住了她。她在心裏嘆了口氣,果然還是不行,他太沒有安全感了。她迷迷糊糊地開口,聲音沙啞:“哪咤,不是說好了不用混天綾了嗎……”沒有人回答。她皺了皺眉,又叫了一聲:“哪咤?”

還是沒有回答。

她猛地睜開了眼睛,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然後她的呼吸停住了,纏在她身上的不是混天綾,是一根一根的蓮枝。

它們從哪咤的身體裏生長出來,像蛇一樣纏繞在她身上。那些蓮枝從她的肩膀繞到她的腰,從她的腰繞到她的腿,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陳雲紗感覺到那些蓮枝還在收緊。她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她想叫醒哪咤,但她的手被纏住了,擡不起來。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而微弱:“哪咤……哪咤!醒醒!”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她身上那些纏繞的蓮枝,又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那些從自己體內長出來的藤蔓,整個人僵住了。

他想伸手去扯那些蓮枝,但他的手剛碰到其中一根,然後纏得更緊了。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麽……我控制不了……”他越說越亂,越說越急,聲音開始發抖,呼吸開始急促。

那些蓮枝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情緒,不僅沒有松開,反而纏得更緊了。

陳雲紗感覺到那些藤蔓已經勒進了她的皮膚,火辣辣的疼。她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哪咤,你冷靜一點。你越慌,它們纏得越緊。”

陳雲紗忽然就明白了,這不是什麽法術失控,這是他的心魔。是幾千年的恐懼和不安,在他的身體裏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這些纏人的藤蔓。他越害怕失去她,藤蔓就纏得越緊。他越擔心會傷害她,藤蔓就越不受控制。

她深吸一口氣,忍著疼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溫柔而穩定:“哪咤,你看著我。不要看那些蓮枝,看著我。”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裏滿是慌亂。

“你聽我說,這些蓮枝,是你的心魔。你越害怕,它們就越猖狂。你要冷靜。”

哪咤聽了陳雲紗的話,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蓮枝開始一點一點地縮回去。最後,它們全部縮回了他的身體裏,消失不見。他的皮膚恢覆了正常,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